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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城中，一处偏僻的里坊，白日里看似毫不起眼的宅院，入夜后却是灯火辉煌。</p>
侧门悄然开启又合拢，将里外车马与外界彻底隔绝。段王妃步履从容，萧云桂默然随在其后。</p>
甫一踏入庭院，一股浓烈得近乎粘腻的酒气便扑面而来，竟将庭院四尊铜炉中焚烧的沉水香也压了下去。</p>
有丝竹管弦与杯盏碰撞之声隐隐从灯火通明的正堂方向传来，引路的侍儿低眉顺眼，默不作声，只以手势恭敬示意。</p>
庭院布置寻常，甚至略显朴拙，与长安许多殷实人家的宅院并无二致。然而，当侍儿推开那扇厚重的朱漆门扉，引二人踏入正堂的刹那，景象骤变。</p>
一片令人目眩的金碧辉煌，地面以光滑如镜的金砖铺就，映照着无数烛火，恍如白昼。</p>
朱红巨柱皆以金箔包裹，雕饰着繁复的缠枝莲花与瑞兽图案，熠熠生辉。</p>
数重轻软如烟霞的月影纱自穹顶垂落，随风微微拂动。纱幕后，数名身姿曼妙的舞伎正赤足在厚厚的西域地毯上飞旋，舞裙绽开如花。</p>
烛光透过纱幔，为那些难辨雌雄的面容镀上一层朦胧而暧昧的光晕。</p>
满座宾客衣衫华贵，推杯换盏，一派放纵奢靡之象。</p>
侍儿引二人直至主位。</p>
主位之上，一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锦衣郎君，已然喝得玉山将倾。他斜倚在软榻上，衣襟微敞，见段王妃到来，眯着眼哈哈一笑，声音因醉酒而有些含糊，道：“段王妃……哈哈哈，来得迟了，当罚酒三杯！来人，取……取某的玉液来！”</p>
立时有侍儿无声趋前，双手高擎金盘，盘中三只赤金酒樽已斟满琥珀色的美酒，酒香凛冽。</p>
段王妃面上笑意不改，并无多言，抬手连尽三杯，手腕一转，将空杯倒扣于盘上，滴酒未剩。</p>
那主家见状，抚掌大笑，声震屋瓦，道：“好，爽快！段王妃，你可比段王那等无趣之人，豪爽得多矣！可惜，可惜啊……”他摇头晃脑，语带讥诮，“可惜王妃与他在那偏僻封地，一待多年，怕是闷也闷煞了吧？”</p>
段王妃这才笑吟吟开口，丝毫不恼，道：“王相公说笑了。”</p>
王相公？</p>
萧云桂垂眸立于段王妃身侧稍后，听闻段王妃如此称呼对方，心中微疑。</p>
此人若是琅琊王氏，朝堂中确有一位出身琅琊王氏的中书令，位高权重。可传闻那位王相公须发尽白，老成持重，断非眼前这般轻浮放浪的年轻郎君。</p>
此人是谁？竟敢在长安宵禁之时，于私邸设此豪宴，且让段王妃如此恭敬称一声“相公”？</p>
许是察觉到了萧云桂带着探究的视线，主位上王相公的目光终于从段王妃身上移开，落向了她身后。</p>
段王妃今夜特意吩咐，萧云桂并未盛装，只着一身清雅的玉绿色高腰襦裙，外罩一袭色泽略深的枣紫团花披帛，乌云般的青丝松松绾就，除了一支白玉芙蓉簪，别无妆饰。</p>
她静静立在那里，怀抱着一把紫檀琵琶，那张脸在满堂辉煌烛火与缭绕的烟气纱影中，仿佛自带一道无形的屏障，将一切奢靡喧嚣压制下来。</p>
王相公眼中的迷蒙醉意，在触及这张脸的瞬间，似乎清醒了一大半。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，目光灼灼，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放缓，温文尔雅地道：“这位便是萧三娘子？”</p>
萧云桂闻声，抱着琵琶，微微屈膝，冷冷道：“请王相公恕妾怀抱琵琶，无法全礼之罪。”</p>
“恕！自然恕！”王相公几乎要探出身来，连连挥手，语气急切，“快，为娘子设座！怎能累佳人久立？这琵琶看着便沉，莫要累着了娘子。”</p>
侍儿动作迅捷，立刻在王相公左右手侧的尊位增设了两张精致的梨木食案与茵席。</p>
段王妃从容在左手边落座，萧云桂略一迟疑，还是在侍儿的引导下，于王相公右手边坐下，与他之间仅隔着一张摆放酒馔的矮几。</p>
王相公虽有满腹话语想同这近在咫尺的绝色佳人叙谈，但萧云桂那过于耀目的美丽，竟让他一时有些讷讷，不知从何说起，只得暂且按捺，先与段王妃周旋，只是目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身侧。</p>
