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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景行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被谁听见，可这间花厅里分明只有他与谢明玥两个人。</p>
“散布流言的，何止柳如锦一人。那些年里，明里暗里的中伤、构陷，从未停歇。有次……一个常陪我玩耍的小婢女，偷偷告诉我，说渌光引里游来一条波光粼粼的锦鲤，漂亮极了。若是我们能偷偷钓上来，献给父亲，父亲必定欢喜，说不定就能与母亲和好如初了。”萧景行顿了顿，“我便去了。”</p>
萧景行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，露出了痛苦的神色。</p>
“到了渌光引，她说她去拿最好的鱼食，留我一人在岸边等着。我等了许久，直到有人在背后，狠狠推了我一把。”</p>
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，像那一日渌光引上荡开的波光。</p>
“水很冷……冷得刺骨。岸边生着青苔很是湿滑，我每次挣扎着爬上来，手指已经扒住了岸边的草根，就被人踢下去。一次又一次……喝了不知多少水，又冷又怕，我以为……就要死在那里了。”</p>
谢明玥不忍再听，这么多年，她从不知晓他曾被一次次踹回死亡里。</p>
“后来还是被救了上来。那天，我醒过来的时候，母亲第一次打了我，巴掌落在脸上，火辣辣的，可那也是我第一次看见母亲的眼泪。”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，分不清是想笑，还是在忍泪，“她说，是父亲身边的婢女画眉推的我，画眉已经认罪，被处置了。可我知道，不是画眉。”</p>
他的语气骤然变得冰冷而肯定：“画眉不过是一个一门心思想爬床的婢女，一个心思全拴在父亲身上的女人，为何要冒险去谋害嫡长子？我若死了，母亲与父亲必将彻底反目。若是一直没有嫡子，便可立庶长子承爵——只能是她，是柳如锦！”</p>
停顿了许久，没有人发出声响。</p>
直到萧景行长长地吸了一口气，讥诮地道：“我向父亲指认，道自己亲眼看到柳如锦一次次将我踹下去，柳如锦起初死不承认，哭天抢地。可不知怎的，她又改口认了，说是一时糊涂。父亲……罚她跪祠堂思过，禁足半年。听起来严厉，实则是将她保护起来，生怕交到母亲手中，母亲会私下要了她的命。可笑吗？一个嫡长子的性命，在他心中，竟抵不过他心爱女子的安危。”</p>
“但柳如锦那时已怀有身孕，经此一番惊吓折腾，孩子没保住，且伤了根本，再不能生育。父亲很是惋惜了一阵，甚至破例肯放了她和她家中亲眷的奴籍，允她们入了良籍。听说柳氏小产卧床那些日子，父亲还亲自去探望照料过几次……”</p>
“可他从未，从未那样待过我，一次也没有，一次也没有。”</p>
在他的回忆里，父亲的面容甚至已经模糊了。岁月和恨意将那个男人的五官揉成了一团泛黄的影子，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模样。</p>
但有些画面，仍清晰得刺眼。</p>
父亲是如何满脸慈爱地摸着萧景睿的头，夸他聪慧；是如何将萧景睿丢失的风筝从树梢上亲手取回来；是如何细细过问萧景睿的衣食起居、功课进益……林林总总，每次当父亲望向萧景睿时，眼里有他从未在自己面前流露过的、柔软的喜爱。</p>
若非有萧景睿的存在，他或许会以为，天下的父亲大抵都是这般冷漠疏离，忙于公务，无暇顾及子女。</p>
可偏偏，有一个萧景睿。</p>
父亲所有的温情、耐心、关注，都给了那个最像他自己的儿子。而他这个嫡长子，得到的只有严厉的训诫、苛刻的要求，以及那次落水后，他执意指认柳如锦时，父亲几乎未曾停留的、略带厌烦的一瞥。</p>
“明玥。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低到几乎是在喃喃自语，“我不想再看到萧景睿活在这个世上，想起他的每一刻，我都会觉得痛苦。我曾以为他们父子情深——可父亲离世那日，阖府上下哭成一片，萧景睿一声都未曾哭。”他忽然伸出手，将谢明玥一把揽入怀中，紧紧地抱住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胸口，“明玥……他甚至与外面的人联手，处心积虑想扳倒我，夺走属于我的一切，毁掉这个家！难道不该杀之而后快吗？”</p>
