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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日，萧云岫在奉天署当值虽也忙碌，却仍有一时半刻的偷闲之机。</p>
午间歇息用膳时，她与萧令曦并肩而坐。只见萧令曦眉眼间倦色深重，连食案上的清粥小菜只用了几口，便放下牙箸。</p>
“阿姊可是累着了？”萧云岫低声问。</p>
萧令曦以指尖轻按额角，声音透着疲惫，低声道：“平康坊之事，圣人已钦点和安县主主理查勘，三司协查。仅是一个上午，发往各处的诏敕便有近十条，外间递进来的奏事文书更是如雪片一般，堆得案头连空隙都寻不着了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”</p>
说罢，略用了两口饭食，便起身道：“不能久坐，那边还堆着山高的文书待抄录分派，我需得回去了。”</p>
萧云岫目送她背影没入廊道尽头，又环顾四周廊下诸人的神色，心下沉吟。</p>
以和安县主那等雷厉风行、手段凌厉的做派，此番奉旨查案，不知这几日长安城中，会有多少人家被牵涉进去，掀起怎样的风浪。</p>
整个尚宫局都忙碌得如同上紧了弦的机括，萧令曦所在的通政阁尤甚。</p>
案牍堆积如山，墨迹未干的诏敕与待处理的奏疏几乎将几位女官淹没。裴尚宫见通政阁人手吃紧，索性亲自带了掌供御经籍的四名女史前来，暂借给司言调遣。</p>
王司言与李司言见状，连忙起身行礼，裴尚宫只把手一挥，道：“非常之时，不必多礼。这几位暂且拨给你们调用，务必将今日往来文书理清，不得延误。”</p>
她话音方落，有一名青衣女史小步急趋入内，附耳低语几句。裴尚宫神色微凝，对王、李二人略一颔首，便又匆匆离去。</p>
阁中众人皆知事态紧急，各自埋头。</p>
萧令曦因抄录诏书笔迹秀逸工整，且速度迅捷，少有错漏，王司言舍不得再派她往来奔波于嘉猷门传递文书，只命其安坐阁中，专司抄录。</p>
于是通政阁内便如此分工：王司言与萧令曦留在殿中，接旨、抄录、再分发给女史送至嘉猷门；另有女史从嘉猷门接回的外间奏事，先由两位典言核查登记，登记一册，便送到萧令曦案头。萧令曦抄完一册，交给王司言审查，再由李司言奏报御前。</p>
几道工序环环相扣，谁也不敢慢下一步。</p>
一时间，通政阁内只闻纸页翻动、笔尖走墨的沙沙声响，偶有女官们来回走动、低声询问核对之语。</p>
如此直至申时将近，阁内诸人连午憩亦无，案头待抄录、待分派的文书非但未见减少，反而越摞越高。</p>
萧令曦只觉得右腕早已酸胀僵硬，握笔的指节都发白了，却不敢稍停。</p>
那些女史来来回回递送的文书，仍是一叠接着一叠，仿佛永无穷尽。</p>
另一侧，李司言面前待核验、待誊清的奏事文书亦堆积如山。</p>
王司言揉着刺痛的额角，望一眼窗外渐沉的天色，又看一眼案头，终是长叹一声，对阁内众人道：“今夜，怕是要辛苦诸位，留宿宫中一晚了。否则这些文书处置不完，积压到明日，只怕更多。”</p>
众人闻言，虽感疲惫，亦知事急从权，皆起身肃立应喏。</p>
王司言吩咐众人暂歇片刻，饮些茶水，自己则出了通政阁，去安排一应在宫中过宿事宜。不多时，便有宫娥前来，逐一询问诸位女史家中车驾在何门等候，以便代为传话出宫，免教家中悬望。</p>
萧云岫至下值时分，如常出了长乐门，登上来接的马车。</p>
宫墙外暮色已沉，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，便见那传话的宫娥寻来，对她敛衽一礼，道：“禀女史，萧女史今夜因文书浩繁，已蒙王司言允准，留宿宫中处置公务，特命婢子告知，请女史回府后，代为禀明国公与夫人，以免挂怀。”</p>
萧云岫颔首，略一沉吟，又问道：“有劳。只是不知，今夜留宿的，是只阿姊一人，还是司言上下皆如此？”</p>
宫娥如实答道：“回女史，非止萧女史。今日通政阁内，司言上下十二人，连同向司籍借调来的四名女史，皆需留宿宫中。”</p>
萧云岫道了谢，待那宫娥走远，她仍掀着车帘，望着暮色中巍峨静默的宫墙，心中那缕若有若无的忧虑，似乎又深了一层。</p>
良久，她放下车帘，吩咐马夫回府。</p>
荣国府，景瑞院。</p>
正是晚膳时分，各处膳盒提来，隐隐有饭菜香气浮动。</p>
