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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长乐回到东彩楼自家席间，禹王妃正端坐着与邻席的舜王妃低声叙话。</p>
长乐悄悄入座，刚理了理因微乱的衣摆，便听到母亲的声音低低传来，道：“与小门小户的，哪有这许多说不完的话。平日是如何教你的？你的心思、眼力，该放在何处，莫非忘了？”</p>
长乐不敢辩驳，只垂了眼，适才的欢欣像是被戳破的泡影，只剩下一腔无处着落的烦闷。</p>
好在禹王妃也并未因此动气，只说了她一句，就继续转向舜王妃。</p>
长乐忽然想起什么，怀着满满的期盼之心，抬眼看去，却见那人的坐席，竟然是空的。</p>
李沣不在。</p>
长乐心下惴惴，用眼神唤来自己的心腹侍女，佯装要添饮子。</p>
那小侍女会意，提着银壶上前，借斟饮之机，以气声急急道：“殿下在县主方下场不久，便离席了。奴婢瞧见，是跟着周家娘子离开的。”</p>
“周瓶？”长乐问。</p>
小侍女轻微地点了下头，再不敢多言，斟完便迅速退开，低眉顺眼，好似泥塑木雕。她深知，若让王妃知晓她竟敢帮着县主窥探皇子行踪，只怕性命难保。</p>
长乐怔怔地看着杯中浅琥珀色的浆液，论家世、才情、仪态、风评，乃至那能与和安县主在马球场上一较高下的身手，周瓶都是当之无愧的翘楚。</p>
而她自己呢？</p>
除了一个身为禹王爱女、父亲禹王掌着兵权的身份，她还有什么值得称道？</p>
文墨寻常，技艺平平，马球……适才就输给郑小娘子了，一时之间，长乐只觉自己乏善可陈，这样的她，如何能得他的青眼，如何能在他心里，占得一席之地呢？</p>
长乐茫然地坐着，周遭的谈笑、场中的鼓乐，都如同隔了一层厚重的琉璃，模糊而遥远。心头那点因见着萧云岫而重新亮起的光，终究是摇曳着，一点点黯淡下去。</p>
前路该如何，她不知道，只觉得一片混沌。</p>
再道荣国府人。</p>
萧令曦与萧云岫回到西彩楼自家席位时，却见萧承宇不知何时已端坐其间，面前摆着一盏清茶，他并未饮用，只是目光沉静地投向那喧嚣不停的马球场，在周遭略显嘈杂的背景中，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宁和。</p>
“阿兄？”萧云岫眼眸倏然一亮，她快走几步，刚入座便急不可耐地道，“你今日怎地得空来了？我还以为你课业繁忙，被经史子集缠住了身心，定然是抽不开身的。”</p>
萧承宇闻声转过头，方才那点若有所思的神色顷刻间化开，眉眼漾起温和的笑意，顺手将手边另一盏未动过的温茶推向她：“自家姊妹下场，身为儿郎，岂有不来摇旗助威之理？父亲今日被兵部的事务绊住了，特意派人嘱咐我，定要将他那份喝彩，也一道响亮亮地喊出来，免得教人以为我们荣国府无人来捧场。”</p>
萧云岫笑得眉眼弯弯，端起茶盏，道：“那阿兄可要瞧真切了，回头见了父亲，也好细细说道，我与阿姊是如何威风的。”</p>
萧令曦亦在另一侧坐下，接过侍女递上的热帕子拭了拭手，闻言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，并未多言，目光已重新投向楼下，关注着新一轮的筹备。</p>
也不过是说笑几句，又饮了半盏茶的功夫，楼下马球场中，又是一场分出了胜负。</p>
只见数人迅速入场，手脚利落整理场地，不多时，新一轮的对阵就开始了。娘子们执着彩漆鲜明的月杖，纷纷策马跑入场内。</p>
萧承宇原本随意的目光，忽然停在红朋领队之人身上。</p>
他知道她是谁，甚至无需看清她的眉眼，也无需辨认她的服饰，他便知道，她是谁。</p>
他胸腔里那颗平稳跳动的心，在此瞬息，被赤色的火焰缭绕，疯狂地悸动着。</p>
方才与姊妹们说笑时的轻松神色悄然敛去，只余下专注的凝望。他端正了坐姿，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，看她在开球时第一个策动胯下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，如一道离弦的玄色闪电，疾射而出。</p>
那是他心中反复描摹、却从不敢宣之于口的人。</p>
是他日思夜想，不愿惊扰半分清辉的天上月。</p>
和安。</p>
和安许久未曾在人前如此纵情恣意。外人看她，大多是觉得她跋扈张扬，仗着圣人信重便无所顾忌。</p>
