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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安话音一顿，转头对偏厢的方向扬声道：“好了，戏也唱得差不多了。将最后一位人证请上来吧，莫让我们的蔡侍郎……等急了。”</p>
偏厢的门再度被推开，两名甲士架着一个人走了出来。</p>
那人浑身血污，衣裳破碎地贴在身上，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，一条条血痕从破碎的布料缝隙中露出来，干涸的发紫，新流出的还是红的。</p>
她被架到堂中，甲士一松手，便瘫倒在地上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痛哼。那声音虽微弱，却能听出是个女子。</p>
“手下人多是粗坯，不懂怜香惜玉，下手没了轻重。”和安的语气依旧轻松，仿佛只是在展示一件寻常的物证，“不过，蔡侍郎应当还能认得出吧？毕竟，是你朝思暮想、不惜与人争风结仇的心肝肉啊。”</p>
蔡侍郎愣住了，难以置信地看向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身影。他几乎是爬着过去，颤抖着手，拨开那粘腻板结的乱发。</p>
那些头发曾被水葱般的手指日日梳理得乌黑柔亮，如今却被大片干涸的血痂粘连成一绺一绺的硬片，触手粗粝。</p>
他的手指微微发抖，终于将那些乱发拨到了两侧。</p>
然而，露出的那张脸，除了沾满污迹，却奇异地完好无损，甚至可以说，是被刻意保护着没有受到伤害——正是他心中喜爱、养在外宅的琴娘。</p>
“琴娘……？”蔡侍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</p>
和安缓缓起身，提着那柄长刀，踱步过来，靴底敲在砖石上，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，每一步都像踩在蔡侍郎心头。</p>
“这位琴娘子，出身平康坊，凭一手绝妙琴技，艳名颇着。后被蔡侍郎你重金赎身，藏娇于外宅。只可惜啊，美人多薄情，也多有志向。琴娘心高，侍郎的官阶在长安之中，前程微末，难托终身。故而，机缘巧合之下，又攀上了另一处……更高的枝头。”她在琴娘身侧停下，低头看了看，“侍郎心中，对此等背主忘恩、攀附新贵的行径，定然是恨极了吧？不必不好意思。本官……已代侍郎，略施小惩了。”</p>
琴娘似乎被和安的声音刺激，强撑着掀起眼皮。</p>
她眼神涣散，目光游离，好一会儿才聚焦到眼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——是蔡侍郎。</p>
泪水瞬间涌出，混合着脸上的血污，滚落下来。</p>
蔡侍郎见她落泪，心头如被重锤击中，又是心疼又是愤怒。</p>
他下意识想去握她的手，触手却是一片湿黏冰凉，定睛看去，只见那双原本纤纤如玉、抚琴弄弦的柔荑，此刻已是血肉模糊，肿胀变形，有几根手指甚至以怪异的角度弯折着，显然受过酷刑。</p>
“你……你们！”蔡侍郎猛地扭头，双目赤红，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瞪向和安，先前那点强装的镇定与算计彻底崩碎，只剩下纯粹的恨意，“为何要对一个弱质女流动用如此酷刑！她何辜！”</p>
和安用长刀杵着地，唇角微微一挑，似乎觉得他这问题十分可笑：“弱质女流？侍郎何不问问你的心肝肉，当初是谁将她从你的外宅接走，又是谁，将她送到了本官手上？再者，她身上这累累伤痕，可不尽是出自本官之手。”</p>
蔡侍郎如遭雷击，缓缓回头，看向地上气息奄奄的琴娘。</p>
琴娘艰难地喘息着，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，那痛苦不知是来自身上的伤口，还是来自他此刻望着自己的目光。</p>
她将目光抬上，艰难地转向和安，嘴唇翕动了许久，才挤出破碎的几个字来：“县主……饶命……求县主……饶了奴……奴什么都愿说……什么都……”</p>
和安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这二人，眼神里没有怜悯，只淡淡道：“你的命，如今，就在你自己手里。”</p>
蔡侍郎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与心痛中，而琴娘避开了他的目光，肿胀溃烂的手指痉挛着抓了一下地面，从齿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。</p>
“当夜……是、是他……蔡侍郎……他点的火……他说……要烧了平康坊……烧死那些、那些与他作对的人……”</p>
蔡侍郎如遭雷击，浑身血液仿佛瞬间逆流，直冲头顶。</p>
琴娘微弱却清晰如刀割的指控，不仅斩断了他最后一丝侥幸，更是将被彻底背叛、利用、弃如敝屣的冰冷耻辱感，狠狠掼在他脸上。</p>
方才那点因她惨状而生的怜惜心痛，顷刻间被汹涌的怒意和恐惧吞噬。蔡侍郎猛地伸手，用力将面前的琴娘推了出去。</p>
琴娘本就遍体鳞伤，哪里经得住这一推，整个人蜷缩在地，连呻吟都发不出来了。</p>
“娼妇！贱人！你们串通好的！你们都在攀诬我！污蔑我！”蔡侍郎双目赤红，额角青筋暴跳，理智的弦已然全部崩断，只剩下困兽般的嘶吼，“我不会认！我绝不认！你们休想得逞！休想——！”</p>
