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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枕溪几乎有些踉跄地转身，逃也似的退回到那辆不起眼的小车。</p>
车厢内狭小而朴素，榆木车壁，青色粗麻坐垫，散发着淡淡的木料和尘土气息。车前的羊皮灯笼不知何时熄了，恰如他此刻心情，更添压抑。</p>
车夫似乎已在打盹，被他上车的动静惊醒，含糊应了一声。</p>
他颓然坐下，对车夫闷声道：“回去。”</p>
马车碌碌行驶在空旷的坊道上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</p>
长安宵禁，坊门闭锁，夜色愈深，坊墙的阴影和檐角兽吻的轮廓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森然。</p>
他心头那点被女史拒绝而点燃的羞恼之火，在黑暗和孤寂中渐渐冷却，转而化作更深的沮丧与茫然，满心都是适才自荐未成之事。</p>
不知行了多久，马车忽然一顿，停下了。</p>
裴枕溪正心烦意乱，以为是遇到了巡查宵禁的金吾卫骑兵，官员夜行若无特许会被盘问，此节他也有想到，自有应对之法。</p>
他定了定神，伸手推开面前的车门，探出身去，预备抬出身份：“吾乃……”</p>
话音未落！</p>
一只冰冷而极有力道的大手，猛地从侧方伸来，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！另一只手如同铁钳般箍住他的肩膀，狠力一拽！</p>
裴枕溪毫无防备，整个人被凌空拖出车厢，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，后背着地，玉佩似乎碎了一地。</p>
剧痛使他眼前一黑，未出口的托辞和官衔全被闷回了喉咙深处，化作一声短促痛苦的闷哼。</p>
惊骇如冰水浇头，长安之中，何来当街袭击官员的悍匪？</p>
他拼命挣扎，双腿乱蹬，试图呼喊，可捂在脸上的手如同生铁铸就，纹丝不动，反而因他的挣扎捂得更紧，几乎让他窒息。</p>
又一条黑影敏捷地窜上，手中绳索飞快地绕上他的手腕、脚踝，动作熟稔利落，绝非寻常毛贼。</p>
恐慌瞬间攫住了他，难道真是亡命之徒？裴枕溪几乎把仇家都想了一遍，可想破脑袋都未能想明白会是谁。</p>
呼吸愈发困难，视线开始模糊，徒劳的挣扎耗尽了气力，最终只能像条离水的鱼般，被那两人轻易拖起，迅速拽向道旁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。</p>
“吱呀”一声，门开又合，隔绝了坊道。</p>
他被粗暴地丢进屋内，摔在坚硬的地面上，尘土气息扑鼻。</p>
口鼻上的禁锢终于松开，他立刻蜷缩起身子，大口大口地呛咳、喘息，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，带来刺痛，也带来清醒。</p>
眼泪混着尘土，狼狈地糊了满脸。稍稍平复了几乎炸裂的心跳，裴枕溪艰难地转动脖颈，打量四周。</p>
是一间寻常民居的正堂，陈设简单，甚至有些空旷。</p>
然而，空气中浮动着的伽南香气味，与此处摆设格格不入。数道武婢装扮的身影沉默地立着，腰间佩刀，垂头看着地面。</p>
而最引人注目的，是堂屋正中那架巨大的缂丝立屏，借着屏风后透出不甚明亮的烛光，能看清上面繁复华丽的花开富贵图案，牡丹层叠绽放，雀鸟灵动欲飞，栩栩如生，在这寒素屋舍中显得异常突兀而诡秘。</p>
裴枕溪的心沉了下去，又奇异地稳住了几分。绑来自己的，绝不是什么长安悍匪，也不是宵小，大抵……是某位官员或氏族之人。</p>
他勉力撑起被捆缚的身子，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，朝着屏风方向，哑声开口，声音因方才的窒息和恐惧犹带颤抖，却努力咬字清晰，道：“……不知阁下是哪位贵人？如此相邀，未免……有失待客之道。若有吩咐，何不……明言？”</p>
屏风后，寂静了片刻。</p>
随即，一声玩味的笑响了起来，是一个娘子的声音。</p>
“好一个守礼知节的探花郎。”那声音轻轻慢慢的，像羽毛搔过耳廓，无端让人脊背生寒，“都被捆成这般模样了……形容狼狈，说话倒还是这么文绉绉的。”</p>
“士可杀，不可辱！阁下究竟想做什么？”</p>
屏风后的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，嗤嗤地低笑起来，笑声慵懒而绵长，仿佛在细细品味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。</p>
