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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康坊大火过去一日有余，长安城上空仍似有若无地弥漫着一股焦木与烟尘混杂的气味，纵然春风频拂，亦难尽散，反而将其吹得满城都是。</p>
直到此时，诸人家中才发觉谁没有回来——昨夜以为是宿在了友人家，今晨以为是去了衙署或是做营生，到了午后还未见人影，这才慌了神，四处去寻。</p>
寻来寻去，寻到了那晚的大火之中。原来，并非流连何处，而是永远陷落在了那片焦土之中。</p>
一时间悲声渐起，坊间陋巷到朱门高第，素幡飘摇，哭声断续可闻。</p>
有氏族也发觉了自家子弟在平康坊受伤或是丧了命，哀怨声四起，混着哭丧人拖长了调子的号啕，一阵一阵地扑打着各府的朱门。一面哀泣，一面又觉颜面扫地，那怨愤悲苦交织，更添几分压抑。</p>
荣国府内，萧景行和萧云岫都入宫去了，萧令曦昨夜留宿宫中未归，萧承宇还在学府，偌大府邸一时显得空落许多，连膳食院都清闲了许多。</p>
明澜院中，谢明玥刚与各管事对完对牌，处置完一应府中庶务。</p>
因萧云岫此前专门提及，奉天署观测今岁春汛恐比往年事态更为严峻。京中虽赖渠网，然府邸沟渠年久，恐有淤塞不畅之虞。</p>
谢明玥便吩咐下去：即日起，所有明暗沟渠尽数拓宽疏浚，大小水池、湖、潭亦需重新清理加固。再拨下一笔款子，令专人多采买些泥沙、木料、麻袋等物，预先备下，以防不测。</p>
一桩桩一道道的吩咐流水般递出去，底下人领了命各自散去，院中才稍稍安静了片刻。</p>
玉书正在里间核对对牌，一笔一笔地往簿子上誊。</p>
趁着这个空当，画屏悄步上前，凑到谢明玥耳边，压低声音禀道：“夫人，昨夜二郎君回府了，瞧着似乎又是受了伤的。但段王妃却至今未归，不知……”</p>
谢明玥目光仍落在手中一份账目上，闻言只淡淡问道：“她私邸所在，找到了吗？”</p>
画屏眼角余光觑着玉书的动作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尚未确切，但也快了。派出去的人由王婆婆亲自带着，挨个摸过去，不怕摸不到她私邸所在。”</p>
“别院里的情形，能探到吗？”</p>
画屏微微摇头，语带愧意，道：“奴婢无能。段王妃的人实在是油盐不进，又怕打草惊蛇，一试不成，唯有松手，一个人也未能撬动。”</p>
谢明玥唇角微弯，露出一丝了然的浅笑，道：“那都是她精挑细选从封地带出来的，各个都有身家性命、把柄攥在她手心里，如何会被寻常金银诱惑到？不过，”她话锋一转，“她不是把云桂接进了别院吗？云桂与她身边那两个婢女，可不会如从封地带出来的人对她如何忠心，可还是咱们府里的人。”</p>
玉书此时恰好将最后一枚对牌码好，合上簿子，起身往外走。</p>
画屏余光扫着她，语速极快地低声问道：“奴婢愚钝。段王妃既不放三娘子她们出别院，便是有府中之人，又该如何才能见到她们，传递消息呢？”</p>
谢明玥目光微垂，沉思了一瞬，忽而抬眸，像是自言自语般轻轻说了一句：“要春汛了。”</p>
画屏眼睫一动，不再问了。</p>
玉书从里间走了出来，画屏便也敛了声，垂手立在一旁，面上恢复了平日的恭谨。</p>
她心里却在翻涌，将那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。</p>
春汛要到了，春汛要到了，原来如此。她懂了谢明玥未曾说出口的话。</p>
身为人婢，首要的不是手巧腿勤，而是耳聪心明。</p>
主子一言，字面之下往往藏着九曲深意，一阵风、一滴雨、一句看似无关的闲话，或许便是亟待婢子去办的要紧事。能从那杯盏交错、眉眼顾盼间，精准地辨出主子真正的喜恶与意图，再将这未出口的吩咐，妥帖周全、不显山不露水地办成，方是贴身奴婢的第一等本事。</p>
这其间分寸的拿捏，心意的揣摩，利害的权衡，亦是天下第一等的难事。</p>