面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女人，已不再让他有一丝怜惜，反而化作了一面镜子，将他自己此刻的处境照得清清楚楚——和安让他看着琴娘的下场，便是让他看着自己的下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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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见蔡侍郎状若疯癫，嘶喊间唾沫横飞，和安微微蹙眉，她反手，将那柄一直把玩的长刀彻底抽了出来。</p>
雪亮的刀光在堂中一闪，镇住了蔡侍郎的嘶吼。</p>
“蔡侍郎，不怕。”她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宽慰般的慢条斯理，“不必急着此刻想清楚。御史台的台狱，专治各种想不起、记不清。到了那里，侍郎自然会……慢慢想起来。”</p>
她说着，指尖缓缓拂过冰冷锋利的刃口：“况且，私藏前朝皇室遗物，已属不敬。适才在侍郎书房暗格之中，还恰好寻出几封与北地突厥某部往来之私信……言辞之间，颇多暧昧。纵火焚坊，戕害无辜，是为不仁；暗通外藩，其心叵测，是为不忠。不仁不忠，兼有谋逆之嫌，这可是株连三族的不赦之罪啊。”</p>
和安终于抬眼，凤目中倒映着刀光，看向僵在原地、脸色由红转白、由白转青的蔡侍郎，如同看着一只已落入网中的猎物，笑道：“如此重罪，想必非侍郎一人之力可为之。若侍郎此刻幡然悔悟，如实供出同谋党羽，或许……本官念在你尚有一丝悔过之心，可上奏圣人，恳请从轻发落，给侍郎留个全尸。”</p>
蔡侍郎呆呆地听着，脸上的狰狞一寸一寸地褪去，纵火、通敌、谋逆……这些罪名一个比一个骇人，一个比一个致命。</p>
直到此刻，他才如同大梦初醒，彻底明白了和安今日为何而来，这根本不是什么追查平康坊失火，这是一场精心罗织的死局！</p>
“原来……如此……”他喉头咯咯作响，声音嘶哑，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，“原来你要的不是纵火真凶……是我……是这些罪名……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他忽然惨笑起来，笑声凄厉，“但我不明白！长安城官员如过江之鲫，为何是我！为何偏偏选中我蔡某顶下这滔天罪责！”</p>
他嘶吼着，问出这个绝望而不甘的问题，声音已经劈裂，尾音在正堂中空荡荡地回荡。</p>
和安并未回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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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安话音一顿，转头对偏厢的方向扬声道：“好了，戏也唱得差不多了。将最后一位人证请上来吧，莫让我们的蔡侍郎……等急了。”</p>
偏厢的门再度被推开，两名甲士架着一个人走了出来。</p>
那人浑身血污，衣裳破碎地贴在身上，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，一条条血痕从破碎的布料缝隙中露出来，干涸的发紫，新流出的还是红的。</p>
她被架到堂中，甲士一松手，便瘫倒在地上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痛哼。那声音虽微弱，却能听出是个女子。</p>
“手下人多是粗坯，不懂怜香惜玉，下手没了轻重。”和安的语气依旧轻松，仿佛只是在展示一件寻常的物证，“不过，蔡侍郎应当还能认得出吧？毕竟，是你朝思暮想、不惜与人争风结仇的心肝肉啊。”</p>
蔡侍郎愣住了，难以置信地看向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身影。他几乎是爬着过去，颤抖着手，拨开那粘腻板结的乱发。</p>
那些头发曾被水葱般的手指日日梳理得乌黑柔亮，如今却被大片干涸的血痂粘连成一绺一绺的硬片，触手粗粝。</p>
他的手指微微发抖，终于将那些乱发拨到了两侧。</p>
然而，露出的那张脸，除了沾满污迹，却奇异地完好无损，甚至可以说，是被刻意保护着没有受到伤害——正是他心中喜爱、养在外宅的琴娘。</p>
“琴娘……？”蔡侍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</p>
和安缓缓起身，提着那柄长刀，踱步过来，靴底敲在砖石上，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，每一步都像踩在蔡侍郎心头。</p>
“这位琴娘子，出身平康坊，凭一手绝妙琴技，艳名颇着。后被蔡侍郎你重金赎身，藏娇于外宅。只可惜啊，美人多薄情，也多有志向。琴娘心高，侍郎的官阶在长安之中，前程微末，难托终身。故而，机缘巧合之下，又攀上了另一处……更高的枝头。”她在琴娘身侧停下，低头看了看，“侍郎心中，对此等背主忘恩、攀附新贵的行径，定然是恨极了吧？不必不好意思。本官……已代侍郎，略施小惩了。”</p>
琴娘似乎被和安的声音刺激，强撑着掀起眼皮。</p>
