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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女师年约四旬，闻言敛衽答道：“回王妃，三娘子于舞艺一道，天资算不得上佳，然胜在勤勉刻苦，每日练习不辍。软舞再经打磨，假以时日，亦可登堂入室，不至失仪。幸而先前在荣国府女学中，健舞底子打得扎实，身法步态颇有章法。若能持之以恒，不出一年，当可有所成，不至在人前露怯。”</p>
段王妃闻言，露出些许满意之色。</p>
她尚未开口，萧云桂已适时地上前半步，对着段王妃盈盈一拜，感激地道：“姑母放心，云桂定当勤学不倦，加倍用功，绝不辜负姑母一片拳拳爱护、悉心栽培之心。”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，姿态恭顺。</p>
搬进澹宁别院的这些时日，萧云桂已将段王妃的脾性与规矩摸得八九不离十。</p>
这位姑母，看似温婉和煦，实则辖制欲极强，不喜人多问，更厌恶行差踏错。</p>
萧云桂便将自己严丝合缝地嵌入她的期望里，让学舞便日夜苦练，身上磕碰淤青无数也从不言痛。让习仪便一丝不苟，行止坐卧皆按上上之则。</p>
平日里谨言慎行，绝不多走一步路，不多说一句话，除了去王妃处晨昏定省与练习所需，几乎足不出户，将“乖巧听话”四字做到了极致。</p>
段王妃微微颔首，目光在萧云桂汗湿却依旧惊人的脸庞上停留一瞬，未再多言，只道了声“用心便好”，便携着犹自面带不满的宝荣离去。</p>
轩厅内，萧云桂缓缓直起身，脸上那抹柔顺的笑意悄无声息地淡去，只剩下一片平静。</p>
她接过诗儿递上的温水，小口啜饮，目光投向窗外澹宁别院精巧的园景。</p>
与段王妃之间那种流于表面的、各取所需的亲厚，她已愈发娴熟随心，内心也更加清醒。</p>
她深知，自己不过是段王妃手中一件待价而沽的奇珍，如今所有的栽培，皆是为了在恰当的时机，将她换取最大的利益。</p>
而她要做的，便是在这过程中，汲取一切可用的养分，磨砺自己，等待那一线自主之机。</p>
可宝荣完全不如此想。</p>
宝荣一路闷声不响地回到自己的院子，一进房门，积压的怒火与委屈便再难抑制，“哗啦”一声，将桌上的一套越窑青瓷茶具尽数扫落在地。</p>
清脆的碎裂声在室内炸开，瓷片与茶水四溅。屋里侍立的大小侍女顿时吓得噤若寒蝉，个个垂首缩肩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</p>
两个负责洒扫的侍女战战兢兢地上前，想收拾满地狼藉。宝荣正在气头上，见她们凑近，更是火冒三丈，抬脚便朝最近的那个侍女狠狠踹了一下。</p>
那小侍女猝不及防，被踹得踉跄扑倒，手掌恰好按在了一块锋利的碎瓷片上，登时割开一道深深的口子，殷红的鲜血汩汩涌出，迅速染红了衣衫与地面。</p>
宝荣身边的贴身侍女丹熛，原本正在里间整理宝荣的妆奁首饰，闻声急步走出。</p>
先见那侍女满手鲜血，再看她疼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哭出声的模样，又瞥见宝荣面罩寒霜、胸口起伏的怒容，心下立刻了然。</p>
丹熛不动声色地上前，先是对着地上惶恐的众人厉声道：“都还愣着干什么？你还不快滚下去，血污了县主的东西，可小心你的脑袋。你们这几个大的，难道是没长眼睛吗？还不快收拾了！”</p>
待侍女们如蒙大赦，慌忙扶人、清扫，丹熛点了头，才敢退下。</p>
丹熛方快步走到宝荣身侧，宝荣犹自气得柳眉倒竖，作势要抓起美人榻上的锦缎引枕掷向她，丹熛连忙柔声劝道：“好县主，可仔细手疼。砸坏了奴婢不值什么，可若气坏了县主的身子，或是让这屋里没了可心人儿为县主分忧解闷，那岂不是奴婢的罪过？快消消气，这枕头顶好，砸坏了可惜。”</p>
她一边说，一边不着痕迹地将引枕从宝荣手里轻轻抽走，又递上一盏温热的蜜水，低声关切道：“县主这是怎么了？方才去王妃院里，不是商议马球会的衣裳头面么？怎的回来发这般大的脾气？可是……那萧三娘子又惹您不痛快了？”</p>
“别提她！”宝荣接过蜜水，重重顿在榻边小几上，眼圈微微发红，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愤懑，“一提起马球会，母妃便要去看她练舞！我就不明白，母妃为何对那萧云桂如此上心。琴、棋、书、画、歌舞、仪态……什么女师都往她那儿请，倒像是要将她教成个无所不能的仙子一般！连母妃平日最宝贝、连我都不舍得给骑的那匹‘玉逍遥’，都说要借给她在马球会上用，好让她出出风头！”</p>
