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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甚至很难称之为一株“花”。</p>
只是一段尺许高、粗如儿臂的老梅桩。桩身黝黑如铁，深黑肌理里泛着流水般的暗金纹路，像披了一身破裂的古旧甲胄。形态古拙奇崛，主干虬曲盘旋如苍龙探爪，侧枝横斜疏朗似老僧入定，自有一番经历风霜雷霆后沉淀下的沉敛苍劲。</p>
可偏生在这枯槁到极致的桩顶，突兀又倔强地绽着孤零零一朵梅花。</p>
一朵仅有五瓣的梅花，花瓣非红非白，也不是寻常绿萼，是极少见的淡金色。</p>
金色极淡，近乎透明，在日光下仿佛会流动，却又凝着不动，仿佛沉淀了千年岁月与清冷月华。花心几点鹅黄蕊，细如金粟，越衬得瓣上淡金清冷孤绝，不染尘气。</p>
更奇的是，此花全无香气。</p>
站在近前，非但嗅不到梅花的冷香，反而只有老桩本身散出一缕微苦的沉木气息。</p>
“此梅，”那女官话音悠远，“是我族中人四十年前，在蜀中剑阁绝壁旁偶然寻得。那时它已遭雷火劈击，几近枯死，只余下这段残桩。族人不忍舍弃，以秘法养护二十载，才萌出新枝；再二十载，才开了这第一朵花。其色如金，其质如玉，其形孤绝，其韵苍古。吾为其取名为寂照。”</p>
她环视众人，目光最终落向舜王府那株“金轮映日”上，淡淡道：“牡丹之贵，贵在夺目喧妍，富丽堂皇，恰是人间盛景，世风华章。然此‘寂照’，一缕梅花幽魂独对千古，可谓是世间不甘寂灭的灵明。斗花之趣，从来不止在色、香、稀有，更在韵、在格，在故事。”</p>
一番话，说得众人心旌摇曳。</p>
金轮映日固然光华璀璨、富丽逼人，这株寂照孤梅，却以极致的简淡，透出一股直抵人心的孤直气骨。</p>
忽而，青袍女官朝着纱帐方向，朗声道：“不知帐后的舜王妃与太子良娣以为，今日这两株花，孰高孰低？”</p>
纱帐后，舜王妃平静的面容上，终于露出了然的笑意。</p>
她没有即刻答话，只对身旁那年长女官又低语一句。</p>
女官领命，再次步至人前，先是对青袍女官微微一礼，再转向众人，清亮平稳地道：“我家王妃有言：金轮映日本是凡间难寻的奇卉，光华璀璨，不负其名。但这株寂照古梅，风骨嶙峋，意蕴幽远，确有独到之处。若论争奇斗艳，金轮映日未必逊色；可论超然物外的古朴气韵，终究差了一分。今日斗花，舜王府愿在古韵一项上，甘拜下风。”</p>
此言一出，便算给这场比试定了调子。舜王府大方认下古韵稍逊，既全了对方颜面，也显了自家气度，并未纠缠输赢。</p>
然而帐内，赵婧的脸色却已十分难看。</p>
“阿姊！为何如此认了？”她满心不解。</p>
舜王妃抬眼瞥她，道：“因其是周氏之人，为何不认？”</p>
赵婧闻言更加气愤，突然起身，大有一副要去与那女官争论的意图。舜王妃眉头一蹙，低声呵斥道：“坐下！”</p>
赵婧急道：“是不是那周瓶使人来落我的脸面？派个小小女官，拿盆半死不活的老树桩子，就敢来踩我们舜王府的花……这难道不也是打了阿姊你的脸吗？”</p>
舜王妃放下始终未动的茶盏，看着沉不住气的胞妹，叹气道：“你啊，行事只知一味争强好胜，却不懂何时该敛锋芒，何时该谋定后动。今日不过一场斗花雅事，娱人娱己罢了。输一项又如何？舜王府今日摆出来的，又何止一盆金轮映日？她就是算准了你的性子，故意派人来激你失态。你若真按捺不住，出去与人当众争执，甚至仗势压人，那才是真的落了下乘，平白惹人笑话，更坏了……”</p>
