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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云桂捧着那杯碧莹莹的花酿，指尖冰凉。</p>
方才那侍儿惊恐的眼神和颤抖的背脊，这满堂华服之下的喑哑……这一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，将她网住。她骤然觉得，这金雕玉砌、歌舞升平的所在，瞬间化作了烈焰熊熊的华丽牢笼，而她身陷其中，几乎透不过气。</p>
段王妃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，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惶惑，却转向王相公，语调轻松地转换了话题：“妾身听闻，王相公最是雅擅音律，尤爱琵琶妙音。恰巧，妾身这侄儿于此道颇有几分心得，不知今日，是否有幸请相公品评一二？”</p>
王相公闻言，眼中光彩大盛，哪有不肯之理，连声道：“求之不得！求之不得！”</p>
乐声暂停，舞伎退至两旁。</p>
侍者迅速在堂中月影纱帷幔最轻透之处，设下锦缎绣墩。</p>
在无数道好奇或倾慕的目光中，萧云桂抱着她的紫檀琵琶，缓缓走至堂中，落座。</p>
她闭了闭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将脑中翻腾的杂念、周遭投射来的各色视线、乃至那令人窒息的奢华与隐秘，尽数强行压下。</p>
指尖拂过冰凉的丝弦，心神渐沉。</p>
一曲阳春白雪，自她指尖流泻而出。</p>
初时音色清越，如破晓时分的寒风拂过枝头新雪。轮指轻拨，似有珠玉零星溅落玉盘，清脆玲珑。</p>
继而旋律若春燕掠水，轻盈迅捷，穿花拂柳，嘈嘈切切，如珠落玉盘，连绵不绝。忽而高亢，似碎玉崩雪，光华四射。</p>
舞伎们随着乐声重新起舞，满堂宾客，无论真懂音律与否，此刻大多呈现出一副沉醉之态。不知是沉醉于这琵琶妙音，还是沉醉于那烛光摇曳、纱幔轻飞之中，弹奏者那不似凡尘的绝美容颜。</p>
一曲终了，余韵袅袅，王相公率先大力击掌，喝彩道：“妙！妙极！恍如冰雪消融，春回大地，百草丰茂，晴光普照！萧三娘指下乾坤，果真出神入化，某今日方知何为‘此曲只应天上有’！”</p>
当即有擅诗的宾客抚须接口，吟道：“华堂高宴夜未央，画栋雕梁烛影长。”</p>
另一人拍案叫好，接道：“好句！那便该是，沉水香浮云外梦，霓裳舞转月中光。”</p>
众人笑吟吟地目光皆投向主位的王相公，等着他品评或续接。</p>
王相公却连连摆手，笑道：“某于诗文一道，向来是不通的。若是我家阿兄在此，或可续上佳作，尔等莫要为难我了。”</p>
说着，他目光灼灼地转向静坐的萧云桂，颇为讨好地道：“三娘子以为如何？可能续上两句？不必顾忌，尽管吟来，也好让这些自诩风雅的家伙们羞臊羞臊！”</p>
堂中响起一阵带着酒意的哄笑。</p>
在众人看来，这等即席赋诗，又是续他人之作，对于一位年纪轻轻、初次踏入此等场合的闺阁娘子而言，实在强人所难。</p>
段王妃唇角微动，正欲出言，却听萧云桂清冷的声音传来。</p>
她怀抱着琵琶，纱幔光影之中，像极了诸人心中的一场美梦。方才弹奏时低垂的眼睫已然抬起，目光越过堂中的香风酒气，平静地望向王相公，道：“金樽潋滟三千客，裂帛声催舞袖狂。醉卧不知身是客，笑看王侯尽举觞。”</p>
两句一出，满堂微微一静。</p>
诗句接得工稳，气象骤然开阔，将眼前盛宴的豪奢与放纵一语道尽。</p>
尤其末句“笑看王侯尽举觞”，一个“笑”字，是全诗居高临下的眼。众人皆知她是在为王相公捧场，可这捧场的姿态，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傲气。</p>
王相公怔了片刻，忽然放声大笑，笑声酣畅淋漓，仿佛醒了的酒意再次汹涌上头，他反复咀嚼着：“醉卧不知身是客，笑看王侯尽举觞……好！好一个‘笑看王侯尽举觞’！三娘子大才！胸襟气魄，道出某心中所想，今日可称三娘子为某的知己。”</p>
他笑罢，目光炽热地转向段王妃，问道：“段王妃，如此才貌双全的佳人，何以至今……连个宫中女史的出身都未曾求得？岂不是明珠蒙尘，令人扼腕？”</p>
