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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人重新沉默了下来。</p>
他们在沉默中彼此拥抱着，体温透过衣裳交叠在一起，可心思却已是截然不同的两重天地。</p>
良久，萧景行才从儿时的回忆与汹涌的恨意中渐渐抽离出来。</p>
理智重新浮上水面，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，松开怀中的人，双手扶着她的肩膀，将她稍稍推开，目光落在她面上，那神情先是困惑，继而转为震惊。</p>
“夫人——”他的声音发紧，“可是备下了什么？”</p>
谢明玥望着他，微微叹了口气。她伸出手去，轻轻抚摸着自家郎君的面庞。</p>
“明日，开祠堂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是早已将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遍，“请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耆老，将萧景睿一家逐出族去。所有的东西都已备好了，郎君不必忧心。”</p>
萧景行怔怔地望着她，问道：“……为何？夫人是从何时开始知道的？”</p>
谢明玥避开了他的目光，只柔声道：“郎君，死一个萧景睿，不足惜。可你我膝下还有三个孩子，她们都还年轻，尚未婚配，前程似锦。萧景睿罪行再重，若经由我们之手，闹上公堂，弄得满城风雨，世人会如何看待荣国府？她们的名声、前程，乃至姻缘，不能因一个萧景睿而有丝毫损毁。开祠堂，除其族籍，公告其恶行于宗族内部，既全了家法，也绝了他日后借萧氏之名行恶的可能，更保全了萧氏清誉与孩子们的前程，这是最稳妥的法子。”</p>
她的话合情合理，处处为家族、为子女考量，但萧景行此刻关心的，显然不止于此。</p>
他执拗地追问着，目光追着她的眼睛，问道：“不，夫人，你告诉我，到底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知晓的？夫人早就知晓我的谋划了，是不是？知道我在查他，知道我想……杀他？”</p>
谢明玥见他目光灼灼，心知此事已无法回避。她了解他，此刻若再含糊其辞，反而会在他心中留下芥蒂，让本就因旧事而心绪激荡的两人之间产生裂痕。</p>
她轻轻叹了口气，目光澄澈地回望着他，终于如实道：“玉书，毕竟是我的婢女。一个婢女，既对郎君无心，便不会当真背弃主母。”</p>
画屏是最早察觉玉书不对劲的人。</p>
但画屏素来稳重，没有立刻报到谢明玥跟前，而是先寻了王婆婆，二人一同冷眼观瞧了一段时日，反复确认并非自己多心，这才由王婆婆郑重其事地禀到了谢明玥这里。</p>
彼时谢明玥还未开口传玉书来问话，玉书却已自己来了。她拣了个恰好无人的时机，跪在谢明玥面前，将该说的说了。</p>
可她并未全盘托出，话说得藏一半露一半，关隘处含糊其辞，显是两头畏惧，既不敢违逆郎君，又恐主母知晓后见责。</p>
谢明玥并未如何苛责她，可青阳宴那件事却颇为不同，若是她能提前知晓，决计会想方设法将宁国府三夫人拦在荣国府外。</p>
“郎君。”谢明玥望着萧景行，声音沉了下去，有些诱哄地道，“他已经染上了莺粟汤。自平康坊那夜带伤归来，用量日增，离不得那东西。我已吩咐过府医，但凡他要，不必阻拦，尽管熬了给他，以缓解病情为重。你若实在放不下，大可以让他就这么死在府里。”</p>
萧景行摇了摇头。</p>
“不可。让他这般悄无声息地死了，岂非还要入萧氏坟茔，享后世烟火供奉。纵使开了祠堂，将他名字从族谱上勾去，在世人口中，他骨子里流的还是萧家的血。提起他时，终究要带上‘荣国公府’四字，又有何分别？”</p>
他下定了决心，上次在缉熙堂，他已差一步便能将萧景睿逐出府去，是段王妃突然回府，横插进来，打断了他。</p>
而那一打断，反倒让他想了更多。</p>
这些时日中，他反反复复地掂量，越发觉得逐出府是不够的，逐出族籍是不解的，逐到天涯海角都是不够的。</p>
剜去腐肉，若不连根掘尽，痛楚便永无休止。此人不死，他心中的那根刺便永远拔不出来。</p>