她眼神涣散，目光游离，好一会儿才聚焦到眼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——是蔡侍郎。</p>
泪水瞬间涌出，混合着脸上的血污，滚落下来。</p>
蔡侍郎见她落泪，心头如被重锤击中，又是心疼又是愤怒。</p>
他下意识想去握她的手，触手却是一片湿黏冰凉，定睛看去，只见那双原本纤纤如玉、抚琴弄弦的柔荑，此刻已是血肉模糊，肿胀变形，有几根手指甚至以怪异的角度弯折着，显然受过酷刑。</p>
“你……你们！”蔡侍郎猛地扭头，双目赤红，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瞪向和安，先前那点强装的镇定与算计彻底崩碎，只剩下纯粹的恨意，“为何要对一个弱质女流动用如此酷刑！她何辜！”</p>
和安用长刀杵着地，唇角微微一挑，似乎觉得他这问题十分可笑：“弱质女流？侍郎何不问问你的心肝肉，当初是谁将她从你的外宅接走，又是谁，将她送到了本官手上？再者，她身上这累累伤痕，可不尽是出自本官之手。”</p>
蔡侍郎如遭雷击，缓缓回头，看向地上气息奄奄的琴娘。</p>
琴娘艰难地喘息着，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，那痛苦不知是来自身上的伤口，还是来自他此刻望着自己的目光。</p>
她将目光抬上，艰难地转向和安，嘴唇翕动了许久，才挤出破碎的几个字来：“县主……饶命……求县主……饶了奴……奴什么都愿说……什么都……”</p>
和安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这二人，眼神里没有怜悯，只淡淡道：“你的命，如今，就在你自己手里。”</p>
蔡侍郎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与心痛中，而琴娘避开了他的目光，肿胀溃烂的手指痉挛着抓了一下地面，从齿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。</p>
“当夜……是、是他……蔡侍郎……他点的火……他说……要烧了平康坊……烧死那些、那些与他作对的人……”</p>
蔡侍郎如遭雷击，浑身血液仿佛瞬间逆流，直冲头顶。</p>
琴娘微弱却清晰如刀割的指控，不仅斩断了他最后一丝侥幸，更是将被彻底背叛、利用、弃如敝屣的冰冷耻辱感，狠狠掼在他脸上。</p>
方才那点因她惨状而生的怜惜心痛，顷刻间被汹涌的怒意和恐惧吞噬。蔡侍郎猛地伸手，用力将面前的琴娘推了出去。</p>
琴娘本就遍体鳞伤，哪里经得住这一推，整个人蜷缩在地，连呻吟都发不出来了。</p>
“娼妇！贱人！你们串通好的！你们都在攀诬我！污蔑我！”蔡侍郎双目赤红，额角青筋暴跳，理智的弦已然全部崩断，只剩下困兽般的嘶吼，“我不会认！我绝不认！你们休想得逞！休想——！”</p>
面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女人，已不再让他有一丝怜惜，反而化作了一面镜子，将他自己此刻的处境照得清清楚楚——和安让他看着琴娘的下场，便是让他看着自己的下场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眼见蔡侍郎状若疯癫，嘶喊间唾沫横飞，和安微微蹙眉，她反手，将那柄一直把玩的长刀彻底抽了出来。</p>
雪亮的刀光在堂中一闪，镇住了蔡侍郎的嘶吼。</p>
“蔡侍郎，不怕。”她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宽慰般的慢条斯理，“不必急着此刻想清楚。御史台的台狱，专治各种想不起、记不清。到了那里，侍郎自然会……慢慢想起来。”</p>
她说着，指尖缓缓拂过冰冷锋利的刃口：“况且，私藏前朝皇室遗物，已属不敬。适才在侍郎书房暗格之中，还恰好寻出几封与北地突厥某部往来之私信……言辞之间，颇多暧昧。纵火焚坊，戕害无辜，是为不仁；暗通外藩，其心叵测，是为不忠。不仁不忠，兼有谋逆之嫌，这可是株连三族的不赦之罪啊。”</p>
和安终于抬眼，凤目中倒映着刀光，看向僵在原地、脸色由红转白、由白转青的蔡侍郎，如同看着一只已落入网中的猎物，笑道：“如此重罪，想必非侍郎一人之力可为之。若侍郎此刻幡然悔悟，如实供出同谋党羽，或许……本官念在你尚有一丝悔过之心，可上奏圣人，恳请从轻发落，给侍郎留个全尸。”</p>
蔡侍郎呆呆地听着，脸上的狰狞一寸一寸地褪去，纵火、通敌、谋逆……这些罪名一个比一个骇人，一个比一个致命。</p>
直到此刻，他才如同大梦初醒，彻底明白了和安今日为何而来，这根本不是什么追查平康坊失火，这是一场精心罗织的死局！</p>
“原来……如此……”他喉头咯咯作响，声音嘶哑，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，“原来你要的不是纵火真凶……是我……是这些罪名……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他忽然惨笑起来，笑声凄厉，“但我不明白！长安城官员如过江之鲫，为何是我！为何偏偏选中我蔡某顶下这滔天罪责！”</p>
他嘶吼着，问出这个绝望而不甘的问题，声音已经劈裂，尾音在正堂中空荡荡地回荡。</p>
和安并未回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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