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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令曦与萧云岫下值归府，重新梳洗换衣，照例往明澜院去问安。才踏进院门，便觉出气氛不对。</p>
廊下当值的婢女比平日少了一半，仅剩的几个也都是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。</p>
姊妹二人对视一眼，心下各自惊疑，却都不知发生了何事。</p>
摆饭的花厅里，谢明玥与萧景行虽还是如常坐在一处，却隔了比平日多出两寸的距离。</p>
桌上菜肴精致，热气袅袅，却丝毫驱不散那股凝滞。谢明玥侧着脸，目光落在案上的一碟炙虾上，始终没有动箸；萧景行则闷头饮酒，一杯接一杯，也不说话。</p>
萧令曦与萧云岫频频交换眼神，却谁都不敢贸然开口。</p>
一顿饭，在令人难耐的寂静中草草用毕。婢女撤下碗碟，奉上清茶。</p>
萧令曦捧着茶盏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壁，终是忍不住，寻了个由头开口，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沉默，她道：“父亲，义学的夫子已经聘得，大抵明日便可开学授课了。父亲若得空，可要亲自前去一观？”</p>
萧景行这才从酒杯上抬起眼来看向长女，目光却有些飘忽，道：“若明日无事，去瞧瞧也好。”他顿了顿，似乎是为了不让女儿失望，又多问了一句，“为父听闻，你不仅买了许多书籍用具，还囤积了不少泥沙、米面，堆放在义学中？似乎还特意置办了一处不小的院落，是打算收容许多学生吗？”</p>
萧令曦放下茶盏，正色颔首应道：“是。女儿思量着，既承蒙邻里信任，将孩童托付于义学，便该未雨绸缪。囤积些米面以备不时之需，预备泥沙则可防潮固基，或应缓急。”</p>
萧景行望着女儿沉静而坚定的眉眼，心中的沉郁被触动了一下，化开一丝复杂的感慨。他不知女儿这般思虑周全的性子究竟像了谁。他点了点头，未再多言。</p>
待两个女儿行礼退出明澜院，画屏朝廊下诸人使了个眼色，一众婢女仆妇立时会意，悄无声息地尽数退下，连帘子都替他们放了。</p>
花厅中只剩夫妻二人，烛火在灯罩中轻轻跳了一下，满室寂静。</p>
萧景行沉默地坐着，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，却又似穿透了光影，望向了别处。良久，他终是忍不住，侧首看向自家夫人。</p>
谢明玥却只给他一个冷淡的侧影，下颌微抬，目光落在虚空某处，全无往日温柔。</p>
“夫人……”萧景行喉头动了动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何必如此？”</p>
谢明玥闻言，缓缓转回脸，眸光清冷，直视着他，也道：“郎君问这话……妾身倒想问郎君，何必如此？”</p>
萧景行一时语塞。</p>
他想伸手去握妻子的手，指尖动了动，却又有些迟疑。最终，那点迟疑还是被心中的沉郁与不舍压过，他伸出手，轻轻覆上谢明玥的手背。</p>
谢明玥指尖微颤，本能地想抽回，可却终究未能狠下心。他的掌心温热而粗粝，指腹上还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。</p>
这双手，她闭着眼睛也认得出。</p>
成婚数十载，夫妻同心，鹣鲽情深，何曾有过这般近乎对立的僵持？</p>
终究是谢明玥心软，又或是深知僵持无益，她率先开口道：“郎君，无论二房那个濒死的婢女究竟吐露了什么惊天秘辛，此事都不宜闹得过大。萧景睿他……终究姓萧，是萧氏中人。”</p>
提及“萧景睿”三字，萧景行脸上的温情便一分一分地褪去了。那些酒意与疲惫忽然沉淀下来，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多年的冰冷。</p>
他反手握住谢明玥的手，力道有些重，声音也沉了下去，道：“夫人可知，圣人正在严查平康坊纵火一案。此案牵连甚广，已查出其中涉及官商勾结，私自举放牟取暴利。萧景睿此人，性好冶游，流连花街柳巷。当夜他负伤潜回府中，行迹鬼祟，若他当真牵扯其中，一旦被查实，我荣国府满门，又如何脱得开干系？”</p>