一名侍儿跪行至萧云桂案边，小心翼翼地为她斟酒。</p>
萧云桂本不欲饮，却见倒入琉璃盏中的酒液色泽澄碧，与王相公等人杯中之物皆不相同，且散发出一股清雅别致、似兰似桂的花果香气，并非寻常烈酒。</p>
她心下微异，不禁轻声问道：“此乃花酿？不知是以何种花卉所酿？”</p>
这本是一句极平常的问话，谁知那跪在地上的侍儿闻言，浑身猛地一颤，手中执壶差点拿不稳，脸上瞬间血色尽褪，张了张嘴，却吐不出半个字来。她惊恐万状地飞速瞥了王相公一眼，随即像是犯了滔天大罪般，不住地以额触地，磕起头来。</p>
萧云桂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惊得怔住，只以为是酒中有异。</p>
王相公的目光被吸引过来，见状哈哈大笑，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，解释道：“娘子莫惊，莫要怪她，她啊……是个不会说话的。”</p>
萧云桂心头一惊，自踏入这宅邸，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此刻骤然清晰起来，从引路的仆役，到侍奉的婢女侍儿，往来穿梭，步履轻盈，动作恭谨。</p>
却真的……从未有一人开口说过只言片语！</p>
面前的侍儿仍在不住地磕头，瘦弱的背脊颤抖着。</p>
“她们若是会说话，那才是奇事。”段王妃含笑的声音响起，她眼波流转，瞥了萧云桂一眼，对王相公道，“妾身这侄儿久在深闺，少见世面，让王相公见笑了。”</p>
“哎，岂敢，岂敢怪罪佳人。”王相公对着萧云桂又是一笑，随即转向那侍儿，脸色倏然一沉，声音却依旧带着笑，却骤然冷了许多，“没眼色的东西，惊扰了贵人，还不滚下去！自去领二十鞭子，长长记性罢。”</p>
那侍儿如蒙大赦，又重重磕了个头，手脚并用地快速退了下去，消失在厚重的帷幔之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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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城中，一处偏僻的里坊，白日里看似毫不起眼的宅院，入夜后却是灯火辉煌。</p>
侧门悄然开启又合拢，将里外车马与外界彻底隔绝。段王妃步履从容，萧云桂默然随在其后。</p>
甫一踏入庭院，一股浓烈得近乎粘腻的酒气便扑面而来，竟将庭院四尊铜炉中焚烧的沉水香也压了下去。</p>
有丝竹管弦与杯盏碰撞之声隐隐从灯火通明的正堂方向传来，引路的侍儿低眉顺眼，默不作声，只以手势恭敬示意。</p>
庭院布置寻常，甚至略显朴拙，与长安许多殷实人家的宅院并无二致。然而，当侍儿推开那扇厚重的朱漆门扉，引二人踏入正堂的刹那，景象骤变。</p>
一片令人目眩的金碧辉煌，地面以光滑如镜的金砖铺就，映照着无数烛火，恍如白昼。</p>
朱红巨柱皆以金箔包裹，雕饰着繁复的缠枝莲花与瑞兽图案，熠熠生辉。</p>
数重轻软如烟霞的月影纱自穹顶垂落，随风微微拂动。纱幕后，数名身姿曼妙的舞伎正赤足在厚厚的西域地毯上飞旋，舞裙绽开如花。</p>
烛光透过纱幔，为那些难辨雌雄的面容镀上一层朦胧而暧昧的光晕。</p>
满座宾客衣衫华贵，推杯换盏，一派放纵奢靡之象。</p>
侍儿引二人直至主位。</p>
主位之上，一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锦衣郎君，已然喝得玉山将倾。他斜倚在软榻上，衣襟微敞，见段王妃到来，眯着眼哈哈一笑，声音因醉酒而有些含糊，道：“段王妃……哈哈哈，来得迟了，当罚酒三杯！来人，取……取某的玉液来！”</p>
立时有侍儿无声趋前，双手高擎金盘，盘中三只赤金酒樽已斟满琥珀色的美酒，酒香凛冽。</p>
段王妃面上笑意不改，并无多言，抬手连尽三杯，手腕一转，将空杯倒扣于盘上，滴酒未剩。</p>
那主家见状，抚掌大笑，声震屋瓦，道：“好，爽快！段王妃，你可比段王那等无趣之人，豪爽得多矣！可惜，可惜啊……”他摇头晃脑，语带讥诮，“可惜王妃与他在那偏僻封地，一待多年，怕是闷也闷煞了吧？”</p>