可和安自己知晓，这“信重”二字背后，是怎样的滋味。纵然如今掌了御史台半壁权柄，看似连御史中丞崔琰也要避她锋芒，可其中艰辛，岂是旁人所能窥见，又岂能与外人道来？</p>
月杖挥出，破风有声。</p>
她策马疾驰，身姿矫若游龙，在骏马腾跃间自有种浑如天成的悍然，是近乎沙场驰骋的骁烈。在她面前，对手往往未战先怯，不过几个回合便溃不成军。</p>
她所领的红朋，几乎全凭她一人之力，已连胜两场。有侍女上前，婉言请她下场稍歇。和安只是摇头，她尚未尽兴，岂肯就此罢手。</p>
此刻，看台上许多人仿佛才恍然记起，去岁秋日大筹并不算遥远，可这位县主平日里因手段酷烈而被刻意淡忘的风采，此刻在这马球场上，随着那朱红衣袂的每一次飞扬，重新映入眼帘——原她本就是这长安中头等潇洒恣意的人物。</p>
裴枕溪立在远处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</p>
他心中那点犹豫彻底散去，转而化作一片滚烫的决心。如此人物，若真能攀附，何异于一步登天？</p>
既已决意，他便不再顾忌那点摇摇欲坠的颜面，径直下到马球场边，特意站到了和安县主随从与部曲们的身旁，姿态已是摆得十足。</p>
很快便轮到了郑小娘子，她率青朋众人上场，面对和安那扑面而来的凌厉气势，心下先自怯了三分。</p>
因顾忌对方是圣人亲信，出手便束手束脚，更何况和安御马击球之技本就卓绝。最终，郑小娘子一方仅得一筹，大败而归。</p>
此时，萧令曦已带着她的同伴，候在了场边。</p>
一位谢氏娘子面带忧色，低声道：“这……如何能赢得过她？曦娘，你可有计较？”</p>
萧令曦沉默着，目光落在远处马背上那团灼目的红影之上，并未即刻回答。</p>
萧云岫见状，接口道：“和安县主再厉害，红朋也不过是仗着她一人罢了。难道我们这些人加在一起，还奈何不了她一个？”</p>
众人面面相觑，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答案，只是碍于萧令曦的情面，不好说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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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长乐回到东彩楼自家席间，禹王妃正端坐着与邻席的舜王妃低声叙话。</p>
长乐悄悄入座，刚理了理因微乱的衣摆，便听到母亲的声音低低传来，道：“与小门小户的，哪有这许多说不完的话。平日是如何教你的？你的心思、眼力，该放在何处，莫非忘了？”</p>
长乐不敢辩驳，只垂了眼，适才的欢欣像是被戳破的泡影，只剩下一腔无处着落的烦闷。</p>
好在禹王妃也并未因此动气，只说了她一句，就继续转向舜王妃。</p>
长乐忽然想起什么，怀着满满的期盼之心，抬眼看去，却见那人的坐席，竟然是空的。</p>
李沣不在。</p>
长乐心下惴惴，用眼神唤来自己的心腹侍女，佯装要添饮子。</p>
那小侍女会意，提着银壶上前，借斟饮之机，以气声急急道：“殿下在县主方下场不久，便离席了。奴婢瞧见，是跟着周家娘子离开的。”</p>
“周瓶？”长乐问。</p>
小侍女轻微地点了下头，再不敢多言，斟完便迅速退开，低眉顺眼，好似泥塑木雕。她深知，若让王妃知晓她竟敢帮着县主窥探皇子行踪，只怕性命难保。</p>
长乐怔怔地看着杯中浅琥珀色的浆液，论家世、才情、仪态、风评，乃至那能与和安县主在马球场上一较高下的身手，周瓶都是当之无愧的翘楚。</p>
而她自己呢？</p>
除了一个身为禹王爱女、父亲禹王掌着兵权的身份，她还有什么值得称道？</p>
文墨寻常，技艺平平，马球……适才就输给郑小娘子了，一时之间，长乐只觉自己乏善可陈，这样的她，如何能得他的青眼，如何能在他心里，占得一席之地呢？</p>
长乐茫然地坐着，周遭的谈笑、场中的鼓乐，都如同隔了一层厚重的琉璃，模糊而遥远。心头那点因见着萧云岫而重新亮起的光，终究是摇曳着，一点点黯淡下去。</p>
前路该如何，她不知道，只觉得一片混沌。</p>
再道荣国府人。</p>
萧令曦与萧云岫回到西彩楼自家席位时，却见萧承宇不知何时已端坐其间，面前摆着一盏清茶，他并未饮用，只是目光沉静地投向那喧嚣不停的马球场，在周遭略显嘈杂的背景中，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宁和。</p>
