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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姣却得了机会，轻笑一声，道：“在这春日大筹上赢了县主，又能如何？不过是平白惹县主不快罢了。依我看，倒不如学学方才那些人，有些眼色，顺势输给县主，说不定还能结个善缘，卖个人情。”</p>
她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思，当即有人小声附和着：“确是此理……赢了又能怎样？”</p>
“可今年大筹是为遴选女官，赢了总是好的……”也有人迟疑道。</p>
“此言差矣。”先前那人摇头，“你我之身，难道还缺一个女官的名头不成？若是因此开罪了和安县主，即便是被选入宫做女官，怕是也难有安稳日子过。”</p>
萧云岫听着这些议论，再看萧令曦，她仍是沉默不语，只静静望着场上，不知在思量什么。</p>
那谢氏娘子见众人萌生退意，连忙道：“好了，既上了场，便该竭力一战。我等皆是世家之女，输赢尚且不论，若是未战先怯，失了风范气度，那才是大事。”</p>
听她如此说，众人稍定心神，想着纵然要输，也须输得从容体面。</p>
恰在此时，郑小娘子一行人策马经过，她们正要入场，彼此目光交接，郑小娘子凭本能，不由得多看了静立一旁的萧令曦几眼。</p>
上了场，与和安隔着一道中线相对，萧令曦似乎才从某种沉思中醒过神。她如常布置阵型，神情平静。</p>
和安却并未看她们一眼，只仰头望着天际流云，意兴阑珊。周瓶称病，方才的郑小娘子又因心存忌惮而束手束脚，这般对手，着实无趣。</p>
开球时，和安才骤然动了。</p>
她手中月杖如同活物，带着那朱漆画球便向前冲去，气势如虹，无人能阻其分毫。青朋诸人使尽浑身解数，却连球边都未能碰到，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轻取第一筹。</p>
喝彩声中，萧令曦低头，看向自己握着月杖的手。</p>
她的手，竟在微微发抖。</p>
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，顺着血脉，自心脏蔓延开来。周遭的喧嚣仿佛潮水般退去，再不可闻，耳中只余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，一声，又一声，急促地撞击着胸腔，似是沙场破阵乐中最激昂的那段鼓点，在催促着她。</p>
催促她做什么？</p>
萧令曦有些恍惚。她的手攥紧了月杖的长柄，触感微凉而坚实。</p>
此刻，天地间似乎褪去了所有颜色，只剩下灼目的红——是跳跃的朱漆画球，是和安身上的朱红胡服，是红朋众人臂上飞扬的丝绦，还有……头顶那轮高悬的、炽烈的白日。</p>
和安若有所感，终于侧目，第一次看向对面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年。观外貌，是很清秀的一个小娘子，有文人的儒雅之气。</p>
可那双眼睛……和安一时竟想不出合适的形容。</p>
萧令曦眼中燃着的，并非怒火，亦非战意，而是更为纯粹、更加灼亮的东西，静默地燃烧着，几乎要刺痛和安的眼，却总觉得这个眼神像……</p>
像什么？</p>
和安未及细想，第二球已开。她正要扬杖，眼角余光却瞥见萧令曦动了。</p>
静时如深潭沉璧，动时却似飞瀑裂空。一声清叱，如实质般穿透喧嚣。</p>
只见她月杖一引一带，朱球好似被无形丝线牵引，倏然转向，稳稳落入她的掌控之中。</p>
下一刻，人马合一，如离弦之箭，直冲红朋球门而去。</p>
和安眼中的讶异旋即化为更浓的兴趣，她立刻调转马头，拍马急追。</p>
萧云岫与青朋众人岂会让她轻易得逞，当即上前合围阻拦。和安虽能从容摆脱她们，可她麾下的红朋诸人，却无人能拦住那道疾驰的身影。</p>
萧令曦便如一道劈开波涛的利刃，所向之处，无人可挡，直取球门，扳回一筹。</p>
和安见状，立时对红朋诸人下令，看紧萧令曦。</p>
第三球。</p>
萧令曦甫一得球，红朋众人就如影随形般合围上来，密不透风。和安趁机夺球，单人匹马，再次冲锋，势不可挡。</p>
萧令曦陷入重围，眼看前路已绝。她忽然腰身一折，整个人从马鞍一侧倒挂下去，几乎贴地，硬是从两名红朋娘子马匹间的狭小缝隙中惊险穿过！</p>
红朋众人再想拍马追赶，已失了先机。萧令曦借势翻回马背，几息之间，竟已追至和安身后。</p>
