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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三刻，太极殿。</p>
常朝依制举行，百官序立，礼乐如仪。鸣鞭、叩拜，一样不少。笙箫之音在殿梁间回荡，礼官的唱喏一声接一声地传下去。</p>
然而今日殿中气氛，却沉重压抑得令人窒息。平康坊大火之事，早已如瘟疫般在各衙署间传开，人人皆知，一场雷霆之怒，恐难避免。</p>
果然，繁文缛节甫一结束，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东西，垂首屏息，偌大殿堂，静得只闻彼此极力压抑的呼吸声。</p>
御座之上，圣人并未如常安坐。</p>
他面沉如水，双拳紧握，周身寒气慑人，负手立于丹墀边缘，缓缓踱了几步。</p>
那几步极轻，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几不可闻，却仿佛重重踏在每一位臣工的心里头上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</p>
“好啊，好得很。”</p>
圣人连说两个“好”字，每一个字都比上一个更冷。</p>
“朕临御十余载，夙兴夜寐，未尝一日懈怠，躬行仁政，唯愿京畿安靖，兆民乐业，可高枕无忧。”</p>
他骤然转身，目光如电，扫过殿下黑压压的人头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几近怒吼，在大殿之中回荡不去：“平康坊乃京中繁庶之地，居民栉比，商肆云集，竟一夜之间，遭此回禄之灾！烈焰焚天，屋舍尽成瓦砾，生灵涂炭，哀嚎盈野！此等惨祸，发于朕之辇毂之下，天子眼前！岂非朕之德薄，上干天怒耶？”</p>
“陛下息怒！臣等万死！”</p>
天子一怒，群臣骇然，齐刷刷伏地叩首，山呼之声在殿中回荡。</p>
“京兆尹——李从高何在！”圣人厉声喝道。</p>
队列中，京兆尹李从高连滚带爬出列，额上冷汗涔涔，扑跪于地，以头触砖，颤声应道：“臣……臣在。”</p>
“你执掌京兆尹五年，京畿重地，火禁之制，竟形同虚设。”圣人声音冷得比方才的怒吼更让人胆寒，在京兆尹耳中犹如阎罗一般，“昨夜火起，为何不即刻报于金吾卫？待火势燎原，不可收拾，金吾卫方至，岂非徒劳！朕问你，平康坊守夜更夫何在？坊正何在？各坊门火铺，缘何失察至此！”</p>
京兆尹浑身抖如筛糠，伸手将头上所戴进贤冠颤巍巍取下，置于身前，连连叩首，额前顷刻一片青红：“臣罪该万死！臣御下无方，督查不力，致使坊正疏懒，未能严查火患，终酿此祸……然火起于子夜之交，正值巡夜换防之时，或……或有一时疏漏……”</p>
“疏漏？”圣人猛地打断他，冷笑两声，“好一个‘疏漏’！疏漏便能焚却半坊，葬送数十性命？律疏议载，‘坊市失火，主司者笞五十，致死者流三千里。’李从高，你熟读律令，自度当依何条论处？”</p>
京兆尹叩首之声砰砰作响，额头已然渗出血，和着汗水滴在砖缝里，他涕泪交流，不住道：“臣知罪！臣已下令锁拿平康坊坊正及一应失职吏员，听候陛下发落。臣……臣昏聩无能，恳请陛下革去臣职，流徙边瘴，以谢天下，以安民心！”</p>
圣人不再言语，只冷冷看着他，半晌，方一拂袍袖，转身缓步登上御阶，于龙椅上端然坐下。那股勃发的怒意，似乎随着这一坐，稍稍沉淀下去分毫。</p>
怒意宣泄过后，属于帝王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。</p>
平康坊何以能起如此大火，乃至死伤枕藉，这背后是否有人兴风作浪，他自然要查，要严查。</p>
但此刻的第一要务，并非是揪出元凶。</p>
李从高此人，他清楚。怯懦有余，机变不足，才干平平，但胜在忠心，从无二志。</p>