段王妃收回原本投向萧云桂的警告眼神，迎着王相公的目光，面上笑容无懈可击，甚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恭维与期待，道：“三娘之才，妾身亦常感遗憾。或许，她命中合该有此际遇，只待贵人赏识，亲赐机缘。”</p>
她的目光，意有所指地落在王相公身上，笑容嫣然。</p>
立时便有起哄之人，借着酒意高声道：“王相公此宴可是赚大了，见绝色佳人才艺，又得佳人青睐，可谓是双喜临门啊！”</p>
王相公闻言，哈哈一笑，执起金樽，扬声道：“肤浅，蔡侍郎此言，未免肤浅。诸公，当共饮此杯，贺段王妃驾临才是！”</p>
众人齐声附和，纷纷举杯向段王妃方向致意。段王妃亦含笑举杯，与众人遥饮。</p>
一时间，恭维笑语不断。王相公不语，也无人再特意提及萧云桂，亦无人再当众品评那两句诗。仿佛那片刻的惊艳，从未发生过。她成了堂中一尊精美的摆设，被有意无意地遗忘在轻纱烛影之中。</p>
萧云桂依旧抱着琵琶，安静地坐着。</p>
纱幔中，四周舞伎已重新随乐起舞，身姿曼妙。但萧云桂能感觉到，那些穿过舞伎身影投来的目光，依然似有若无地缠绕在她身上。</p>
她垂着眼，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过冰凉的弦柱，耳中却仔细分辨着席间传来的各种交谈声。</p>
听了一阵，她对此宅的作用已大致明了。在座诸人，看似纵情声色，实则皆身有官位，且所谈话题，竟多涉公务。</p>
这几日跟随段王妃夜夜奔波于不同的隐秘宅邸，她早已明白，自己是被视作一块吸引权贵注意、为段王妃铺路搭桥的“美玉”。</p>
然而，她也得以窥见这夜幕下长安城的另一副面孔。</p>
今夜这位“王相公”的宴席，往来人员最为芜杂，气焰也最是张扬无忌，却非她所见过最奢靡的。</p>
忽而，一段对话清晰地传入耳中，话题涉及军务，其中提到了宁国府孙氏。</p>
萧云桂精神一凝，侧耳细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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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云桂捧着那杯碧莹莹的花酿，指尖冰凉。</p>
方才那侍儿惊恐的眼神和颤抖的背脊，这满堂华服之下的喑哑……这一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，将她网住。她骤然觉得，这金雕玉砌、歌舞升平的所在，瞬间化作了烈焰熊熊的华丽牢笼，而她身陷其中，几乎透不过气。</p>
段王妃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，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惶惑，却转向王相公，语调轻松地转换了话题：“妾身听闻，王相公最是雅擅音律，尤爱琵琶妙音。恰巧，妾身这侄儿于此道颇有几分心得，不知今日，是否有幸请相公品评一二？”</p>
王相公闻言，眼中光彩大盛，哪有不肯之理，连声道：“求之不得！求之不得！”</p>
乐声暂停，舞伎退至两旁。</p>
侍者迅速在堂中月影纱帷幔最轻透之处，设下锦缎绣墩。</p>
在无数道好奇或倾慕的目光中，萧云桂抱着她的紫檀琵琶，缓缓走至堂中，落座。</p>
她闭了闭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将脑中翻腾的杂念、周遭投射来的各色视线、乃至那令人窒息的奢华与隐秘，尽数强行压下。</p>
指尖拂过冰凉的丝弦，心神渐沉。</p>
一曲阳春白雪，自她指尖流泻而出。</p>
初时音色清越，如破晓时分的寒风拂过枝头新雪。轮指轻拨，似有珠玉零星溅落玉盘，清脆玲珑。</p>
继而旋律若春燕掠水，轻盈迅捷，穿花拂柳，嘈嘈切切，如珠落玉盘，连绵不绝。忽而高亢，似碎玉崩雪，光华四射。</p>
舞伎们随着乐声重新起舞，满堂宾客，无论真懂音律与否，此刻大多呈现出一副沉醉之态。不知是沉醉于这琵琶妙音，还是沉醉于那烛光摇曳、纱幔轻飞之中，弹奏者那不似凡尘的绝美容颜。</p>