谢明玥望着他的神情，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。她今日听他揭开了自己的旧日创痕，那些从未与人言说的、鲜血淋漓的往事，被她一句句听了去，她便知道，他心中的症结，不全是萧景睿。</p>
真正横亘在他胸口的，是老国公，是父亲那份刻骨的偏颇与漠视。</p>
可老国公已逝去多年，她纵有千般本事，也无法叫一个死人从墓中坐起来，亲口对他的嫡长子说一句“是父亲对不住你”。</p>
她眼看着自己用氏族大局劝他，他不回头；用三个子女的前程劝他，他也不回头。他一心只想着与萧景睿你死我活，仿佛这一场手足相残的结局，是唯一能填平他心中那道深渊的东西。</p>
她正心焦如焚，苦思无着，忽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紧接着便是画屏略显急促的通禀声：“郎君，夫人，小郎君突然回府了。”</p>
紧绷的气息被骤然划破，萧景行猛地从方才的情绪中抬起头来，那股自暴自弃的沉郁神色倒被冲淡了几分。他蹙起眉头，开口问道：“他回来作甚？”</p>
画屏在门外又禀道：“回郎君，小郎君人已在明澜院中候着，道是有要事，想求见郎君与夫人，片刻耽搁不得。”</p>
“快让他进来。”谢明玥立时道，心下莫名一紧。</p>
两人迅速收敛了各自的情绪，各自整理了衣冠，重新端坐在一处。</p>
门扉轻启，萧承宇步履匆匆踏了进来。他的领口微微松开，额发被汗水濡湿，几缕紧贴额角，袍角下摆甚至沾着些许尘土，显是策马疾驰而归。</p>
他先向父母行了礼，还未直起身来便迫不及待地开口，道：“父亲，母亲，儿有十万火急之事，惊扰父母实属权宜之计，伏乞二老恕罪。此事……事关重大，须得近前细禀。”</p>
谢明玥见他如此情状，心知非同小可，只急道：“何时了，还讲这些虚文。快上前来，但说无妨，究竟出了何事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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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人重新沉默了下来。</p>
他们在沉默中彼此拥抱着，体温透过衣裳交叠在一起，可心思却已是截然不同的两重天地。</p>
良久，萧景行才从儿时的回忆与汹涌的恨意中渐渐抽离出来。</p>
理智重新浮上水面，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，松开怀中的人，双手扶着她的肩膀，将她稍稍推开，目光落在她面上，那神情先是困惑，继而转为震惊。</p>
“夫人——”他的声音发紧，“可是备下了什么？”</p>
谢明玥望着他，微微叹了口气。她伸出手去，轻轻抚摸着自家郎君的面庞。</p>
“明日，开祠堂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是早已将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遍，“请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耆老，将萧景睿一家逐出族去。所有的东西都已备好了，郎君不必忧心。”</p>
萧景行怔怔地望着她，问道：“……为何？夫人是从何时开始知道的？”</p>
谢明玥避开了他的目光，只柔声道：“郎君，死一个萧景睿，不足惜。可你我膝下还有三个孩子，她们都还年轻，尚未婚配，前程似锦。萧景睿罪行再重，若经由我们之手，闹上公堂，弄得满城风雨，世人会如何看待荣国府？她们的名声、前程，乃至姻缘，不能因一个萧景睿而有丝毫损毁。开祠堂，除其族籍，公告其恶行于宗族内部，既全了家法，也绝了他日后借萧氏之名行恶的可能，更保全了萧氏清誉与孩子们的前程，这是最稳妥的法子。”</p>
她的话合情合理，处处为家族、为子女考量，但萧景行此刻关心的，显然不止于此。</p>