她越说越气，抬手又拍了一下榻沿，道：“那可是父王给了母妃的，西域进贡的宝马！母妃自己都舍不得多骑，如今却要给了她。”</p>
丹熛心中暗忖，面上却不敢表露，只顺着话头，带着几分小心揣测的口吻道：“县主息怒。奴婢愚见，王妃如此……或许，是瞧那萧三娘子颜色好，想、想借她之手，结交些贵人，或是为王府、为县主……谋些益处也未可知。”</p>
“我知道！”宝荣冷哼一声，扭过脸去，声音却低了下去，有些哽咽地开口，“可那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她？母妃如今……日日将她挂在嘴边夸赞，说她刻苦，说她懂事，说她有慧根……母妃她……从未这般夸过我……”</p>
她咬了咬唇，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，转而问道：“丹熛，你说……母妃会不会……会不会当真看上她，想收她做养女了？”</p>
丹熛失笑，连忙摇头，语气恳切地劝道：“县主这说的是哪里话？王妃膝下唯有县主是嫡亲的骨血，那是放在心尖上疼的。平日里，便是对嗣王殿下，也未曾有对县主这般的细致关爱。什么好东西不是紧着先给县主？王妃待县主的心，天地可鉴，县主难道还不知吗？让那萧三娘子出些风头，归根结底，不还是为了替县主筹谋，想借着她的名头，好为县主相看郎君？”</p>
宝荣摇了摇头，并未被完全说服，她闷闷地靠回引枕，空洞地望着窗棂上精致的雕花，喃喃道：“可是，母妃也从未问过我想要什么……”她长叹一声，赌气般地将脸埋进柔软的锦缎里，声音模糊地传出，“罢了，说来说去，都是那个萧云桂不好！若不是她突然冒出来，分了母妃的心神，我也不会同母妃置气……母妃也不会……待我这般冷淡……”</p>
丹熛轻轻叹了口气，上前为她轻柔地捏着肩膀，不再多言。</p>
她知道，县主这心结，怕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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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女师年约四旬，闻言敛衽答道：“回王妃，三娘子于舞艺一道，天资算不得上佳，然胜在勤勉刻苦，每日练习不辍。软舞再经打磨，假以时日，亦可登堂入室，不至失仪。幸而先前在荣国府女学中，健舞底子打得扎实，身法步态颇有章法。若能持之以恒，不出一年，当可有所成，不至在人前露怯。”</p>
段王妃闻言，露出些许满意之色。</p>
她尚未开口，萧云桂已适时地上前半步，对着段王妃盈盈一拜，感激地道：“姑母放心，云桂定当勤学不倦，加倍用功，绝不辜负姑母一片拳拳爱护、悉心栽培之心。”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，姿态恭顺。</p>
搬进澹宁别院的这些时日，萧云桂已将段王妃的脾性与规矩摸得八九不离十。</p>
这位姑母，看似温婉和煦，实则辖制欲极强，不喜人多问，更厌恶行差踏错。</p>
萧云桂便将自己严丝合缝地嵌入她的期望里，让学舞便日夜苦练，身上磕碰淤青无数也从不言痛。让习仪便一丝不苟，行止坐卧皆按上上之则。</p>
平日里谨言慎行，绝不多走一步路，不多说一句话，除了去王妃处晨昏定省与练习所需，几乎足不出户，将“乖巧听话”四字做到了极致。</p>
段王妃微微颔首，目光在萧云桂汗湿却依旧惊人的脸庞上停留一瞬，未再多言，只道了声“用心便好”，便携着犹自面带不满的宝荣离去。</p>
轩厅内，萧云桂缓缓直起身，脸上那抹柔顺的笑意悄无声息地淡去，只剩下一片平静。</p>
她接过诗儿递上的温水，小口啜饮，目光投向窗外澹宁别院精巧的园景。</p>
与段王妃之间那种流于表面的、各取所需的亲厚，她已愈发娴熟随心，内心也更加清醒。</p>
她深知，自己不过是段王妃手中一件待价而沽的奇珍，如今所有的栽培，皆是为了在恰当的时机，将她换取最大的利益。</p>
而她要做的，便是在这过程中，汲取一切可用的养分，磨砺自己，等待那一线自主之机。</p>
可宝荣完全不如此想。</p>
宝荣一路闷声不响地回到自己的院子，一进房门，积压的怒火与委屈便再难抑制，“哗啦”一声，将桌上的一套越窑青瓷茶具尽数扫落在地。</p>