昨夜失火，他未第一时间通报金吾卫，多半是存了侥幸，想若能自行扑灭，便不必闹大，免去朝堂上一番申饬追责。</p>
愚蠢，但并非包藏祸心。</p>
但——李从高不敢，不代表旁人都不敢。</p>
昨夜那场通天大火，金吾卫赶去，京兆府赶去，坊正赶去，满长安的眼睛都望着平康坊烧红了半边天，这正是某些暗处势力蠢动、完成某些见不得光勾当的绝佳掩护。</p>
那些人，岂会错过如此大好良机？</p>
圣人的目光，看似平静地扫过殿下群臣。</p>
在太子李臻苍白病弱的脸上略一停留，又转向身形挺拔、眉目间隐有锋锐之气的五皇子李沣，再缓缓掠过那些垂首的满朝文武。</p>
他老了，这些臣子，便有些急着寻“从龙”之功，押注自家士族的未来，豪赌一番。</p>
李臻体弱，又被他刻意压制，东宫属官凋零，势力远不及渐露峥嵘的李沣。</p>
昨夜，要查的，又岂止是一场火灾的起因？</p>
“中书门下，即刻拟敕。”圣人终于开口，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，“着御史台、大理寺、刑部，三司会同，京兆尹、左右金吾卫将军协理。即日起，彻查平康坊大火根源。无论系天灾抑或人祸，凡涉事者，无论官民，一体严查。三日之内，朕要看到结果。”</p>
“和安，”他目光转向文官队列中应声出列的和安，“此次查勘，由你主理。左金吾卫上下，一应人手，皆听你调遣。朕疑此次火起，非独疏忽所致，恐有奸人趁机作乱，图谋不轨。给朕细细地查，若有同党勾结、暗通款曲之举……”圣人语声微顿，眸中寒光一闪，“一经坐实，格杀勿论。”</p>
和安县主撩袍跪地，朗声道：“臣，遵旨！”</p>
殿下众臣亦齐声应和：“臣等遵旨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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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三刻，太极殿。</p>
常朝依制举行，百官序立，礼乐如仪。鸣鞭、叩拜，一样不少。笙箫之音在殿梁间回荡，礼官的唱喏一声接一声地传下去。</p>
然而今日殿中气氛，却沉重压抑得令人窒息。平康坊大火之事，早已如瘟疫般在各衙署间传开，人人皆知，一场雷霆之怒，恐难避免。</p>
果然，繁文缛节甫一结束，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东西，垂首屏息，偌大殿堂，静得只闻彼此极力压抑的呼吸声。</p>
御座之上，圣人并未如常安坐。</p>
他面沉如水，双拳紧握，周身寒气慑人，负手立于丹墀边缘，缓缓踱了几步。</p>
那几步极轻，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几不可闻，却仿佛重重踏在每一位臣工的心里头上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</p>
“好啊，好得很。”</p>
圣人连说两个“好”字，每一个字都比上一个更冷。</p>
“朕临御十余载，夙兴夜寐，未尝一日懈怠，躬行仁政，唯愿京畿安靖，兆民乐业，可高枕无忧。”</p>
他骤然转身，目光如电，扫过殿下黑压压的人头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几近怒吼，在大殿之中回荡不去：“平康坊乃京中繁庶之地，居民栉比，商肆云集，竟一夜之间，遭此回禄之灾！烈焰焚天，屋舍尽成瓦砾，生灵涂炭，哀嚎盈野！此等惨祸，发于朕之辇毂之下，天子眼前！岂非朕之德薄，上干天怒耶？”</p>
“陛下息怒！臣等万死！”</p>