“士可杀……不可辱……呵呵呵……”她复述着，语气玩味，随即笑声放大，毫不掩饰心中的讥诮，“那么，探花郎的意思是，我，可以杀你？”</p>
裴枕溪喉结滚动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</p>
他不敢立刻接话维护那点可怜的面子，又在心底残存着一丝侥幸，他毕竟是今科探花郎，天子门生……对方，当真敢下杀手？</p>
然而，未等他那点侥幸发酵成形，屏风后已干脆利落地下令：“去吧，没听探花郎说么？他要以死明志呢。”</p>
侍立在侧的武婢毫不犹豫地应声道：“喏！”</p>
“锃——”长刀出鞘的冷冽清音响彻斗室，一道雪亮的寒光在昏黄的烛影中乍现，带着森然杀意，直劈向地上被捆缚的裴枕溪。</p>
其速度与果决，绝非恐吓作态！</p>
“不、不！别杀我……不能杀我！”裴枕溪肝胆俱裂，什么士人风骨、什么探花体面，在求生的本能面前瞬间粉碎。</p>
他吓得魂飞魄散，几乎是哭喊出来，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气，像条虫子般拼命向旁边翻滚躲避。</p>
刀锋擦着他的衣角斩落在地砖上，溅起几点火星，留下浅浅的白痕。那武婢见一击不中，手腕一翻，刀光又起，如影随形般追斩而至。</p>
“好了。”</p>
就在裴枕溪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，屏风后那轻飘飘的声音再次响起。一声令下，寒光倏然凝滞，离裴枕溪的脖颈不过寸许。</p>
武婢收刀，垂目，悄无声息地退回阴影中，好似从未动过。</p>
死里逃生的裴枕溪浑身被冷汗浸透，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，方才那一瞬间的冰冷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。</p>
“探花郎，”屏风后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还有些许愉悦的笑意，好似那生死一念的戏码在她眼里不过是场微不足道的表演，“现在，士……还可杀么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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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枕溪几乎有些踉跄地转身，逃也似的退回到那辆不起眼的小车。</p>
车厢内狭小而朴素，榆木车壁，青色粗麻坐垫，散发着淡淡的木料和尘土气息。车前的羊皮灯笼不知何时熄了，恰如他此刻心情，更添压抑。</p>
车夫似乎已在打盹，被他上车的动静惊醒，含糊应了一声。</p>
他颓然坐下，对车夫闷声道：“回去。”</p>
马车碌碌行驶在空旷的坊道上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</p>
长安宵禁，坊门闭锁，夜色愈深，坊墙的阴影和檐角兽吻的轮廓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森然。</p>
他心头那点被女史拒绝而点燃的羞恼之火，在黑暗和孤寂中渐渐冷却，转而化作更深的沮丧与茫然，满心都是适才自荐未成之事。</p>
不知行了多久，马车忽然一顿，停下了。</p>
裴枕溪正心烦意乱，以为是遇到了巡查宵禁的金吾卫骑兵，官员夜行若无特许会被盘问，此节他也有想到，自有应对之法。</p>
他定了定神，伸手推开面前的车门，探出身去，预备抬出身份：“吾乃……”</p>
话音未落！</p>
一只冰冷而极有力道的大手，猛地从侧方伸来，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！另一只手如同铁钳般箍住他的肩膀，狠力一拽！</p>
裴枕溪毫无防备，整个人被凌空拖出车厢，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，后背着地，玉佩似乎碎了一地。</p>
剧痛使他眼前一黑，未出口的托辞和官衔全被闷回了喉咙深处，化作一声短促痛苦的闷哼。</p>
惊骇如冰水浇头，长安之中，何来当街袭击官员的悍匪？</p>
他拼命挣扎，双腿乱蹬，试图呼喊，可捂在脸上的手如同生铁铸就，纹丝不动，反而因他的挣扎捂得更紧，几乎让他窒息。</p>
又一条黑影敏捷地窜上，手中绳索飞快地绕上他的手腕、脚踝，动作熟稔利落，绝非寻常毛贼。</p>
恐慌瞬间攫住了他，难道真是亡命之徒？裴枕溪几乎把仇家都想了一遍，可想破脑袋都未能想明白会是谁。</p>