她看着赵婧依旧愤愤的脸，语气又加重了几分：“更坏了你今日的正事！你莫不是忘了，早早来此，精心打扮，是为着什么来的？”</p>
赵婧被一语点醒，满腔火气登时噎在胸口。想起今日另一重期盼，脸颊微微发热，气势瞬间弱了下去，只兀自不甘地嘟囔：“可是……周氏也太欺人太甚了……”</p>
“她若存心欺你，必有图谋。你只管稳坐此处，不接招、不应和，她便无计可施。今日，你只需记着你是太子良娣，言行举止皆有人看着，莫要因小失大。”</p>
棚外，青袍女官见目的已达，亦不再多言，从容接了舜王府管事奉上的一份丰厚彩头，便命仆从重新蒙好绒布，抬着花架静静退出人群，转眼便没入茫茫人流里。</p>
萧家姊妹三人看完这厢热闹，随着人流，又陆续逛了几个以奇花闻名的彩棚，大开眼界。</p>
今日被特许跟随出门的疏萤、香雪和书棠三人，更是兴奋得脸颊泛红，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。</p>
趁着娘子们驻足赏花、无人注意的间隙，三个小丫头也手拉手凑在一处。</p>
香雪看着各家贵女身后的侍儿们，新奇道：“你们快瞧，那些府里的侍从们，打扮得也好生华丽！那衣裳料子，头上身上戴的，竟比一些贵女娘子还要光鲜！”</p>
彩云也随侍在旁，闻言凑过来跟她们挤在一处，笑道：“啊呀，这你们就不懂了。这等大节庆，世家大族最重脸面，身边的大小侍儿都要打扮得体面富贵，方显得主家根基深厚、善待下人。我听画屏姐姐说，一会儿还有宴饮，各府的侍女们难免碰面，那更是暗暗较劲的时候。你们几个今日穿得齐整，待会儿见了别家的，可莫要露怯，稳稳地跟在咱们娘子身后，好好争口气才是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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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甚至很难称之为一株“花”。</p>
只是一段尺许高、粗如儿臂的老梅桩。桩身黝黑如铁，深黑肌理里泛着流水般的暗金纹路，像披了一身破裂的古旧甲胄。形态古拙奇崛，主干虬曲盘旋如苍龙探爪，侧枝横斜疏朗似老僧入定，自有一番经历风霜雷霆后沉淀下的沉敛苍劲。</p>
可偏生在这枯槁到极致的桩顶，突兀又倔强地绽着孤零零一朵梅花。</p>
一朵仅有五瓣的梅花，花瓣非红非白，也不是寻常绿萼，是极少见的淡金色。</p>
金色极淡，近乎透明，在日光下仿佛会流动，却又凝着不动，仿佛沉淀了千年岁月与清冷月华。花心几点鹅黄蕊，细如金粟，越衬得瓣上淡金清冷孤绝，不染尘气。</p>
更奇的是，此花全无香气。</p>
站在近前，非但嗅不到梅花的冷香，反而只有老桩本身散出一缕微苦的沉木气息。</p>
“此梅，”那女官话音悠远，“是我族中人四十年前，在蜀中剑阁绝壁旁偶然寻得。那时它已遭雷火劈击，几近枯死，只余下这段残桩。族人不忍舍弃，以秘法养护二十载，才萌出新枝；再二十载，才开了这第一朵花。其色如金，其质如玉，其形孤绝，其韵苍古。吾为其取名为寂照。”</p>
她环视众人，目光最终落向舜王府那株“金轮映日”上，淡淡道：“牡丹之贵，贵在夺目喧妍，富丽堂皇，恰是人间盛景，世风华章。然此‘寂照’，一缕梅花幽魂独对千古，可谓是世间不甘寂灭的灵明。斗花之趣，从来不止在色、香、稀有，更在韵、在格，在故事。”</p>
一番话，说得众人心旌摇曳。</p>
金轮映日固然光华璀璨、富丽逼人，这株寂照孤梅，却以极致的简淡，透出一股直抵人心的孤直气骨。</p>
