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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桃下值回来，一眼就瞧见夏荷呆坐在屋中，脖颈处那片狼藉可怖的红肿抓痕非常醒目。她倒抽一口凉气，几步走到近前，蹙眉细看，问道：“你这脖子……这是怎么弄的？怎地成了这副模样？”</p>
夏荷早就等着她问，闻言立刻用预先想好的说辞，道：“大抵，是昨儿在院子里浆洗时，沾了些柳絮杨花，突然痒得钻心，睡梦里迷迷糊糊抓挠的……自己也没个轻重，醒来就成这样了。”</p>
说着，还抬手轻轻碰了碰颈边红肿最甚处，“嘶”地吸了口凉气，眼圈也跟着微微泛红，显得既难受又委屈。</p>
春桃将信将疑，又凑近仔细看了看。</p>
那伤痕纵横交错，红肿破皮，确实像是剧烈抓挠所致。她见夏荷神情怯懦惶惑不似作伪，心中便信了七八分，只是仍不免责怪道：“你也是个实心眼的！痒得厉害就该去寻我，或是自己寻些薄荷膏擦擦，何至于把自己挠成这样？瞧这皮开肉绽的，若落了疤可怎么好。”</p>
她又想到了什么，便道：“不行，你这伤瞧着不轻，又是在这等要紧处。你还小，不懂得利害，万一处理不好，发起热来或是溃烂了，可不是顽的。得找个正经医人瞧瞧，开些对症的膏药汤剂才是正理。”</p>
说罢，春桃雷厉风行地拉起夏荷：“走，我带你去讨个出府的对符。你如今这般模样，在主子跟前晃悠也不像话，总得禀明一声。”</p>
夏荷心中忐忑，却也只能由她拉着，一路惴惴不安地跟着春桃来到积庆阁耳房。翠湖正在里头查对这个月的份例单子，见春桃领着脖颈骇人的夏荷进来，也吃了一惊，放下手中算筹，问道：“这是怎么了？跟人打架撕扯了？”</p>
春桃脸上带笑，指了指夏荷的伤痕，赔笑道：“好姐姐，可不敢打架。是我这傻妹子，许是身子弱，沾了不干净的花粉草屑，脖颈起了恶痒的风疹，就抓挠成了这般模样。瞧瞧，可怜见的。”她轻轻将夏荷往前带了带，让翠湖看清伤势，继续道，“她年纪小，又是孤身一人在府里，认了我娘为干娘，便是自家妹妹，我少不得多看顾些。想带她出府寻个相熟的医人瞧瞧，开点药，也免得耽误了伺候，再过了病气给主子们反倒不美。还请姐姐行个方便，批个对符。”</p>
翠湖蹙着眉，打量了一番夏荷颈上那片狰狞红肿，眼中嫌恶，语气也淡了下来，道：“既如此，还是快些去罢。依我看，也别在院子里伺候了，等这伤痕褪了再说，免得碍了主子们的眼。”</p>
这话说得不甚客气，夏荷脸色白了白，垂下头。春桃此刻倒是也为夏荷打算，闻言脸上笑容不变，借着袖子的遮掩，塞了一小串铜钱在翠湖手里，道：“翠湖姐姐体谅。我这妹妹不容易，还请姐姐高抬贵手，容她治好了，还回院里当差。她若得了造化，有些许赏钱出息，定然忘不了姐姐今日的提点之恩。”</p>
翠湖脸上冷淡的神色稍霁。她将银子拢入袖中，瞥了春桃一眼，语气和缓了些，道：“什么恩不恩的，咱们都是伺候人的，各有各的难处。你既是伺候郎君的老人了，懂得分寸，知道什么事能让主子顺心遂意，我自然没有拦着的道理。去吧，早去早回，莫要声张。”</p>
这便是默许了，春桃心领神会，连忙拉着夏荷行礼道谢，领了对符，匆匆出了积庆阁。</p>
出了府门，走在熟悉的街道上，夏荷的心跳才稍稍平复。</p>
这条路夏荷认得，是回春桃家的路，然而，走了一段，春桃却带着她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，最终在一户门扉前停了下来。</p>
春桃见夏荷的疑惑表情，安抚她道：“莫怕，也莫声张。这里是在济生堂里坐堂的胡医人家。他医术是这片坊里顶好的，为人也厚道。不去药铺，直接来家里请他瞧，诊金能便宜好些，抓药也便利。你干娘前阵子咳嗽，也是我悄悄请了他去看的，几剂药就好了。”</p>
她解释着，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院门推开一条缝，探头朝里张望了一下，又迅速缩回来，对夏荷嘱咐道：“你先在外头等等，我进去跟胡医人说一声。瞒着药铺东家私下接诊，到底不合规矩，咱们得先知会一声，免得给胡医人惹麻烦。”她说着，灵活地从门缝侧身钻了进去，又轻轻将门掩上，只留夏荷一人站在寂静的巷子里。</p>