积庆阁廊下，春桃独坐一张小杌子上，就着廊檐下悬着的灯笼光亮，低首绣着一方帕子。针线在她指间穿梭，动作娴熟，神色却有些心不在焉，绣一会儿便停下出神半晌。</p>
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，春桃眼也未抬，只手上略略一顿。</p>
来人在她身前几步处停下，似有些踌躇。</p>
春桃这才微微撩起眼皮，瞥了一眼，见是冬雪，便又垂下眼帘，自顾自地引针刺绣，并不作声。</p>
她与冬雪，向来是合不来的，前段时日，萧景睿碰翻了冬雪手中滚烫的水，连汤带水泼在她身上，留下了那一大块消不去的疤痕。</p>
自那以后，二人的仇恨就明写在了面上。</p>
后来，冬雪仗着引荐了红儿给萧景睿，红儿得宠时她也跟着沾光，渐渐有了些底气，觉着自己或可与春桃一较高下了。</p>
谁料红儿命薄，触怒白姨娘被生生打死，冬雪那点气焰也跟着熄了，加之萧景睿一直未回府，近来倒是收敛许多，甚至隐隐有向她示好之意。</p>
果然，冬雪面上带着几分踌躇，堆起笑容，凑近了些，声音放得柔婉：“好姐姐，怎还未去用饭？仔细饿着了。”</p>
春桃手中银针不停，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冷笑，头也不抬地道：“谁是你姐姐？在这院子里，论什么姊妹情深，谁还不知道谁的底细。”</p>
这话说得颇不客气，冬雪脸上笑容僵了僵，却并未退缩。</p>
冬雪心里盘算得清楚，红儿死了，她被连累得在萧景睿面前失了宠，当务之急，是要再博回郎君的欢心。</p>
萧景睿对春桃素来宠爱，只要能借着春桃的力重新站到郎君跟前去，现在被说几句冷话又算得了什么？</p>
心中计较已定，脸上便重新堆起更热络的笑，仿佛没听出那讽刺，应和道：“姐姐说的是，这景瑞院里，谁不知道郎君最是看重姐姐。哎，说起来，往日里常跟在姐姐身边那个小丫头呢？我恍惚记得是叫……夏荷的，这两日似乎少见她在跟前伺候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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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日，萧云岫在奉天署当值虽也忙碌，却仍有一时半刻的偷闲之机。</p>
午间歇息用膳时，她与萧令曦并肩而坐。只见萧令曦眉眼间倦色深重，连食案上的清粥小菜只用了几口，便放下牙箸。</p>
“阿姊可是累着了？”萧云岫低声问。</p>
萧令曦以指尖轻按额角，声音透着疲惫，低声道：“平康坊之事，圣人已钦点和安县主主理查勘，三司协查。仅是一个上午，发往各处的诏敕便有近十条，外间递进来的奏事文书更是如雪片一般，堆得案头连空隙都寻不着了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”</p>
说罢，略用了两口饭食，便起身道：“不能久坐，那边还堆着山高的文书待抄录分派，我需得回去了。”</p>
萧云岫目送她背影没入廊道尽头，又环顾四周廊下诸人的神色，心下沉吟。</p>
以和安县主那等雷厉风行、手段凌厉的做派，此番奉旨查案，不知这几日长安城中，会有多少人家被牵涉进去，掀起怎样的风浪。</p>
整个尚宫局都忙碌得如同上紧了弦的机括，萧令曦所在的通政阁尤甚。</p>
案牍堆积如山，墨迹未干的诏敕与待处理的奏疏几乎将几位女官淹没。裴尚宫见通政阁人手吃紧，索性亲自带了掌供御经籍的四名女史前来，暂借给司言调遣。</p>
王司言与李司言见状，连忙起身行礼，裴尚宫只把手一挥，道：“非常之时，不必多礼。这几位暂且拨给你们调用，务必将今日往来文书理清，不得延误。”</p>
她话音方落，有一名青衣女史小步急趋入内，附耳低语几句。裴尚宫神色微凝，对王、李二人略一颔首，便又匆匆离去。</p>
阁中众人皆知事态紧急，各自埋头。</p>
萧令曦因抄录诏书笔迹秀逸工整，且速度迅捷，少有错漏，王司言舍不得再派她往来奔波于嘉猷门传递文书，只命其安坐阁中，专司抄录。</p>
于是通政阁内便如此分工：王司言与萧令曦留在殿中，接旨、抄录、再分发给女史送至嘉猷门；另有女史从嘉猷门接回的外间奏事，先由两位典言核查登记，登记一册，便送到萧令曦案头。萧令曦抄完一册，交给王司言审查，再由李司言奏报御前。</p>