忽而，青袍女官朝着纱帐方向，朗声道：“不知帐后的舜王妃与太子良娣以为，今日这两株花，孰高孰低？”</p>
纱帐后，舜王妃平静的面容上，终于露出了然的笑意。</p>
她没有即刻答话，只对身旁那年长女官又低语一句。</p>
女官领命，再次步至人前，先是对青袍女官微微一礼，再转向众人，清亮平稳地道：“我家王妃有言：金轮映日本是凡间难寻的奇卉，光华璀璨，不负其名。但这株寂照古梅，风骨嶙峋，意蕴幽远，确有独到之处。若论争奇斗艳，金轮映日未必逊色；可论超然物外的古朴气韵，终究差了一分。今日斗花，舜王府愿在古韵一项上，甘拜下风。”</p>
此言一出，便算给这场比试定了调子。舜王府大方认下古韵稍逊，既全了对方颜面，也显了自家气度，并未纠缠输赢。</p>
然而帐内，赵婧的脸色却已十分难看。</p>
“阿姊！为何如此认了？”她满心不解。</p>
舜王妃抬眼瞥她，道：“因其是周氏之人，为何不认？”</p>
赵婧闻言更加气愤，突然起身，大有一副要去与那女官争论的意图。舜王妃眉头一蹙，低声呵斥道：“坐下！”</p>
赵婧急道：“是不是那周瓶使人来落我的脸面？派个小小女官，拿盆半死不活的老树桩子，就敢来踩我们舜王府的花……这难道不也是打了阿姊你的脸吗？”</p>
舜王妃放下始终未动的茶盏，看着沉不住气的胞妹，叹气道：“你啊，行事只知一味争强好胜，却不懂何时该敛锋芒，何时该谋定后动。今日不过一场斗花雅事，娱人娱己罢了。输一项又如何？舜王府今日摆出来的，又何止一盆金轮映日？她就是算准了你的性子，故意派人来激你失态。你若真按捺不住，出去与人当众争执，甚至仗势压人，那才是真的落了下乘，平白惹人笑话，更坏了……”</p>
她看着赵婧依旧愤愤的脸，语气又加重了几分：“更坏了你今日的正事！你莫不是忘了，早早来此，精心打扮，是为着什么来的？”</p>
赵婧被一语点醒，满腔火气登时噎在胸口。想起今日另一重期盼，脸颊微微发热，气势瞬间弱了下去，只兀自不甘地嘟囔：“可是……周氏也太欺人太甚了……”</p>
“她若存心欺你，必有图谋。你只管稳坐此处，不接招、不应和，她便无计可施。今日，你只需记着你是太子良娣，言行举止皆有人看着，莫要因小失大。”</p>
棚外，青袍女官见目的已达，亦不再多言，从容接了舜王府管事奉上的一份丰厚彩头，便命仆从重新蒙好绒布，抬着花架静静退出人群，转眼便没入茫茫人流里。</p>
萧家姊妹三人看完这厢热闹，随着人流，又陆续逛了几个以奇花闻名的彩棚，大开眼界。</p>
今日被特许跟随出门的疏萤、香雪和书棠三人，更是兴奋得脸颊泛红，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。</p>
趁着娘子们驻足赏花、无人注意的间隙，三个小丫头也手拉手凑在一处。</p>
香雪看着各家贵女身后的侍儿们，新奇道：“你们快瞧，那些府里的侍从们，打扮得也好生华丽！那衣裳料子，头上身上戴的，竟比一些贵女娘子还要光鲜！”</p>
彩云也随侍在旁，闻言凑过来跟她们挤在一处，笑道：“啊呀，这你们就不懂了。这等大节庆，世家大族最重脸面，身边的大小侍儿都要打扮得体面富贵，方显得主家根基深厚、善待下人。我听画屏姐姐说，一会儿还有宴饮，各府的侍女们难免碰面，那更是暗暗较劲的时候。你们几个今日穿得齐整，待会儿见了别家的，可莫要露怯，稳稳地跟在咱们娘子身后，好好争口气才是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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