夏荷抿了抿唇，到了此刻，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？春桃如此小心谨慎，分明是借着给她看伤的由头，让胡医人悄悄给她自己请个平安脉，看看腹中胎儿如何。自从红儿带着身孕被活活打死的事情发生后，春桃对自己这胎，怕是看得比眼珠子还重。</p>
想到红儿，就想到那昏暗寝室里疯癫的柳如锦，想到她对自己孩儿的爱护，又想到她说的那些话，突然，夏荷想到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关键之处。</p>
白慧慧打死红儿后，说的是她怀了外面的野种来污蔑郎君，那夜也当众说红儿偷盗。</p>
可是红儿是柳如锦的侍女，对她虽算不得好，却也有一二分的主仆之情。夏荷听过同群房的侍女道，柳如锦疯癫后，唯有红儿还肯隔三差五进去，勉强给她擦擦身、换件干净衣衫，也是红儿吩咐底下粗使的小丫头，去清理唾壶。</p>
那么，红儿在伺候神志不清的柳如锦时，是否也像自己今天一样，听过那些可怕的疯话？</p>
她听到的，是“萧景睿推萧景行落水”、“害死景忆”之事，还是白慧慧欲杀柳如锦之事？</p>
红儿真正的死因，究竟是什么？</p>
夏荷突然觉得自己浑身发冷，身后吹来一阵微风，仿佛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暗处窥视着自己。</p>
夏荷骇然回头，脊背紧紧抵住墙壁，惊恐地瞪大眼睛，左右张望。狭长的小巷空空荡荡，并无半个人影。是她自己吓自己，是心魔在作祟。</p>
她突然不想再回府，逃跑的念头刚出现在心里，却又涌起对温饱的渴望，舍不得抬脚就跑。</p>
想起膳食院里热气腾腾的食物，想起自己刚领到的衣物鞋袜，离开了这里，她还能去哪里？</p>
她的脚，像钉在了地上，动弹不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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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桃下值回来，一眼就瞧见夏荷呆坐在屋中，脖颈处那片狼藉可怖的红肿抓痕非常醒目。她倒抽一口凉气，几步走到近前，蹙眉细看，问道：“你这脖子……这是怎么弄的？怎地成了这副模样？”</p>
夏荷早就等着她问，闻言立刻用预先想好的说辞，道：“大抵，是昨儿在院子里浆洗时，沾了些柳絮杨花，突然痒得钻心，睡梦里迷迷糊糊抓挠的……自己也没个轻重，醒来就成这样了。”</p>
说着，还抬手轻轻碰了碰颈边红肿最甚处，“嘶”地吸了口凉气，眼圈也跟着微微泛红，显得既难受又委屈。</p>
春桃将信将疑，又凑近仔细看了看。</p>
那伤痕纵横交错，红肿破皮，确实像是剧烈抓挠所致。她见夏荷神情怯懦惶惑不似作伪，心中便信了七八分，只是仍不免责怪道：“你也是个实心眼的！痒得厉害就该去寻我，或是自己寻些薄荷膏擦擦，何至于把自己挠成这样？瞧这皮开肉绽的，若落了疤可怎么好。”</p>
她又想到了什么，便道：“不行，你这伤瞧着不轻，又是在这等要紧处。你还小，不懂得利害，万一处理不好，发起热来或是溃烂了，可不是顽的。得找个正经医人瞧瞧，开些对症的膏药汤剂才是正理。”</p>
说罢，春桃雷厉风行地拉起夏荷：“走，我带你去讨个出府的对符。你如今这般模样，在主子跟前晃悠也不像话，总得禀明一声。”</p>
夏荷心中忐忑，却也只能由她拉着，一路惴惴不安地跟着春桃来到积庆阁耳房。翠湖正在里头查对这个月的份例单子，见春桃领着脖颈骇人的夏荷进来，也吃了一惊，放下手中算筹，问道：“这是怎么了？跟人打架撕扯了？”</p>
春桃脸上带笑，指了指夏荷的伤痕，赔笑道：“好姐姐，可不敢打架。是我这傻妹子，许是身子弱，沾了不干净的花粉草屑，脖颈起了恶痒的风疹，就抓挠成了这般模样。瞧瞧，可怜见的。”她轻轻将夏荷往前带了带，让翠湖看清伤势，继续道，“她年纪小，又是孤身一人在府里，认了我娘为干娘，便是自家妹妹，我少不得多看顾些。想带她出府寻个相熟的医人瞧瞧，开点药，也免得耽误了伺候，再过了病气给主子们反倒不美。还请姐姐行个方便，批个对符。”</p>