他执拗地追问着，目光追着她的眼睛，问道：“不，夫人，你告诉我，到底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知晓的？夫人早就知晓我的谋划了，是不是？知道我在查他，知道我想……杀他？”</p>
谢明玥见他目光灼灼，心知此事已无法回避。她了解他，此刻若再含糊其辞，反而会在他心中留下芥蒂，让本就因旧事而心绪激荡的两人之间产生裂痕。</p>
她轻轻叹了口气，目光澄澈地回望着他，终于如实道：“玉书，毕竟是我的婢女。一个婢女，既对郎君无心，便不会当真背弃主母。”</p>
画屏是最早察觉玉书不对劲的人。</p>
但画屏素来稳重，没有立刻报到谢明玥跟前，而是先寻了王婆婆，二人一同冷眼观瞧了一段时日，反复确认并非自己多心，这才由王婆婆郑重其事地禀到了谢明玥这里。</p>
彼时谢明玥还未开口传玉书来问话，玉书却已自己来了。她拣了个恰好无人的时机，跪在谢明玥面前，将该说的说了。</p>
可她并未全盘托出，话说得藏一半露一半，关隘处含糊其辞，显是两头畏惧，既不敢违逆郎君，又恐主母知晓后见责。</p>
谢明玥并未如何苛责她，可青阳宴那件事却颇为不同，若是她能提前知晓，决计会想方设法将宁国府三夫人拦在荣国府外。</p>
“郎君。”谢明玥望着萧景行，声音沉了下去，有些诱哄地道，“他已经染上了莺粟汤。自平康坊那夜带伤归来，用量日增，离不得那东西。我已吩咐过府医，但凡他要，不必阻拦，尽管熬了给他，以缓解病情为重。你若实在放不下，大可以让他就这么死在府里。”</p>
萧景行摇了摇头。</p>
“不可。让他这般悄无声息地死了，岂非还要入萧氏坟茔，享后世烟火供奉。纵使开了祠堂，将他名字从族谱上勾去，在世人口中，他骨子里流的还是萧家的血。提起他时，终究要带上‘荣国公府’四字，又有何分别？”</p>
他下定了决心，上次在缉熙堂，他已差一步便能将萧景睿逐出府去，是段王妃突然回府，横插进来，打断了他。</p>
而那一打断，反倒让他想了更多。</p>
这些时日中，他反反复复地掂量，越发觉得逐出府是不够的，逐出族籍是不解的，逐到天涯海角都是不够的。</p>
剜去腐肉，若不连根掘尽，痛楚便永无休止。此人不死，他心中的那根刺便永远拔不出来。</p>
谢明玥望着他的神情，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。她今日听他揭开了自己的旧日创痕，那些从未与人言说的、鲜血淋漓的往事，被她一句句听了去，她便知道，他心中的症结，不全是萧景睿。</p>
真正横亘在他胸口的，是老国公，是父亲那份刻骨的偏颇与漠视。</p>
可老国公已逝去多年，她纵有千般本事，也无法叫一个死人从墓中坐起来，亲口对他的嫡长子说一句“是父亲对不住你”。</p>
她眼看着自己用氏族大局劝他，他不回头；用三个子女的前程劝他，他也不回头。他一心只想着与萧景睿你死我活，仿佛这一场手足相残的结局，是唯一能填平他心中那道深渊的东西。</p>
她正心焦如焚，苦思无着，忽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紧接着便是画屏略显急促的通禀声：“郎君，夫人，小郎君突然回府了。”</p>
紧绷的气息被骤然划破，萧景行猛地从方才的情绪中抬起头来，那股自暴自弃的沉郁神色倒被冲淡了几分。他蹙起眉头，开口问道：“他回来作甚？”</p>
画屏在门外又禀道：“回郎君，小郎君人已在明澜院中候着，道是有要事，想求见郎君与夫人，片刻耽搁不得。”</p>
“快让他进来。”谢明玥立时道，心下莫名一紧。</p>
两人迅速收敛了各自的情绪，各自整理了衣冠，重新端坐在一处。</p>
门扉轻启，萧承宇步履匆匆踏了进来。他的领口微微松开，额发被汗水濡湿，几缕紧贴额角，袍角下摆甚至沾着些许尘土，显是策马疾驰而归。</p>
他先向父母行了礼，还未直起身来便迫不及待地开口，道：“父亲，母亲，儿有十万火急之事，惊扰父母实属权宜之计，伏乞二老恕罪。此事……事关重大，须得近前细禀。”</p>
谢明玥见他如此情状，心知非同小可，只急道：“何时了，还讲这些虚文。快上前来，但说无妨，究竟出了何事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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