谢明玥伏在他怀中，耳畔是他胸腔里急促而沉重的心跳。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将那些翻涌的心疼与惊骇暂且压下，伸出手去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背，像是在安抚一头困兽。</p>
待他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些，她才低低地柔声问道：“郎君，二房的那个婢女究竟说了什么？”</p>
萧景行一定已经审完那个人了。</p>
他不但审完了，还未将人交到她手上，不仅自己扣了下来，反而将多年压抑的苦水尽数倾倒出来——这不合常理，除非那人口中说出的，是惊天动地的大事。</p>
她忽然感到萧景行收紧了手臂，将她抱得更紧了，力道几乎让她有些疼。她刚要开口，便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，沉沉地砸在她耳畔。</p>
“她说……萧景睿，弑母。”</p>
谢明玥的身子一僵。</p>
弑母，弑母！</p>
无论柳如锦为人如何，这“弑母”二字，在任何礼法和人伦面前，都是十恶不赦、天地不容的极恶之罪！</p>
难怪……难怪萧景行如此失态，如此急迫，如此杀意凛然。</p>
“白慧慧举放，”他的声音仍在继续，一字一句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而且当年——推我入水的，一次次将我踢下去的，不是柳如锦，是萧景睿。”</p>
“明玥。”萧景行贴着她的耳廓，有些偏执地喃喃着，“他必须得死，不孝不悌，戕害兄长，勾结外人，图谋家产……每一条告到京兆尹，都是死罪。”</p>
谢明玥深吸一口气，从最初的震骇中挣出来，心里飞快地谋划着。她没有继续追问弑母与举放的细节，反而问了一件似乎毫不相干的事：“青阳宴当日，是谁引了宁国府三夫人，进了景瑞院？”</p>
萧景行微微一愣，随即闷闷地笑了一声。</p>
笑声贴着她的发顶传下来，有些得意，又有些苦涩，他道：“明玥果然聪明。是我让玉书去的，本想找机会告他一个私通之罪，谁知他竟是个薄情寡义的，这几日都不曾去找过那位三夫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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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景行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被谁听见，可这间花厅里分明只有他与谢明玥两个人。</p>
“散布流言的，何止柳如锦一人。那些年里，明里暗里的中伤、构陷，从未停歇。有次……一个常陪我玩耍的小婢女，偷偷告诉我，说渌光引里游来一条波光粼粼的锦鲤，漂亮极了。若是我们能偷偷钓上来，献给父亲，父亲必定欢喜，说不定就能与母亲和好如初了。”萧景行顿了顿，“我便去了。”</p>
萧景行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，露出了痛苦的神色。</p>
“到了渌光引，她说她去拿最好的鱼食，留我一人在岸边等着。我等了许久，直到有人在背后，狠狠推了我一把。”</p>
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，像那一日渌光引上荡开的波光。</p>
“水很冷……冷得刺骨。岸边生着青苔很是湿滑，我每次挣扎着爬上来，手指已经扒住了岸边的草根，就被人踢下去。一次又一次……喝了不知多少水，又冷又怕，我以为……就要死在那里了。”</p>
谢明玥不忍再听，这么多年，她从不知晓他曾被一次次踹回死亡里。</p>
“后来还是被救了上来。那天，我醒过来的时候，母亲第一次打了我，巴掌落在脸上，火辣辣的，可那也是我第一次看见母亲的眼泪。”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，分不清是想笑，还是在忍泪，“她说，是父亲身边的婢女画眉推的我，画眉已经认罪，被处置了。可我知道，不是画眉。”</p>
他的语气骤然变得冰冷而肯定：“画眉不过是一个一门心思想爬床的婢女，一个心思全拴在父亲身上的女人，为何要冒险去谋害嫡长子？我若死了，母亲与父亲必将彻底反目。若是一直没有嫡子，便可立庶长子承爵——只能是她，是柳如锦！”</p>
停顿了许久，没有人发出声响。</p>