段王妃这才笑吟吟开口，丝毫不恼，道：“王相公说笑了。”</p>
王相公？</p>
萧云桂垂眸立于段王妃身侧稍后，听闻段王妃如此称呼对方，心中微疑。</p>
此人若是琅琊王氏，朝堂中确有一位出身琅琊王氏的中书令，位高权重。可传闻那位王相公须发尽白，老成持重，断非眼前这般轻浮放浪的年轻郎君。</p>
此人是谁？竟敢在长安宵禁之时，于私邸设此豪宴，且让段王妃如此恭敬称一声“相公”？</p>
许是察觉到了萧云桂带着探究的视线，主位上王相公的目光终于从段王妃身上移开，落向了她身后。</p>
段王妃今夜特意吩咐，萧云桂并未盛装，只着一身清雅的玉绿色高腰襦裙，外罩一袭色泽略深的枣紫团花披帛，乌云般的青丝松松绾就，除了一支白玉芙蓉簪，别无妆饰。</p>
她静静立在那里，怀抱着一把紫檀琵琶，那张脸在满堂辉煌烛火与缭绕的烟气纱影中，仿佛自带一道无形的屏障，将一切奢靡喧嚣压制下来。</p>
王相公眼中的迷蒙醉意，在触及这张脸的瞬间，似乎清醒了一大半。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，目光灼灼，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放缓，温文尔雅地道：“这位便是萧三娘子？”</p>
萧云桂闻声，抱着琵琶，微微屈膝，冷冷道：“请王相公恕妾怀抱琵琶，无法全礼之罪。”</p>
“恕！自然恕！”王相公几乎要探出身来，连连挥手，语气急切，“快，为娘子设座！怎能累佳人久立？这琵琶看着便沉，莫要累着了娘子。”</p>
侍儿动作迅捷，立刻在王相公左右手侧的尊位增设了两张精致的梨木食案与茵席。</p>
段王妃从容在左手边落座，萧云桂略一迟疑，还是在侍儿的引导下，于王相公右手边坐下，与他之间仅隔着一张摆放酒馔的矮几。</p>
王相公虽有满腹话语想同这近在咫尺的绝色佳人叙谈，但萧云桂那过于耀目的美丽，竟让他一时有些讷讷，不知从何说起，只得暂且按捺，先与段王妃周旋，只是目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身侧。</p>
一名侍儿跪行至萧云桂案边，小心翼翼地为她斟酒。</p>
萧云桂本不欲饮，却见倒入琉璃盏中的酒液色泽澄碧，与王相公等人杯中之物皆不相同，且散发出一股清雅别致、似兰似桂的花果香气，并非寻常烈酒。</p>
她心下微异，不禁轻声问道：“此乃花酿？不知是以何种花卉所酿？”</p>
这本是一句极平常的问话，谁知那跪在地上的侍儿闻言，浑身猛地一颤，手中执壶差点拿不稳，脸上瞬间血色尽褪，张了张嘴，却吐不出半个字来。她惊恐万状地飞速瞥了王相公一眼，随即像是犯了滔天大罪般，不住地以额触地，磕起头来。</p>
萧云桂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惊得怔住，只以为是酒中有异。</p>
王相公的目光被吸引过来，见状哈哈大笑，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，解释道：“娘子莫惊，莫要怪她，她啊……是个不会说话的。”</p>
萧云桂心头一惊，自踏入这宅邸，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此刻骤然清晰起来，从引路的仆役，到侍奉的婢女侍儿，往来穿梭，步履轻盈，动作恭谨。</p>
却真的……从未有一人开口说过只言片语！</p>
面前的侍儿仍在不住地磕头，瘦弱的背脊颤抖着。</p>
“她们若是会说话，那才是奇事。”段王妃含笑的声音响起，她眼波流转，瞥了萧云桂一眼，对王相公道，“妾身这侄儿久在深闺，少见世面，让王相公见笑了。”</p>
“哎，岂敢，岂敢怪罪佳人。”王相公对着萧云桂又是一笑，随即转向那侍儿，脸色倏然一沉，声音却依旧带着笑，却骤然冷了许多，“没眼色的东西，惊扰了贵人，还不滚下去！自去领二十鞭子，长长记性罢。”</p>
那侍儿如蒙大赦，又重重磕了个头，手脚并用地快速退了下去，消失在厚重的帷幔之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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