一曲终了，余韵袅袅，王相公率先大力击掌，喝彩道：“妙！妙极！恍如冰雪消融，春回大地，百草丰茂，晴光普照！萧三娘指下乾坤，果真出神入化，某今日方知何为‘此曲只应天上有’！”</p>
当即有擅诗的宾客抚须接口，吟道：“华堂高宴夜未央，画栋雕梁烛影长。”</p>
另一人拍案叫好，接道：“好句！那便该是，沉水香浮云外梦，霓裳舞转月中光。”</p>
众人笑吟吟地目光皆投向主位的王相公，等着他品评或续接。</p>
王相公却连连摆手，笑道：“某于诗文一道，向来是不通的。若是我家阿兄在此，或可续上佳作，尔等莫要为难我了。”</p>
说着，他目光灼灼地转向静坐的萧云桂，颇为讨好地道：“三娘子以为如何？可能续上两句？不必顾忌，尽管吟来，也好让这些自诩风雅的家伙们羞臊羞臊！”</p>
堂中响起一阵带着酒意的哄笑。</p>
在众人看来，这等即席赋诗，又是续他人之作，对于一位年纪轻轻、初次踏入此等场合的闺阁娘子而言，实在强人所难。</p>
段王妃唇角微动，正欲出言，却听萧云桂清冷的声音传来。</p>
她怀抱着琵琶，纱幔光影之中，像极了诸人心中的一场美梦。方才弹奏时低垂的眼睫已然抬起，目光越过堂中的香风酒气，平静地望向王相公，道：“金樽潋滟三千客，裂帛声催舞袖狂。醉卧不知身是客，笑看王侯尽举觞。”</p>
两句一出，满堂微微一静。</p>
诗句接得工稳，气象骤然开阔，将眼前盛宴的豪奢与放纵一语道尽。</p>
尤其末句“笑看王侯尽举觞”，一个“笑”字，是全诗居高临下的眼。众人皆知她是在为王相公捧场，可这捧场的姿态，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傲气。</p>
王相公怔了片刻，忽然放声大笑，笑声酣畅淋漓，仿佛醒了的酒意再次汹涌上头，他反复咀嚼着：“醉卧不知身是客，笑看王侯尽举觞……好！好一个‘笑看王侯尽举觞’！三娘子大才！胸襟气魄，道出某心中所想，今日可称三娘子为某的知己。”</p>
他笑罢，目光炽热地转向段王妃，问道：“段王妃，如此才貌双全的佳人，何以至今……连个宫中女史的出身都未曾求得？岂不是明珠蒙尘，令人扼腕？”</p>
段王妃收回原本投向萧云桂的警告眼神，迎着王相公的目光，面上笑容无懈可击，甚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恭维与期待，道：“三娘之才，妾身亦常感遗憾。或许，她命中合该有此际遇，只待贵人赏识，亲赐机缘。”</p>
她的目光，意有所指地落在王相公身上，笑容嫣然。</p>
立时便有起哄之人，借着酒意高声道：“王相公此宴可是赚大了，见绝色佳人才艺，又得佳人青睐，可谓是双喜临门啊！”</p>
王相公闻言，哈哈一笑，执起金樽，扬声道：“肤浅，蔡侍郎此言，未免肤浅。诸公，当共饮此杯，贺段王妃驾临才是！”</p>
众人齐声附和，纷纷举杯向段王妃方向致意。段王妃亦含笑举杯，与众人遥饮。</p>
一时间，恭维笑语不断。王相公不语，也无人再特意提及萧云桂，亦无人再当众品评那两句诗。仿佛那片刻的惊艳，从未发生过。她成了堂中一尊精美的摆设，被有意无意地遗忘在轻纱烛影之中。</p>
萧云桂依旧抱着琵琶，安静地坐着。</p>
纱幔中，四周舞伎已重新随乐起舞，身姿曼妙。但萧云桂能感觉到，那些穿过舞伎身影投来的目光，依然似有若无地缠绕在她身上。</p>
她垂着眼，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过冰凉的弦柱，耳中却仔细分辨着席间传来的各种交谈声。</p>
听了一阵，她对此宅的作用已大致明了。在座诸人，看似纵情声色，实则皆身有官位，且所谈话题，竟多涉公务。</p>
这几日跟随段王妃夜夜奔波于不同的隐秘宅邸，她早已明白，自己是被视作一块吸引权贵注意、为段王妃铺路搭桥的“美玉”。</p>
然而，她也得以窥见这夜幕下长安城的另一副面孔。</p>
今夜这位“王相公”的宴席，往来人员最为芜杂，气焰也最是张扬无忌，却非她所见过最奢靡的。</p>
忽而，一段对话清晰地传入耳中，话题涉及军务，其中提到了宁国府孙氏。</p>
萧云桂精神一凝，侧耳细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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