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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承宇这才趋步上前，在他们面前站定。他先是看着自己的父亲，嘴唇微动，眉头紧紧锁起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迟疑，迟疑只停留了一瞬，便被更大的焦灼吞没了。</p>
“儿与靖诚郡王也算有几分交情，方才他特意寻儿密谈，也是这般万分谨慎地告知儿一桩事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他说，和安县主严查平康坊走水一案，顺藤摸瓜，竟查出一个人称‘七郎’的市井泼皮。把持着坊间不少赌档勾栏的暗处生意，颇有些势力。县主发现，此人胆大包天，竟暗中官商勾结，盗卖官仓粮米。”</p>
萧承宇又停了一瞬，他心中害怕，却还是硬着头皮道：“其中牵涉氏族官员众多，靖诚特地前来便是偷偷告知，有荣国府萧氏中人也参与其中……”</p>
谢明玥闻得此言，悚然一惊，霍地站起身来。她望着自家儿子，声音压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：“是谁，是哪个萧氏族人有这样大的胆子，敢倒卖官粮？”</p>
萧景行没有站起，他端坐着，几乎快将牙咬碎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：“除了萧景睿，还能有谁有这样的胆子。”</p>
然而，萧承宇却猛地摇头，脸上血色褪尽。</p>
他望着父亲，神情中浮现出一种萧景行从未在儿子脸上见过的惊骇与不解，像是他接下来要说的话，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。</p>
“不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，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，一字一顿地道，“靖诚道，那一些零散票证上的名讳，就是父亲本人。”</p>
天色已全然黑透，荣国府内各处次第掌起灯烛来。</p>
巡夜的部曲与武婢提着风灯，一队一队地往返于廊下与院中，灯影和人影在府中游移着，如夜水中的鱼。</p>
夜风贴着地面溜过去，吹在人身上，竟有些寒津津的。</p>
萧承宇紧跟在萧景行身后，默默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廊庑与门洞。</p>
夜风灌进他汗湿的衣领，贴在少年皮肤上，冰冷，刺骨，似未开刃的小刀刮着皮肉。</p>
方才驰马回府时出的汗，渐渐全被吹干了，只留下一层凉意贴在背脊上。</p>
景瑞院里零散地挂着几盏灯笼，昏昏黄黄的光勉力撑出几团亮处，却照不透满院的暗影。唯有积庆阁灯火通明，那光从窗棂里透出来，亮得与周遭格格不入，像一簇在暗夜中独自跳跃的火焰。</p>
门前值夜的是冬雪，她好容易盼得萧景睿待在府中，虽说人是在积庆阁里养伤，不似往日那般恣意风流，但能近前伺候，好过连个人影也见不着。</p>
昨夜是她守在榻前侍奉汤药，自然也有她自个儿觉着浓情蜜意的一番光景。</p>
今夜轮到春桃当值，她冷眼瞧着萧景睿待春桃那副更胜旁人的热络模样，虽不知其中缘由，却是愈发不敢惹恼春桃了。</p>
自平康坊那场火后，白慧慧便将自己关了起来，谁也不见，唯有萧云露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。萧景睿又受了伤，一应起居便全落在了几个可心的婢女身上。</p>
冬雪正歪在门边，心头百转千回地盘算着自己那点前程，忽地一抬头，竟见萧景行领着人，面色沉寒地大步而来，已到了自己眼前。</p>
她一时恍惚，还当是自己打瞌睡生出了幻觉。直到萧景行的长随知白厉声斥了一句“见了国公还不行礼”，她才猛然惊醒，手忙脚乱地站起身，膝弯撞翻了身下的小杌子，慌慌张张地行了个礼。</p>
萧景行看都未看她一眼。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，似乎想了些什么，又似乎什么也没想。</p>
不过一息之间，他提起脚，猛地踹开了房门。</p>
门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嘶响，门扇撞上墙壁又弹回来，被知白一掌撑住。</p>
萧景行当先而入，萧承宇与一众部曲紧随其后。</p>
冬雪愣在原地，望着洞开的门扉和消失在门内的背影，脑中先是一片空白，旋即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——莫非国公是来探病？</p>