和安知她逼近，更不回头，只猛夹马腹，将速度催到极致。</p>
两匹骏马一前一后，蹄声如雷，在场中卷起尘土。萧令曦紧咬不放，若非和安坐下是万里挑一的宝马，此刻恐怕早已被追上。</p>
和安只觉手心微微沁汗。这感觉陌生而奇异，似乎此刻并非在马球场，而是在某个危机四伏的荒野，身后追兵带着冰冷的杀意，刀锋几乎要贴上背心。</p>
她才猛然想起，萧令曦适才的眼神，是像空中盘旋，等待捕食的鹰。就在她心神微分的刹那，一柄月杖从斜刺里无声无息地探出，角度刁钻，时机精准。</p>
萧令曦竟已与她并驾齐驱！</p>
她杖尖轻点朱球，力道、角度，无不妙到毫巅。那球好像不是被截走，而是顺从地、轻飘飘地脱离了和安的控制，向外侧飞去。早已候在那方向的萧令曦顺势接住，局势瞬间逆转。</p>
和安猛然勒马，霍然回首。</p>
萧令曦亦已稳住坐骑，微微扬着下颌。方才那一连串疾驰、闪避、追击，对她而言似乎全不费力。她面上并无得色，甚至连汗水也无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和安，眼神清冽平和，如同看着徐徐拂过林梢的、最寻常不过的春风。</p>
和安的心，却在这一刻，剧烈地跳动起来。</p>
她在长安掌权日久，早已习惯旁人或敬畏、或嫉恨、或谄媚、或恐惧的眼神。却许久许久，未曾见过这样的目光。没有轻蔑，没有嘲讽，甚至没有强烈的胜负欲。</p>
萧令曦是洞悉的、平静的，又竟然能将此间天地都囊括至她的雪月洞天之中。</p>
和安忽然低笑了起来，随即笑声渐大，肆意而畅快，她道：“有意思。我许久，许久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了。倒叫人有些……怀念。”</p>
萧令曦并听不到她在说什么，也不在意对方在说什么。此刻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微微沸腾，骨骼深处传来一种陌生的、战栗般的共鸣，自己宛若一面被无形鼓槌不断敲击的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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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姣却得了机会，轻笑一声，道：“在这春日大筹上赢了县主，又能如何？不过是平白惹县主不快罢了。依我看，倒不如学学方才那些人，有些眼色，顺势输给县主，说不定还能结个善缘，卖个人情。”</p>
她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思，当即有人小声附和着：“确是此理……赢了又能怎样？”</p>
“可今年大筹是为遴选女官，赢了总是好的……”也有人迟疑道。</p>
“此言差矣。”先前那人摇头，“你我之身，难道还缺一个女官的名头不成？若是因此开罪了和安县主，即便是被选入宫做女官，怕是也难有安稳日子过。”</p>
萧云岫听着这些议论，再看萧令曦，她仍是沉默不语，只静静望着场上，不知在思量什么。</p>
那谢氏娘子见众人萌生退意，连忙道：“好了，既上了场，便该竭力一战。我等皆是世家之女，输赢尚且不论，若是未战先怯，失了风范气度，那才是大事。”</p>
听她如此说，众人稍定心神，想着纵然要输，也须输得从容体面。</p>
恰在此时，郑小娘子一行人策马经过，她们正要入场，彼此目光交接，郑小娘子凭本能，不由得多看了静立一旁的萧令曦几眼。</p>
上了场，与和安隔着一道中线相对，萧令曦似乎才从某种沉思中醒过神。她如常布置阵型，神情平静。</p>
和安却并未看她们一眼，只仰头望着天际流云，意兴阑珊。周瓶称病，方才的郑小娘子又因心存忌惮而束手束脚，这般对手，着实无趣。</p>
开球时，和安才骤然动了。</p>
她手中月杖如同活物，带着那朱漆画球便向前冲去，气势如虹，无人能阻其分毫。青朋诸人使尽浑身解数，却连球边都未能碰到，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轻取第一筹。</p>
喝彩声中，萧令曦低头，看向自己握着月杖的手。</p>
她的手，竟在微微发抖。</p>