而身为人臣，也是如此。</p>
臣之道，远非“听命行事”四字那般简单，须得在“体察上意”与“坚守臣节”之间，寻到那条微妙的、颤巍巍的平衡之道。</p>
圣意不会总是明旨诏敕，不会句句都落成白纸黑字。它会藏在沉默里，在问话里，在拂袖而去的姿态里。</p>
能听出那未言之言的，便能先人一步；听不出，或是听出了却办岔了，便是祸端。</p>
昔日前朝名臣面圣奏对，退朝后常有门生故吏来问“今日圣意如何”，那老臣却摇着头说“圣上什么也没说”——什么也没说，便是什么都说了。</p>
不肯表态，便是留有余地；不置可否，便是等人揣摩。</p>
此刻，蔡侍郎难得提早下了值，他坐在自己的青布马车里，随着车身晃晃悠悠地往家去，心中犹在盘算着那晚平康坊的大火。</p>
他心中犹自庆幸，还好听了夫人的劝，那一夜未曾往那销金窟寻欢，而是待在家中，叫几个俏婢陪着玩了两局步打球。虽不如外头那般热闹刺激，却也平平安安，总归是万幸。</p>
马车到了自家门口，停了下来。</p>
蔡侍郎掀帘下车，却见门口冷冷清清，竟无一人迎候。</p>
他心头立时窜起一股无名火——这群惫懒奴才，定是算准了他平日归家的时辰，此刻不知躲到哪里偷闲去了！</p>
自从夫人受伤之后，这群腌臜东西见他与主母离心，便是越来越难约束了。</p>
蔡侍郎下定决心，今日定要好生责罚一番，最好是都捆起来打一顿，叫他们知道规矩利害！</p>
这般想着，他沉着脸下了车，重重哼了一声，推开虚掩的宅门。</p>
宅门之内依旧悄无一人。</p>
沿着正中的甬道一路往里走，走到正堂门口，四处仍是死寂，连个洒扫的仆妇都没撞见。</p>
正堂的门关着，他心中愈发疑惑——为何要关着门？难道是夫人吩咐了今日做洒扫，不许人出入？</p>
他走到门前，抬手便去推那扇紧闭的格扇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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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康坊大火过去一日有余，长安城上空仍似有若无地弥漫着一股焦木与烟尘混杂的气味，纵然春风频拂，亦难尽散，反而将其吹得满城都是。</p>
直到此时，诸人家中才发觉谁没有回来——昨夜以为是宿在了友人家，今晨以为是去了衙署或是做营生，到了午后还未见人影，这才慌了神，四处去寻。</p>
寻来寻去，寻到了那晚的大火之中。原来，并非流连何处，而是永远陷落在了那片焦土之中。</p>
一时间悲声渐起，坊间陋巷到朱门高第，素幡飘摇，哭声断续可闻。</p>
有氏族也发觉了自家子弟在平康坊受伤或是丧了命，哀怨声四起，混着哭丧人拖长了调子的号啕，一阵一阵地扑打着各府的朱门。一面哀泣，一面又觉颜面扫地，那怨愤悲苦交织，更添几分压抑。</p>
荣国府内，萧景行和萧云岫都入宫去了，萧令曦昨夜留宿宫中未归，萧承宇还在学府，偌大府邸一时显得空落许多，连膳食院都清闲了许多。</p>
明澜院中，谢明玥刚与各管事对完对牌，处置完一应府中庶务。</p>
因萧云岫此前专门提及，奉天署观测今岁春汛恐比往年事态更为严峻。京中虽赖渠网，然府邸沟渠年久，恐有淤塞不畅之虞。</p>
谢明玥便吩咐下去：即日起，所有明暗沟渠尽数拓宽疏浚，大小水池、湖、潭亦需重新清理加固。再拨下一笔款子，令专人多采买些泥沙、木料、麻袋等物，预先备下，以防不测。</p>
一桩桩一道道的吩咐流水般递出去，底下人领了命各自散去，院中才稍稍安静了片刻。</p>
玉书正在里间核对对牌，一笔一笔地往簿子上誊。</p>
趁着这个空当，画屏悄步上前，凑到谢明玥耳边，压低声音禀道：“夫人，昨夜二郎君回府了，瞧着似乎又是受了伤的。但段王妃却至今未归，不知……”</p>
谢明玥目光仍落在手中一份账目上，闻言只淡淡问道：“她私邸所在，找到了吗？”</p>