这念头刚冒出来，她便猛地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，捂着嘴，将那无声的尖叫死死压在喉咙里。</p>
完了。</p>
萧景睿正斜倚在床榻上，手指勾着春桃的衣带，春桃则半推半就，满面羞红。骤见这许多人闯进，春桃吓得惊叫一声，猛地攥紧衣领，瑟缩着躲到萧景睿身后。</p>
萧景行站在榻前，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屋子。</p>
他从未踏足过景瑞院，自然也没见过积庆阁的模样。这是最里间的一间寝室，却只见一张宽大床榻，金银玉器胡乱堆在案上架上，值钱的物件不少，却没有一件是好好摆放的，仿佛这些东西只是被随手丢在此处。</p>
榻边的几案上，搁着一只空碗，碗底还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渍。旁边散落着几个小瓷瓶，瓶口未塞，歪倒在桌面上，漏出些许细白的粉末。</p>
萧景睿刚服下一碗莺粟汤不久。</p>
这些时日，伤痛烦闷交加，他越发觉得力不从心，单是莺粟汤已压不住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虚空，便又添了逍遥散。</p>
此刻药力正发散，他头发披散着，黏在颊侧与颈窝，满面潮红，大汗淋漓。</p>
人清瘦得厉害，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，因其人生得容颜好看，远看或许还有几分落拓不羁的病态风仪。可凑近了看，那副形貌便显出可怖来——眼眶深深凹陷下去，颧骨高耸，瞳仁里蒙着一层浑浊的光，浑身止不住地细细战栗。</p>
他看见萧景行带着人闯进来，非但不惊，反倒仰头大笑起来。</p>
“兄长如何来了？”他歪着头，做出一个惶恐的表情，可戏谑的笑却压抑不住地溢出着，“啊——国公来了，国公来了。弟弟都未来得及扫榻相迎，是弟弟的罪过。”</p>
萧景行没有理他，他的目光越过榻上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弟弟，落在墙壁上。</p>
墙上悬着一幅字，装裱尚算齐整，纸色却已泛黄。</p>
那是父亲的手笔，笔墨浓重，力透纸背，写着“景星庆云、思睿观通”八个大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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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承宇这才趋步上前，在他们面前站定。他先是看着自己的父亲，嘴唇微动，眉头紧紧锁起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迟疑，迟疑只停留了一瞬，便被更大的焦灼吞没了。</p>
“儿与靖诚郡王也算有几分交情，方才他特意寻儿密谈，也是这般万分谨慎地告知儿一桩事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他说，和安县主严查平康坊走水一案，顺藤摸瓜，竟查出一个人称‘七郎’的市井泼皮。把持着坊间不少赌档勾栏的暗处生意，颇有些势力。县主发现，此人胆大包天，竟暗中官商勾结，盗卖官仓粮米。”</p>
萧承宇又停了一瞬，他心中害怕，却还是硬着头皮道：“其中牵涉氏族官员众多，靖诚特地前来便是偷偷告知，有荣国府萧氏中人也参与其中……”</p>
谢明玥闻得此言，悚然一惊，霍地站起身来。她望着自家儿子，声音压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：“是谁，是哪个萧氏族人有这样大的胆子，敢倒卖官粮？”</p>
萧景行没有站起，他端坐着，几乎快将牙咬碎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：“除了萧景睿，还能有谁有这样的胆子。”</p>
然而，萧承宇却猛地摇头，脸上血色褪尽。</p>
他望着父亲，神情中浮现出一种萧景行从未在儿子脸上见过的惊骇与不解，像是他接下来要说的话，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。</p>
“不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，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，一字一顿地道，“靖诚道，那一些零散票证上的名讳，就是父亲本人。”</p>
天色已全然黑透，荣国府内各处次第掌起灯烛来。</p>
巡夜的部曲与武婢提着风灯，一队一队地往返于廊下与院中，灯影和人影在府中游移着，如夜水中的鱼。</p>
夜风贴着地面溜过去，吹在人身上，竟有些寒津津的。</p>