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，顺着血脉，自心脏蔓延开来。周遭的喧嚣仿佛潮水般退去，再不可闻，耳中只余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，一声，又一声，急促地撞击着胸腔，似是沙场破阵乐中最激昂的那段鼓点，在催促着她。</p>
催促她做什么？</p>
萧令曦有些恍惚。她的手攥紧了月杖的长柄，触感微凉而坚实。</p>
此刻，天地间似乎褪去了所有颜色，只剩下灼目的红——是跳跃的朱漆画球，是和安身上的朱红胡服，是红朋众人臂上飞扬的丝绦，还有……头顶那轮高悬的、炽烈的白日。</p>
和安若有所感，终于侧目，第一次看向对面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年。观外貌，是很清秀的一个小娘子，有文人的儒雅之气。</p>
可那双眼睛……和安一时竟想不出合适的形容。</p>
萧令曦眼中燃着的，并非怒火，亦非战意，而是更为纯粹、更加灼亮的东西，静默地燃烧着，几乎要刺痛和安的眼，却总觉得这个眼神像……</p>
像什么？</p>
和安未及细想，第二球已开。她正要扬杖，眼角余光却瞥见萧令曦动了。</p>
静时如深潭沉璧，动时却似飞瀑裂空。一声清叱，如实质般穿透喧嚣。</p>
只见她月杖一引一带，朱球好似被无形丝线牵引，倏然转向，稳稳落入她的掌控之中。</p>
下一刻，人马合一，如离弦之箭，直冲红朋球门而去。</p>
和安眼中的讶异旋即化为更浓的兴趣，她立刻调转马头，拍马急追。</p>
萧云岫与青朋众人岂会让她轻易得逞，当即上前合围阻拦。和安虽能从容摆脱她们，可她麾下的红朋诸人，却无人能拦住那道疾驰的身影。</p>
萧令曦便如一道劈开波涛的利刃，所向之处，无人可挡，直取球门，扳回一筹。</p>
和安见状，立时对红朋诸人下令，看紧萧令曦。</p>
第三球。</p>
萧令曦甫一得球，红朋众人就如影随形般合围上来，密不透风。和安趁机夺球，单人匹马，再次冲锋，势不可挡。</p>
萧令曦陷入重围，眼看前路已绝。她忽然腰身一折，整个人从马鞍一侧倒挂下去，几乎贴地，硬是从两名红朋娘子马匹间的狭小缝隙中惊险穿过！</p>
红朋众人再想拍马追赶，已失了先机。萧令曦借势翻回马背，几息之间，竟已追至和安身后。</p>
和安知她逼近，更不回头，只猛夹马腹，将速度催到极致。</p>
两匹骏马一前一后，蹄声如雷，在场中卷起尘土。萧令曦紧咬不放，若非和安坐下是万里挑一的宝马，此刻恐怕早已被追上。</p>
和安只觉手心微微沁汗。这感觉陌生而奇异，似乎此刻并非在马球场，而是在某个危机四伏的荒野，身后追兵带着冰冷的杀意，刀锋几乎要贴上背心。</p>
她才猛然想起，萧令曦适才的眼神，是像空中盘旋，等待捕食的鹰。就在她心神微分的刹那，一柄月杖从斜刺里无声无息地探出，角度刁钻，时机精准。</p>
萧令曦竟已与她并驾齐驱！</p>
她杖尖轻点朱球，力道、角度，无不妙到毫巅。那球好像不是被截走，而是顺从地、轻飘飘地脱离了和安的控制，向外侧飞去。早已候在那方向的萧令曦顺势接住，局势瞬间逆转。</p>
和安猛然勒马，霍然回首。</p>
萧令曦亦已稳住坐骑，微微扬着下颌。方才那一连串疾驰、闪避、追击，对她而言似乎全不费力。她面上并无得色，甚至连汗水也无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和安，眼神清冽平和，如同看着徐徐拂过林梢的、最寻常不过的春风。</p>
和安的心，却在这一刻，剧烈地跳动起来。</p>
她在长安掌权日久，早已习惯旁人或敬畏、或嫉恨、或谄媚、或恐惧的眼神。却许久许久，未曾见过这样的目光。没有轻蔑，没有嘲讽，甚至没有强烈的胜负欲。</p>
萧令曦是洞悉的、平静的，又竟然能将此间天地都囊括至她的雪月洞天之中。</p>
和安忽然低笑了起来，随即笑声渐大，肆意而畅快，她道：“有意思。我许久，许久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了。倒叫人有些……怀念。”</p>
萧令曦并听不到她在说什么，也不在意对方在说什么。此刻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微微沸腾，骨骼深处传来一种陌生的、战栗般的共鸣，自己宛若一面被无形鼓槌不断敲击的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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