“阿兄？”萧云岫眼眸倏然一亮，她快走几步，刚入座便急不可耐地道，“你今日怎地得空来了？我还以为你课业繁忙，被经史子集缠住了身心，定然是抽不开身的。”</p>
萧承宇闻声转过头，方才那点若有所思的神色顷刻间化开，眉眼漾起温和的笑意，顺手将手边另一盏未动过的温茶推向她：“自家姊妹下场，身为儿郎，岂有不来摇旗助威之理？父亲今日被兵部的事务绊住了，特意派人嘱咐我，定要将他那份喝彩，也一道响亮亮地喊出来，免得教人以为我们荣国府无人来捧场。”</p>
萧云岫笑得眉眼弯弯，端起茶盏，道：“那阿兄可要瞧真切了，回头见了父亲，也好细细说道，我与阿姊是如何威风的。”</p>
萧令曦亦在另一侧坐下，接过侍女递上的热帕子拭了拭手，闻言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，并未多言，目光已重新投向楼下，关注着新一轮的筹备。</p>
也不过是说笑几句，又饮了半盏茶的功夫，楼下马球场中，又是一场分出了胜负。</p>
只见数人迅速入场，手脚利落整理场地，不多时，新一轮的对阵就开始了。娘子们执着彩漆鲜明的月杖，纷纷策马跑入场内。</p>
萧承宇原本随意的目光，忽然停在红朋领队之人身上。</p>
他知道她是谁，甚至无需看清她的眉眼，也无需辨认她的服饰，他便知道，她是谁。</p>
他胸腔里那颗平稳跳动的心，在此瞬息，被赤色的火焰缭绕，疯狂地悸动着。</p>
方才与姊妹们说笑时的轻松神色悄然敛去，只余下专注的凝望。他端正了坐姿，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，看她在开球时第一个策动胯下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，如一道离弦的玄色闪电，疾射而出。</p>
那是他心中反复描摹、却从不敢宣之于口的人。</p>
是他日思夜想，不愿惊扰半分清辉的天上月。</p>
和安。</p>
和安许久未曾在人前如此纵情恣意。外人看她，大多是觉得她跋扈张扬，仗着圣人信重便无所顾忌。</p>
可和安自己知晓，这“信重”二字背后，是怎样的滋味。纵然如今掌了御史台半壁权柄，看似连御史中丞崔琰也要避她锋芒，可其中艰辛，岂是旁人所能窥见，又岂能与外人道来？</p>
月杖挥出，破风有声。</p>
她策马疾驰，身姿矫若游龙，在骏马腾跃间自有种浑如天成的悍然，是近乎沙场驰骋的骁烈。在她面前，对手往往未战先怯，不过几个回合便溃不成军。</p>
她所领的红朋，几乎全凭她一人之力，已连胜两场。有侍女上前，婉言请她下场稍歇。和安只是摇头，她尚未尽兴，岂肯就此罢手。</p>
此刻，看台上许多人仿佛才恍然记起，去岁秋日大筹并不算遥远，可这位县主平日里因手段酷烈而被刻意淡忘的风采，此刻在这马球场上，随着那朱红衣袂的每一次飞扬，重新映入眼帘——原她本就是这长安中头等潇洒恣意的人物。</p>
裴枕溪立在远处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</p>
他心中那点犹豫彻底散去，转而化作一片滚烫的决心。如此人物，若真能攀附，何异于一步登天？</p>
既已决意，他便不再顾忌那点摇摇欲坠的颜面，径直下到马球场边，特意站到了和安县主随从与部曲们的身旁，姿态已是摆得十足。</p>
很快便轮到了郑小娘子，她率青朋众人上场，面对和安那扑面而来的凌厉气势，心下先自怯了三分。</p>
因顾忌对方是圣人亲信，出手便束手束脚，更何况和安御马击球之技本就卓绝。最终，郑小娘子一方仅得一筹，大败而归。</p>
此时，萧令曦已带着她的同伴，候在了场边。</p>
一位谢氏娘子面带忧色，低声道：“这……如何能赢得过她？曦娘，你可有计较？”</p>
萧令曦沉默着，目光落在远处马背上那团灼目的红影之上，并未即刻回答。</p>
萧云岫见状，接口道：“和安县主再厉害，红朋也不过是仗着她一人罢了。难道我们这些人加在一起，还奈何不了她一个？”</p>
众人面面相觑，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答案，只是碍于萧令曦的情面，不好说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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