萧承宇紧跟在萧景行身后，默默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廊庑与门洞。</p>
夜风灌进他汗湿的衣领，贴在少年皮肤上，冰冷，刺骨，似未开刃的小刀刮着皮肉。</p>
方才驰马回府时出的汗，渐渐全被吹干了，只留下一层凉意贴在背脊上。</p>
景瑞院里零散地挂着几盏灯笼，昏昏黄黄的光勉力撑出几团亮处，却照不透满院的暗影。唯有积庆阁灯火通明，那光从窗棂里透出来，亮得与周遭格格不入，像一簇在暗夜中独自跳跃的火焰。</p>
门前值夜的是冬雪，她好容易盼得萧景睿待在府中，虽说人是在积庆阁里养伤，不似往日那般恣意风流，但能近前伺候，好过连个人影也见不着。</p>
昨夜是她守在榻前侍奉汤药，自然也有她自个儿觉着浓情蜜意的一番光景。</p>
今夜轮到春桃当值，她冷眼瞧着萧景睿待春桃那副更胜旁人的热络模样，虽不知其中缘由，却是愈发不敢惹恼春桃了。</p>
自平康坊那场火后，白慧慧便将自己关了起来，谁也不见，唯有萧云露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。萧景睿又受了伤，一应起居便全落在了几个可心的婢女身上。</p>
冬雪正歪在门边，心头百转千回地盘算着自己那点前程，忽地一抬头，竟见萧景行领着人，面色沉寒地大步而来，已到了自己眼前。</p>
她一时恍惚，还当是自己打瞌睡生出了幻觉。直到萧景行的长随知白厉声斥了一句“见了国公还不行礼”，她才猛然惊醒，手忙脚乱地站起身，膝弯撞翻了身下的小杌子，慌慌张张地行了个礼。</p>
萧景行看都未看她一眼。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，似乎想了些什么，又似乎什么也没想。</p>
不过一息之间，他提起脚，猛地踹开了房门。</p>
门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嘶响，门扇撞上墙壁又弹回来，被知白一掌撑住。</p>
萧景行当先而入，萧承宇与一众部曲紧随其后。</p>
冬雪愣在原地，望着洞开的门扉和消失在门内的背影，脑中先是一片空白，旋即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——莫非国公是来探病？</p>
这念头刚冒出来，她便猛地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，捂着嘴，将那无声的尖叫死死压在喉咙里。</p>
完了。</p>
萧景睿正斜倚在床榻上，手指勾着春桃的衣带，春桃则半推半就，满面羞红。骤见这许多人闯进，春桃吓得惊叫一声，猛地攥紧衣领，瑟缩着躲到萧景睿身后。</p>
萧景行站在榻前，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屋子。</p>
他从未踏足过景瑞院，自然也没见过积庆阁的模样。这是最里间的一间寝室，却只见一张宽大床榻，金银玉器胡乱堆在案上架上，值钱的物件不少，却没有一件是好好摆放的，仿佛这些东西只是被随手丢在此处。</p>
榻边的几案上，搁着一只空碗，碗底还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渍。旁边散落着几个小瓷瓶，瓶口未塞，歪倒在桌面上，漏出些许细白的粉末。</p>
萧景睿刚服下一碗莺粟汤不久。</p>
这些时日，伤痛烦闷交加，他越发觉得力不从心，单是莺粟汤已压不住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虚空，便又添了逍遥散。</p>
此刻药力正发散，他头发披散着，黏在颊侧与颈窝，满面潮红，大汗淋漓。</p>
人清瘦得厉害，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，因其人生得容颜好看，远看或许还有几分落拓不羁的病态风仪。可凑近了看，那副形貌便显出可怖来——眼眶深深凹陷下去，颧骨高耸，瞳仁里蒙着一层浑浊的光，浑身止不住地细细战栗。</p>
他看见萧景行带着人闯进来，非但不惊，反倒仰头大笑起来。</p>
“兄长如何来了？”他歪着头，做出一个惶恐的表情，可戏谑的笑却压抑不住地溢出着，“啊——国公来了，国公来了。弟弟都未来得及扫榻相迎，是弟弟的罪过。”</p>
萧景行没有理他，他的目光越过榻上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弟弟，落在墙壁上。</p>
墙上悬着一幅字，装裱尚算齐整，纸色却已泛黄。</p>
那是父亲的手笔，笔墨浓重，力透纸背，写着“景星庆云、思睿观通”八个大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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