几道工序环环相扣，谁也不敢慢下一步。</p>
一时间，通政阁内只闻纸页翻动、笔尖走墨的沙沙声响，偶有女官们来回走动、低声询问核对之语。</p>
如此直至申时将近，阁内诸人连午憩亦无，案头待抄录、待分派的文书非但未见减少，反而越摞越高。</p>
萧令曦只觉得右腕早已酸胀僵硬，握笔的指节都发白了，却不敢稍停。</p>
那些女史来来回回递送的文书，仍是一叠接着一叠，仿佛永无穷尽。</p>
另一侧，李司言面前待核验、待誊清的奏事文书亦堆积如山。</p>
王司言揉着刺痛的额角，望一眼窗外渐沉的天色，又看一眼案头，终是长叹一声，对阁内众人道：“今夜，怕是要辛苦诸位，留宿宫中一晚了。否则这些文书处置不完，积压到明日，只怕更多。”</p>
众人闻言，虽感疲惫，亦知事急从权，皆起身肃立应喏。</p>
王司言吩咐众人暂歇片刻，饮些茶水，自己则出了通政阁，去安排一应在宫中过宿事宜。不多时，便有宫娥前来，逐一询问诸位女史家中车驾在何门等候，以便代为传话出宫，免教家中悬望。</p>
萧云岫至下值时分，如常出了长乐门，登上来接的马车。</p>
宫墙外暮色已沉，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，便见那传话的宫娥寻来，对她敛衽一礼，道：“禀女史，萧女史今夜因文书浩繁，已蒙王司言允准，留宿宫中处置公务，特命婢子告知，请女史回府后，代为禀明国公与夫人，以免挂怀。”</p>
萧云岫颔首，略一沉吟，又问道：“有劳。只是不知，今夜留宿的，是只阿姊一人，还是司言上下皆如此？”</p>
宫娥如实答道：“回女史，非止萧女史。今日通政阁内，司言上下十二人，连同向司籍借调来的四名女史，皆需留宿宫中。”</p>
萧云岫道了谢，待那宫娥走远，她仍掀着车帘，望着暮色中巍峨静默的宫墙，心中那缕若有若无的忧虑，似乎又深了一层。</p>
良久，她放下车帘，吩咐马夫回府。</p>
荣国府，景瑞院。</p>
正是晚膳时分，各处膳盒提来，隐隐有饭菜香气浮动。</p>
积庆阁廊下，春桃独坐一张小杌子上，就着廊檐下悬着的灯笼光亮，低首绣着一方帕子。针线在她指间穿梭，动作娴熟，神色却有些心不在焉，绣一会儿便停下出神半晌。</p>
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，春桃眼也未抬，只手上略略一顿。</p>
来人在她身前几步处停下，似有些踌躇。</p>
春桃这才微微撩起眼皮，瞥了一眼，见是冬雪，便又垂下眼帘，自顾自地引针刺绣，并不作声。</p>
她与冬雪，向来是合不来的，前段时日，萧景睿碰翻了冬雪手中滚烫的水，连汤带水泼在她身上，留下了那一大块消不去的疤痕。</p>
自那以后，二人的仇恨就明写在了面上。</p>
后来，冬雪仗着引荐了红儿给萧景睿，红儿得宠时她也跟着沾光，渐渐有了些底气，觉着自己或可与春桃一较高下了。</p>
谁料红儿命薄，触怒白姨娘被生生打死，冬雪那点气焰也跟着熄了，加之萧景睿一直未回府，近来倒是收敛许多，甚至隐隐有向她示好之意。</p>
果然，冬雪面上带着几分踌躇，堆起笑容，凑近了些，声音放得柔婉：“好姐姐，怎还未去用饭？仔细饿着了。”</p>
春桃手中银针不停，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冷笑，头也不抬地道：“谁是你姐姐？在这院子里，论什么姊妹情深，谁还不知道谁的底细。”</p>
这话说得颇不客气，冬雪脸上笑容僵了僵，却并未退缩。</p>
冬雪心里盘算得清楚，红儿死了，她被连累得在萧景睿面前失了宠，当务之急，是要再博回郎君的欢心。</p>
萧景睿对春桃素来宠爱，只要能借着春桃的力重新站到郎君跟前去，现在被说几句冷话又算得了什么？</p>
心中计较已定，脸上便重新堆起更热络的笑，仿佛没听出那讽刺，应和道：“姐姐说的是，这景瑞院里，谁不知道郎君最是看重姐姐。哎，说起来，往日里常跟在姐姐身边那个小丫头呢？我恍惚记得是叫……夏荷的，这两日似乎少见她在跟前伺候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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