呼吸愈发困难，视线开始模糊，徒劳的挣扎耗尽了气力，最终只能像条离水的鱼般，被那两人轻易拖起，迅速拽向道旁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。</p>
“吱呀”一声，门开又合，隔绝了坊道。</p>
他被粗暴地丢进屋内，摔在坚硬的地面上，尘土气息扑鼻。</p>
口鼻上的禁锢终于松开，他立刻蜷缩起身子，大口大口地呛咳、喘息，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，带来刺痛，也带来清醒。</p>
眼泪混着尘土，狼狈地糊了满脸。稍稍平复了几乎炸裂的心跳，裴枕溪艰难地转动脖颈，打量四周。</p>
是一间寻常民居的正堂，陈设简单，甚至有些空旷。</p>
然而，空气中浮动着的伽南香气味，与此处摆设格格不入。数道武婢装扮的身影沉默地立着，腰间佩刀，垂头看着地面。</p>
而最引人注目的，是堂屋正中那架巨大的缂丝立屏，借着屏风后透出不甚明亮的烛光，能看清上面繁复华丽的花开富贵图案，牡丹层叠绽放，雀鸟灵动欲飞，栩栩如生，在这寒素屋舍中显得异常突兀而诡秘。</p>
裴枕溪的心沉了下去，又奇异地稳住了几分。绑来自己的，绝不是什么长安悍匪，也不是宵小，大抵……是某位官员或氏族之人。</p>
他勉力撑起被捆缚的身子，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，朝着屏风方向，哑声开口，声音因方才的窒息和恐惧犹带颤抖，却努力咬字清晰，道：“……不知阁下是哪位贵人？如此相邀，未免……有失待客之道。若有吩咐，何不……明言？”</p>
屏风后，寂静了片刻。</p>
随即，一声玩味的笑响了起来，是一个娘子的声音。</p>
“好一个守礼知节的探花郎。”那声音轻轻慢慢的，像羽毛搔过耳廓，无端让人脊背生寒，“都被捆成这般模样了……形容狼狈，说话倒还是这么文绉绉的。”</p>
“士可杀，不可辱！阁下究竟想做什么？”</p>
屏风后的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，嗤嗤地低笑起来，笑声慵懒而绵长，仿佛在细细品味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。</p>
“士可杀……不可辱……呵呵呵……”她复述着，语气玩味，随即笑声放大，毫不掩饰心中的讥诮，“那么，探花郎的意思是，我，可以杀你？”</p>
裴枕溪喉结滚动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</p>
他不敢立刻接话维护那点可怜的面子，又在心底残存着一丝侥幸，他毕竟是今科探花郎，天子门生……对方，当真敢下杀手？</p>
然而，未等他那点侥幸发酵成形，屏风后已干脆利落地下令：“去吧，没听探花郎说么？他要以死明志呢。”</p>
侍立在侧的武婢毫不犹豫地应声道：“喏！”</p>
“锃——”长刀出鞘的冷冽清音响彻斗室，一道雪亮的寒光在昏黄的烛影中乍现，带着森然杀意，直劈向地上被捆缚的裴枕溪。</p>
其速度与果决，绝非恐吓作态！</p>
“不、不！别杀我……不能杀我！”裴枕溪肝胆俱裂，什么士人风骨、什么探花体面，在求生的本能面前瞬间粉碎。</p>
他吓得魂飞魄散，几乎是哭喊出来，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气，像条虫子般拼命向旁边翻滚躲避。</p>
刀锋擦着他的衣角斩落在地砖上，溅起几点火星，留下浅浅的白痕。那武婢见一击不中，手腕一翻，刀光又起，如影随形般追斩而至。</p>
“好了。”</p>
就在裴枕溪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，屏风后那轻飘飘的声音再次响起。一声令下，寒光倏然凝滞，离裴枕溪的脖颈不过寸许。</p>
武婢收刀，垂目，悄无声息地退回阴影中，好似从未动过。</p>
死里逃生的裴枕溪浑身被冷汗浸透，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，方才那一瞬间的冰冷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。</p>
“探花郎，”屏风后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还有些许愉悦的笑意，好似那生死一念的戏码在她眼里不过是场微不足道的表演，“现在，士……还可杀么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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