谢明玥用力回握他的手，望着他道：“既如此，那便更应快刀斩乱麻。开祠堂，请族中耆老齐聚，以‘行止不端、累及宗族’为由，将萧景睿一支，逐出萧氏，除名族谱！从此他与我们荣国府，再无瓜葛。是生是死，是福是祸，皆由他自负。”</p>
她说得斩钉截铁，目光清明地看着他，却并未在自家丈夫眼中寻找到预期的释然或赞同。晦暗不明的深影汇聚成海，翻涌着激烈的情绪，正在吞噬着她的郎君。</p>
萧景行的目光落在烛火上，心思却早已不在这间花厅之中了。他在回忆里走了很远的路，良久，他才冷漠地道：“若当年……他们母子肯放过我，哪怕一丝一毫，或许……”</p>
他没有说完。</p>
那些过往中令人痛苦的记忆已灌满了他的胸口，再多一个字，便要溢出来。这些事他从未与任何人说过，连对自己都不曾真正梳理过。</p>
可恨意是活的，它从不需要梳理，它自己会在心中蛮横生长。</p>
谢明玥仍紧紧地攥着他的手，力道之大，几乎要将自己的指尖嵌进他的手背里去，试图将他从那些痛苦的回忆中拉回来。</p>
萧景行从那一阵阵细微的疼痛中回过神来，抬眼看向自己的发妻。</p>
二人目光交汇，他望了她许久，眼中翻腾的暗潮稍稍平复，方才苦笑了一声，道：“好吧，都讲与你听。只是……莫要笑我不堪，也莫要觉得……我狠毒。”</p>
萧景行出生时，老国公与老太君沈玉衡之间的情分，已不过尔尔。</p>
老国公多情，身边美婢、红颜知己层出不穷。他对她们个个都有怜爱之心，个个都不肯割舍，仿佛少爱一个便亏欠了谁似的。</p>
因沈公在朝中位高权重，二人起初尚能维持面上的相敬如宾。</p>
可老国公对婢妾宠眷过甚，时常令沈玉衡难堪，渐渐地，嫌隙便多了起来，终至不可收拾。</p>
“那时，府中最得宠的是柳如锦。她极会揣摩父亲心意，萧景睿与我前后脚出生，府中不知何时起，开始有流言，说其实萧景睿才是真正的长子，是我母亲用了手段，买通稳婆，才将我记为嫡长，抢了他的名分。”萧景行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，“拙劣至极的谎言，是吧？可父亲信了，或者说，他愿意信。为此，他与母亲大吵一架，斥责母亲治家不严，纵容流言，甚至……怀疑母亲的品行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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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令曦与萧云岫下值归府，重新梳洗换衣，照例往明澜院去问安。才踏进院门，便觉出气氛不对。</p>
廊下当值的婢女比平日少了一半，仅剩的几个也都是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。</p>
姊妹二人对视一眼，心下各自惊疑，却都不知发生了何事。</p>
摆饭的花厅里，谢明玥与萧景行虽还是如常坐在一处，却隔了比平日多出两寸的距离。</p>
桌上菜肴精致，热气袅袅，却丝毫驱不散那股凝滞。谢明玥侧着脸，目光落在案上的一碟炙虾上，始终没有动箸；萧景行则闷头饮酒，一杯接一杯，也不说话。</p>
萧令曦与萧云岫频频交换眼神，却谁都不敢贸然开口。</p>
一顿饭，在令人难耐的寂静中草草用毕。婢女撤下碗碟，奉上清茶。</p>
萧令曦捧着茶盏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壁，终是忍不住，寻了个由头开口，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沉默，她道：“父亲，义学的夫子已经聘得，大抵明日便可开学授课了。父亲若得空，可要亲自前去一观？”</p>
萧景行这才从酒杯上抬起眼来看向长女，目光却有些飘忽，道：“若明日无事，去瞧瞧也好。”他顿了顿，似乎是为了不让女儿失望，又多问了一句，“为父听闻，你不仅买了许多书籍用具，还囤积了不少泥沙、米面，堆放在义学中？似乎还特意置办了一处不小的院落，是打算收容许多学生吗？”</p>
萧令曦放下茶盏，正色颔首应道：“是。女儿思量着，既承蒙邻里信任，将孩童托付于义学，便该未雨绸缪。囤积些米面以备不时之需，预备泥沙则可防潮固基，或应缓急。”</p>
萧景行望着女儿沉静而坚定的眉眼，心中的沉郁被触动了一下，化开一丝复杂的感慨。他不知女儿这般思虑周全的性子究竟像了谁。他点了点头，未再多言。</p>
待两个女儿行礼退出明澜院，画屏朝廊下诸人使了个眼色，一众婢女仆妇立时会意，悄无声息地尽数退下，连帘子都替他们放了。</p>