直到萧景行长长地吸了一口气，讥诮地道：“我向父亲指认，道自己亲眼看到柳如锦一次次将我踹下去，柳如锦起初死不承认，哭天抢地。可不知怎的，她又改口认了，说是一时糊涂。父亲……罚她跪祠堂思过，禁足半年。听起来严厉，实则是将她保护起来，生怕交到母亲手中，母亲会私下要了她的命。可笑吗？一个嫡长子的性命，在他心中，竟抵不过他心爱女子的安危。”</p>
“但柳如锦那时已怀有身孕，经此一番惊吓折腾，孩子没保住，且伤了根本，再不能生育。父亲很是惋惜了一阵，甚至破例肯放了她和她家中亲眷的奴籍，允她们入了良籍。听说柳氏小产卧床那些日子，父亲还亲自去探望照料过几次……”</p>
“可他从未，从未那样待过我，一次也没有，一次也没有。”</p>
在他的回忆里，父亲的面容甚至已经模糊了。岁月和恨意将那个男人的五官揉成了一团泛黄的影子，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模样。</p>
但有些画面，仍清晰得刺眼。</p>
父亲是如何满脸慈爱地摸着萧景睿的头，夸他聪慧；是如何将萧景睿丢失的风筝从树梢上亲手取回来；是如何细细过问萧景睿的衣食起居、功课进益……林林总总，每次当父亲望向萧景睿时，眼里有他从未在自己面前流露过的、柔软的喜爱。</p>
若非有萧景睿的存在，他或许会以为，天下的父亲大抵都是这般冷漠疏离，忙于公务，无暇顾及子女。</p>
可偏偏，有一个萧景睿。</p>
父亲所有的温情、耐心、关注，都给了那个最像他自己的儿子。而他这个嫡长子，得到的只有严厉的训诫、苛刻的要求，以及那次落水后，他执意指认柳如锦时，父亲几乎未曾停留的、略带厌烦的一瞥。</p>
“明玥。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低到几乎是在喃喃自语，“我不想再看到萧景睿活在这个世上，想起他的每一刻，我都会觉得痛苦。我曾以为他们父子情深——可父亲离世那日，阖府上下哭成一片，萧景睿一声都未曾哭。”他忽然伸出手，将谢明玥一把揽入怀中，紧紧地抱住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胸口，“明玥……他甚至与外面的人联手，处心积虑想扳倒我，夺走属于我的一切，毁掉这个家！难道不该杀之而后快吗？”</p>
谢明玥伏在他怀中，耳畔是他胸腔里急促而沉重的心跳。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将那些翻涌的心疼与惊骇暂且压下，伸出手去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背，像是在安抚一头困兽。</p>
待他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些，她才低低地柔声问道：“郎君，二房的那个婢女究竟说了什么？”</p>
萧景行一定已经审完那个人了。</p>
他不但审完了，还未将人交到她手上，不仅自己扣了下来，反而将多年压抑的苦水尽数倾倒出来——这不合常理，除非那人口中说出的，是惊天动地的大事。</p>
她忽然感到萧景行收紧了手臂，将她抱得更紧了，力道几乎让她有些疼。她刚要开口，便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，沉沉地砸在她耳畔。</p>
“她说……萧景睿，弑母。”</p>
谢明玥的身子一僵。</p>
弑母，弑母！</p>
无论柳如锦为人如何，这“弑母”二字，在任何礼法和人伦面前，都是十恶不赦、天地不容的极恶之罪！</p>
难怪……难怪萧景行如此失态，如此急迫，如此杀意凛然。</p>
“白慧慧举放，”他的声音仍在继续，一字一句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而且当年——推我入水的，一次次将我踢下去的，不是柳如锦，是萧景睿。”</p>
“明玥。”萧景行贴着她的耳廓，有些偏执地喃喃着，“他必须得死，不孝不悌，戕害兄长，勾结外人，图谋家产……每一条告到京兆尹，都是死罪。”</p>
谢明玥深吸一口气，从最初的震骇中挣出来，心里飞快地谋划着。她没有继续追问弑母与举放的细节，反而问了一件似乎毫不相干的事：“青阳宴当日，是谁引了宁国府三夫人，进了景瑞院？”</p>
萧景行微微一愣，随即闷闷地笑了一声。</p>
笑声贴着她的发顶传下来，有些得意，又有些苦涩，他道：“明玥果然聪明。是我让玉书去的，本想找机会告他一个私通之罪，谁知他竟是个薄情寡义的，这几日都不曾去找过那位三夫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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