翠湖蹙着眉，打量了一番夏荷颈上那片狰狞红肿，眼中嫌恶，语气也淡了下来，道：“既如此，还是快些去罢。依我看，也别在院子里伺候了，等这伤痕褪了再说，免得碍了主子们的眼。”</p>
这话说得不甚客气，夏荷脸色白了白，垂下头。春桃此刻倒是也为夏荷打算，闻言脸上笑容不变，借着袖子的遮掩，塞了一小串铜钱在翠湖手里，道：“翠湖姐姐体谅。我这妹妹不容易，还请姐姐高抬贵手，容她治好了，还回院里当差。她若得了造化，有些许赏钱出息，定然忘不了姐姐今日的提点之恩。”</p>
翠湖脸上冷淡的神色稍霁。她将银子拢入袖中，瞥了春桃一眼，语气和缓了些，道：“什么恩不恩的，咱们都是伺候人的，各有各的难处。你既是伺候郎君的老人了，懂得分寸，知道什么事能让主子顺心遂意，我自然没有拦着的道理。去吧，早去早回，莫要声张。”</p>
这便是默许了，春桃心领神会，连忙拉着夏荷行礼道谢，领了对符，匆匆出了积庆阁。</p>
出了府门，走在熟悉的街道上，夏荷的心跳才稍稍平复。</p>
这条路夏荷认得，是回春桃家的路，然而，走了一段，春桃却带着她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，最终在一户门扉前停了下来。</p>
春桃见夏荷的疑惑表情，安抚她道：“莫怕，也莫声张。这里是在济生堂里坐堂的胡医人家。他医术是这片坊里顶好的，为人也厚道。不去药铺，直接来家里请他瞧，诊金能便宜好些，抓药也便利。你干娘前阵子咳嗽，也是我悄悄请了他去看的，几剂药就好了。”</p>
她解释着，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院门推开一条缝，探头朝里张望了一下，又迅速缩回来，对夏荷嘱咐道：“你先在外头等等，我进去跟胡医人说一声。瞒着药铺东家私下接诊，到底不合规矩，咱们得先知会一声，免得给胡医人惹麻烦。”她说着，灵活地从门缝侧身钻了进去，又轻轻将门掩上，只留夏荷一人站在寂静的巷子里。</p>
夏荷抿了抿唇，到了此刻，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？春桃如此小心谨慎，分明是借着给她看伤的由头，让胡医人悄悄给她自己请个平安脉，看看腹中胎儿如何。自从红儿带着身孕被活活打死的事情发生后，春桃对自己这胎，怕是看得比眼珠子还重。</p>
想到红儿，就想到那昏暗寝室里疯癫的柳如锦，想到她对自己孩儿的爱护，又想到她说的那些话，突然，夏荷想到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关键之处。</p>
白慧慧打死红儿后，说的是她怀了外面的野种来污蔑郎君，那夜也当众说红儿偷盗。</p>
可是红儿是柳如锦的侍女，对她虽算不得好，却也有一二分的主仆之情。夏荷听过同群房的侍女道，柳如锦疯癫后，唯有红儿还肯隔三差五进去，勉强给她擦擦身、换件干净衣衫，也是红儿吩咐底下粗使的小丫头，去清理唾壶。</p>
那么，红儿在伺候神志不清的柳如锦时，是否也像自己今天一样，听过那些可怕的疯话？</p>
她听到的，是“萧景睿推萧景行落水”、“害死景忆”之事，还是白慧慧欲杀柳如锦之事？</p>
红儿真正的死因，究竟是什么？</p>
夏荷突然觉得自己浑身发冷，身后吹来一阵微风，仿佛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暗处窥视着自己。</p>
夏荷骇然回头，脊背紧紧抵住墙壁，惊恐地瞪大眼睛，左右张望。狭长的小巷空空荡荡，并无半个人影。是她自己吓自己，是心魔在作祟。</p>
她突然不想再回府，逃跑的念头刚出现在心里，却又涌起对温饱的渴望，舍不得抬脚就跑。</p>
想起膳食院里热气腾腾的食物，想起自己刚领到的衣物鞋袜，离开了这里，她还能去哪里？</p>
她的脚，像钉在了地上，动弹不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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