花厅中只剩夫妻二人，烛火在灯罩中轻轻跳了一下，满室寂静。</p>
萧景行沉默地坐着，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，却又似穿透了光影，望向了别处。良久，他终是忍不住，侧首看向自家夫人。</p>
谢明玥却只给他一个冷淡的侧影，下颌微抬，目光落在虚空某处，全无往日温柔。</p>
“夫人……”萧景行喉头动了动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何必如此？”</p>
谢明玥闻言，缓缓转回脸，眸光清冷，直视着他，也道：“郎君问这话……妾身倒想问郎君，何必如此？”</p>
萧景行一时语塞。</p>
他想伸手去握妻子的手，指尖动了动，却又有些迟疑。最终，那点迟疑还是被心中的沉郁与不舍压过，他伸出手，轻轻覆上谢明玥的手背。</p>
谢明玥指尖微颤，本能地想抽回，可却终究未能狠下心。他的掌心温热而粗粝，指腹上还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。</p>
这双手，她闭着眼睛也认得出。</p>
成婚数十载，夫妻同心，鹣鲽情深，何曾有过这般近乎对立的僵持？</p>
终究是谢明玥心软，又或是深知僵持无益，她率先开口道：“郎君，无论二房那个濒死的婢女究竟吐露了什么惊天秘辛，此事都不宜闹得过大。萧景睿他……终究姓萧，是萧氏中人。”</p>
提及“萧景睿”三字，萧景行脸上的温情便一分一分地褪去了。那些酒意与疲惫忽然沉淀下来，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多年的冰冷。</p>
他反手握住谢明玥的手，力道有些重，声音也沉了下去，道：“夫人可知，圣人正在严查平康坊纵火一案。此案牵连甚广，已查出其中涉及官商勾结，私自举放牟取暴利。萧景睿此人，性好冶游，流连花街柳巷。当夜他负伤潜回府中，行迹鬼祟，若他当真牵扯其中，一旦被查实，我荣国府满门，又如何脱得开干系？”</p>
谢明玥用力回握他的手，望着他道：“既如此，那便更应快刀斩乱麻。开祠堂，请族中耆老齐聚，以‘行止不端、累及宗族’为由，将萧景睿一支，逐出萧氏，除名族谱！从此他与我们荣国府，再无瓜葛。是生是死，是福是祸，皆由他自负。”</p>
她说得斩钉截铁，目光清明地看着他，却并未在自家丈夫眼中寻找到预期的释然或赞同。晦暗不明的深影汇聚成海，翻涌着激烈的情绪，正在吞噬着她的郎君。</p>
萧景行的目光落在烛火上，心思却早已不在这间花厅之中了。他在回忆里走了很远的路，良久，他才冷漠地道：“若当年……他们母子肯放过我，哪怕一丝一毫，或许……”</p>
他没有说完。</p>
那些过往中令人痛苦的记忆已灌满了他的胸口，再多一个字，便要溢出来。这些事他从未与任何人说过，连对自己都不曾真正梳理过。</p>
可恨意是活的，它从不需要梳理，它自己会在心中蛮横生长。</p>
谢明玥仍紧紧地攥着他的手，力道之大，几乎要将自己的指尖嵌进他的手背里去，试图将他从那些痛苦的回忆中拉回来。</p>
萧景行从那一阵阵细微的疼痛中回过神来，抬眼看向自己的发妻。</p>
二人目光交汇，他望了她许久，眼中翻腾的暗潮稍稍平复，方才苦笑了一声，道：“好吧，都讲与你听。只是……莫要笑我不堪，也莫要觉得……我狠毒。”</p>
萧景行出生时，老国公与老太君沈玉衡之间的情分，已不过尔尔。</p>
老国公多情，身边美婢、红颜知己层出不穷。他对她们个个都有怜爱之心，个个都不肯割舍，仿佛少爱一个便亏欠了谁似的。</p>
因沈公在朝中位高权重，二人起初尚能维持面上的相敬如宾。</p>
可老国公对婢妾宠眷过甚，时常令沈玉衡难堪，渐渐地，嫌隙便多了起来，终至不可收拾。</p>
“那时，府中最得宠的是柳如锦。她极会揣摩父亲心意，萧景睿与我前后脚出生，府中不知何时起，开始有流言，说其实萧景睿才是真正的长子，是我母亲用了手段，买通稳婆，才将我记为嫡长，抢了他的名分。”萧景行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，“拙劣至极的谎言，是吧？可父亲信了，或者说，他愿意信。为此，他与母亲大吵一架，斥责母亲治家不严，纵容流言，甚至……怀疑母亲的品行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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