画屏眼角余光觑着玉书的动作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尚未确切，但也快了。派出去的人由王婆婆亲自带着，挨个摸过去，不怕摸不到她私邸所在。”</p>
“别院里的情形，能探到吗？”</p>
画屏微微摇头，语带愧意，道：“奴婢无能。段王妃的人实在是油盐不进，又怕打草惊蛇，一试不成，唯有松手，一个人也未能撬动。”</p>
谢明玥唇角微弯，露出一丝了然的浅笑，道：“那都是她精挑细选从封地带出来的，各个都有身家性命、把柄攥在她手心里，如何会被寻常金银诱惑到？不过，”她话锋一转，“她不是把云桂接进了别院吗？云桂与她身边那两个婢女，可不会如从封地带出来的人对她如何忠心，可还是咱们府里的人。”</p>
玉书此时恰好将最后一枚对牌码好，合上簿子，起身往外走。</p>
画屏余光扫着她，语速极快地低声问道：“奴婢愚钝。段王妃既不放三娘子她们出别院，便是有府中之人，又该如何才能见到她们，传递消息呢？”</p>
谢明玥目光微垂，沉思了一瞬，忽而抬眸，像是自言自语般轻轻说了一句：“要春汛了。”</p>
画屏眼睫一动，不再问了。</p>
玉书从里间走了出来，画屏便也敛了声，垂手立在一旁，面上恢复了平日的恭谨。</p>
她心里却在翻涌，将那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。</p>
春汛要到了，春汛要到了，原来如此。她懂了谢明玥未曾说出口的话。</p>
身为人婢，首要的不是手巧腿勤，而是耳聪心明。</p>
主子一言，字面之下往往藏着九曲深意，一阵风、一滴雨、一句看似无关的闲话，或许便是亟待婢子去办的要紧事。能从那杯盏交错、眉眼顾盼间，精准地辨出主子真正的喜恶与意图，再将这未出口的吩咐，妥帖周全、不显山不露水地办成，方是贴身奴婢的第一等本事。</p>
这其间分寸的拿捏，心意的揣摩，利害的权衡，亦是天下第一等的难事。</p>
而身为人臣，也是如此。</p>
臣之道，远非“听命行事”四字那般简单，须得在“体察上意”与“坚守臣节”之间，寻到那条微妙的、颤巍巍的平衡之道。</p>
圣意不会总是明旨诏敕，不会句句都落成白纸黑字。它会藏在沉默里，在问话里，在拂袖而去的姿态里。</p>
能听出那未言之言的，便能先人一步；听不出，或是听出了却办岔了，便是祸端。</p>
昔日前朝名臣面圣奏对，退朝后常有门生故吏来问“今日圣意如何”，那老臣却摇着头说“圣上什么也没说”——什么也没说，便是什么都说了。</p>
不肯表态，便是留有余地；不置可否，便是等人揣摩。</p>
此刻，蔡侍郎难得提早下了值，他坐在自己的青布马车里，随着车身晃晃悠悠地往家去，心中犹在盘算着那晚平康坊的大火。</p>
他心中犹自庆幸，还好听了夫人的劝，那一夜未曾往那销金窟寻欢，而是待在家中，叫几个俏婢陪着玩了两局步打球。虽不如外头那般热闹刺激，却也平平安安，总归是万幸。</p>
马车到了自家门口，停了下来。</p>
蔡侍郎掀帘下车，却见门口冷冷清清，竟无一人迎候。</p>
他心头立时窜起一股无名火——这群惫懒奴才，定是算准了他平日归家的时辰，此刻不知躲到哪里偷闲去了！</p>
自从夫人受伤之后，这群腌臜东西见他与主母离心，便是越来越难约束了。</p>
蔡侍郎下定决心，今日定要好生责罚一番，最好是都捆起来打一顿，叫他们知道规矩利害！</p>
这般想着，他沉着脸下了车，重重哼了一声，推开虚掩的宅门。</p>
宅门之内依旧悄无一人。</p>
沿着正中的甬道一路往里走，走到正堂门口，四处仍是死寂，连个洒扫的仆妇都没撞见。</p>
正堂的门关着，他心中愈发疑惑——为何要关着门？难道是夫人吩咐了今日做洒扫，不许人出入？</p>
他走到门前，抬手便去推那扇紧闭的格扇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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