清脆的碎裂声在室内炸开，瓷片与茶水四溅。屋里侍立的大小侍女顿时吓得噤若寒蝉，个个垂首缩肩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</p>
两个负责洒扫的侍女战战兢兢地上前，想收拾满地狼藉。宝荣正在气头上，见她们凑近，更是火冒三丈，抬脚便朝最近的那个侍女狠狠踹了一下。</p>
那小侍女猝不及防，被踹得踉跄扑倒，手掌恰好按在了一块锋利的碎瓷片上，登时割开一道深深的口子，殷红的鲜血汩汩涌出，迅速染红了衣衫与地面。</p>
宝荣身边的贴身侍女丹熛，原本正在里间整理宝荣的妆奁首饰，闻声急步走出。</p>
先见那侍女满手鲜血，再看她疼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哭出声的模样，又瞥见宝荣面罩寒霜、胸口起伏的怒容，心下立刻了然。</p>
丹熛不动声色地上前，先是对着地上惶恐的众人厉声道：“都还愣着干什么？你还不快滚下去，血污了县主的东西，可小心你的脑袋。你们这几个大的，难道是没长眼睛吗？还不快收拾了！”</p>
待侍女们如蒙大赦，慌忙扶人、清扫，丹熛点了头，才敢退下。</p>
丹熛方快步走到宝荣身侧，宝荣犹自气得柳眉倒竖，作势要抓起美人榻上的锦缎引枕掷向她，丹熛连忙柔声劝道：“好县主，可仔细手疼。砸坏了奴婢不值什么，可若气坏了县主的身子，或是让这屋里没了可心人儿为县主分忧解闷，那岂不是奴婢的罪过？快消消气，这枕头顶好，砸坏了可惜。”</p>
她一边说，一边不着痕迹地将引枕从宝荣手里轻轻抽走，又递上一盏温热的蜜水，低声关切道：“县主这是怎么了？方才去王妃院里，不是商议马球会的衣裳头面么？怎的回来发这般大的脾气？可是……那萧三娘子又惹您不痛快了？”</p>
“别提她！”宝荣接过蜜水，重重顿在榻边小几上，眼圈微微发红，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愤懑，“一提起马球会，母妃便要去看她练舞！我就不明白，母妃为何对那萧云桂如此上心。琴、棋、书、画、歌舞、仪态……什么女师都往她那儿请，倒像是要将她教成个无所不能的仙子一般！连母妃平日最宝贝、连我都不舍得给骑的那匹‘玉逍遥’，都说要借给她在马球会上用，好让她出出风头！”</p>
她越说越气，抬手又拍了一下榻沿，道：“那可是父王给了母妃的，西域进贡的宝马！母妃自己都舍不得多骑，如今却要给了她。”</p>
丹熛心中暗忖，面上却不敢表露，只顺着话头，带着几分小心揣测的口吻道：“县主息怒。奴婢愚见，王妃如此……或许，是瞧那萧三娘子颜色好，想、想借她之手，结交些贵人，或是为王府、为县主……谋些益处也未可知。”</p>
“我知道！”宝荣冷哼一声，扭过脸去，声音却低了下去，有些哽咽地开口，“可那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她？母妃如今……日日将她挂在嘴边夸赞，说她刻苦，说她懂事，说她有慧根……母妃她……从未这般夸过我……”</p>
她咬了咬唇，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，转而问道：“丹熛，你说……母妃会不会……会不会当真看上她，想收她做养女了？”</p>
丹熛失笑，连忙摇头，语气恳切地劝道：“县主这说的是哪里话？王妃膝下唯有县主是嫡亲的骨血，那是放在心尖上疼的。平日里，便是对嗣王殿下，也未曾有对县主这般的细致关爱。什么好东西不是紧着先给县主？王妃待县主的心，天地可鉴，县主难道还不知吗？让那萧三娘子出些风头，归根结底，不还是为了替县主筹谋，想借着她的名头，好为县主相看郎君？”</p>
宝荣摇了摇头，并未被完全说服，她闷闷地靠回引枕，空洞地望着窗棂上精致的雕花，喃喃道：“可是，母妃也从未问过我想要什么……”她长叹一声，赌气般地将脸埋进柔软的锦缎里，声音模糊地传出，“罢了，说来说去，都是那个萧云桂不好！若不是她突然冒出来，分了母妃的心神，我也不会同母妃置气……母妃也不会……待我这般冷淡……”</p>
丹熛轻轻叹了口气，上前为她轻柔地捏着肩膀，不再多言。</p>
她知道，县主这心结，怕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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