天子一怒，群臣骇然，齐刷刷伏地叩首，山呼之声在殿中回荡。</p>
“京兆尹——李从高何在！”圣人厉声喝道。</p>
队列中，京兆尹李从高连滚带爬出列，额上冷汗涔涔，扑跪于地，以头触砖，颤声应道：“臣……臣在。”</p>
“你执掌京兆尹五年，京畿重地，火禁之制，竟形同虚设。”圣人声音冷得比方才的怒吼更让人胆寒，在京兆尹耳中犹如阎罗一般，“昨夜火起，为何不即刻报于金吾卫？待火势燎原，不可收拾，金吾卫方至，岂非徒劳！朕问你，平康坊守夜更夫何在？坊正何在？各坊门火铺，缘何失察至此！”</p>
京兆尹浑身抖如筛糠，伸手将头上所戴进贤冠颤巍巍取下，置于身前，连连叩首，额前顷刻一片青红：“臣罪该万死！臣御下无方，督查不力，致使坊正疏懒，未能严查火患，终酿此祸……然火起于子夜之交，正值巡夜换防之时，或……或有一时疏漏……”</p>
“疏漏？”圣人猛地打断他，冷笑两声，“好一个‘疏漏’！疏漏便能焚却半坊，葬送数十性命？律疏议载，‘坊市失火，主司者笞五十，致死者流三千里。’李从高，你熟读律令，自度当依何条论处？”</p>
京兆尹叩首之声砰砰作响，额头已然渗出血，和着汗水滴在砖缝里，他涕泪交流，不住道：“臣知罪！臣已下令锁拿平康坊坊正及一应失职吏员，听候陛下发落。臣……臣昏聩无能，恳请陛下革去臣职，流徙边瘴，以谢天下，以安民心！”</p>
圣人不再言语，只冷冷看着他，半晌，方一拂袍袖，转身缓步登上御阶，于龙椅上端然坐下。那股勃发的怒意，似乎随着这一坐，稍稍沉淀下去分毫。</p>
怒意宣泄过后，属于帝王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。</p>
平康坊何以能起如此大火，乃至死伤枕藉，这背后是否有人兴风作浪，他自然要查，要严查。</p>
但此刻的第一要务，并非是揪出元凶。</p>
李从高此人，他清楚。怯懦有余，机变不足，才干平平，但胜在忠心，从无二志。</p>
昨夜失火，他未第一时间通报金吾卫，多半是存了侥幸，想若能自行扑灭，便不必闹大，免去朝堂上一番申饬追责。</p>
愚蠢，但并非包藏祸心。</p>
但——李从高不敢，不代表旁人都不敢。</p>
昨夜那场通天大火，金吾卫赶去，京兆府赶去，坊正赶去，满长安的眼睛都望着平康坊烧红了半边天，这正是某些暗处势力蠢动、完成某些见不得光勾当的绝佳掩护。</p>
那些人，岂会错过如此大好良机？</p>
圣人的目光，看似平静地扫过殿下群臣。</p>
在太子李臻苍白病弱的脸上略一停留，又转向身形挺拔、眉目间隐有锋锐之气的五皇子李沣，再缓缓掠过那些垂首的满朝文武。</p>
他老了，这些臣子，便有些急着寻“从龙”之功，押注自家士族的未来，豪赌一番。</p>
李臻体弱，又被他刻意压制，东宫属官凋零，势力远不及渐露峥嵘的李沣。</p>
昨夜，要查的，又岂止是一场火灾的起因？</p>
“中书门下，即刻拟敕。”圣人终于开口，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，“着御史台、大理寺、刑部，三司会同，京兆尹、左右金吾卫将军协理。即日起，彻查平康坊大火根源。无论系天灾抑或人祸，凡涉事者，无论官民，一体严查。三日之内，朕要看到结果。”</p>
“和安，”他目光转向文官队列中应声出列的和安，“此次查勘，由你主理。左金吾卫上下，一应人手，皆听你调遣。朕疑此次火起，非独疏忽所致，恐有奸人趁机作乱，图谋不轨。给朕细细地查，若有同党勾结、暗通款曲之举……”圣人语声微顿，眸中寒光一闪，“一经坐实，格杀勿论。”</p>
和安县主撩袍跪地，朗声道：“臣，遵旨！”</p>
殿下众臣亦齐声应和：“臣等遵旨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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