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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景睿没有回答，他伸出手去，拿起榻边几案上的一瓶逍遥散，又将一只半满的白玉酒壶捞了过来。</p>
他的动作甚至带着几分从容，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来问罪的兄长，而是一个偶然来访、可以坐下来对饮的旧友。</p>
“莺粟汤，是个好东西。”他将酒壶举到眼前，对着烛火晃了晃，看着酒液在壶中荡出琥珀色的波纹，“尤其是在常年喜服食逍遥散的人身上，那滋味更是美妙。效用需得加倍，才能勉强有镇痛止喘之效……国公啊，你的夫人，手段当真了得。一剂汤药，无需刀兵，便能轻轻巧巧地，要了我的命去。”</p>
他突然咳嗽起来，肋骨猛烈颤动着，像两片翻飞的刀刃。他试图将瓶中的逍遥散尽数倒入酒壶里，细白的粉末洒了他一身，落在敞开的衣襟上、落在被褥上、落在刀刃上，他也浑不在意。</p>
他拿起酒壶，仰头灌了两口，这才重新露出一个餍足的笑容。</p>
“可是啊，我的好兄长，”他目光倏地重新钉在萧景行脸上，眼神中交织着混沌与清醒，“谢明玥，她只是想我死，死在床榻上，悄无声息，不脏你的手，也不脏萧氏的门楣。但你想要的……不止如此，对吧？”</p>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回忆，又似乎在品味：“那天，我瞧见舒娘，就觉得奇怪。这府邸路径繁复，她一个外人，如何能那般巧，恰好走到景瑞院里来？是有人刻意引她来的。谢明玥不会这么做，她是个聪明人，她早已知道如何要我的命了。”</p>
他笑了一声：“是你吧，萧景行，我的好兄长。比起杀我，你更想毁了我，毁了我的名声，毁了我的皮囊，毁了我这个人。你要把我一寸一寸地拆碎，折磨够了，才肯让我死。可是又有什么用呢……”</p>
他将酒壶举起来，仰头饮尽了最后一口。酒液混着逍遥散的残末从他嘴角淌下来，滴在他嶙峋的锁骨上。</p>
“可是又有什么用……萧景行，你折磨我的，我也还给你了，你想如何为自己辩白都无用了。”</p>
他随手将空壶掷在地上，仰面躺倒，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，没有再笑了。</p>
“没用的，没用的……父亲他不会知道了。就算知道，他也不会爱你。他不爱你母亲，其实……也未必真的爱过我母亲。”</p>
“思睿观通”四个字于萧景睿而言，像是迷茫的水雾之中一个很远很远的旧梦，他道：“你不懂他，他也并非当真爱我。我们这种人啊，心里头真正爱什么，看重什么……跟你们，不一样。”</p>
萧景睿犹自喃喃着，破碎的字句从他干裂的唇间滚落出来，已拼不成任何完整的意味。</p>
逍遥散的药力混着酒劲，如潮水般一浪一浪地冲上他的头顶，他的眼神已开始涣散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。</p>
没了方才对峙时的锐利与癫狂，只余下一片混沌的茫然，显然无法再与萧景行辩驳什么。</p>
萧承宇立在父亲身后，已被方才这一番对话震得心神俱骇。他自幼读的是圣贤书，见的是父慈子孝、兄友弟恭，从未亲眼目睹过这般刀刃见血的兄弟对峙。</p>
那些话里藏着的旧事和机锋，他听得似懂非懂，只觉暗流汹涌，却抓不住要害。可正因听不明白，才更觉得脊背发凉。</p>
他上前半步，压低声音对萧景行道：“父亲，那桩事……还是得问个清楚才好。”</p>
萧景行侧过头来，看见自己儿子一脸全然不解的模样。那双眼睛还年轻，还没有被这府邸中沉积了数十年的旧怨浸染过。他温和地低声解释道：“不必再问了。他方才……已然是认了。”</p>
“可是……”萧承宇仍立在原地，惊疑不定。</p>
认了？</p>
什么就算认了？</p>
他方才只听见萧景睿疯疯癫癫地说了一堆关于父亲的话，什么爱不爱的，什么门楣与先祖……这些能算认罪吗？罪名又该如何定？</p>
那些勾结外人、盗卖官粮的泼天罪名，难道就凭这几句疯话含糊认下？将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推出去顶罪，又有谁会信？</p>
他没有问出口，可萧景行已不再看他了。</p>
萧景行望着榻上那个眼神空茫、神志不清的人，适才他那番关于“爱”与“不同”的话，倒像是发自肺腑，他几乎就要信了。</p>
是不是当真如萧景睿所言，这世上就有这样一种人，生来无心，生来无爱，氏族是累赘，母亲是虚名，妻儿是随时可以丢弃的废物。</p>
无爱，便无怖，无怖，便无畏。</p>
萧景行几乎要相信，世上真有这般冷酷无心之人了。</p>
萧承宇还在犹豫要不要再开口，却忽然觉得眼前一花。</p>
萧景行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，靴底重重地踏在床前的脚踏上，整个人逼近榻边，一把揪住萧景睿散乱的长发，将他整个人从榻上拎了起来。</p>
“呃啊——！”</p>
萧景睿痛呼出声，他的头皮被扯得生疼，萧景行的力道之大，像要把他的头发全部连根拔起。</p>
逍遥散的药力竟被剧痛撕开了一道口子，混沌的眼神骤然聚焦，惊疑不定地对上萧景行近在咫尺、寒冰般的眼眸。</p>
“你……你要做什么？”</p>
萧景行望着他，忽然冷笑出声，胸膛因压抑的怒意而微微起伏，声音却沉得骇人：“你们觉得，我很好骗。是吗？”</p>
萧景睿的头发在他掌中挣了一下，没有挣脱。</p>
萧景行的手纹丝不动，铁箍一般地攥着，发丝绞在指缝间，越挣扎越紧。</p>
“父亲、你、还有段王妃……你们一个个，是不是都拿我当傻子，用我的沉默、我的退让，当作是懦弱可欺，是不谙世事？”</p>
萧景睿望着面前这个人，瞳孔微微收缩，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萧景行。</p>
那个萧景行从来不会这样说话，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人，只会抿着嘴，沉默着，用祈盼的目光追在父亲身后，被冷落了也不吭声，被欺负了也不还手。</p>
他不是那个被自己一脚一脚踹进渌光引的人，不是那个在水中狼狈挣扎、被自己耻笑为落水狗的人。</p>
他是国公，是兵部尚书，是在宦海沉浮了数十年的朝廷重臣。</p>
他可以喜怒不形于色，他可以隐忍不发数十载，可以让人以为他软弱可欺……直到他觉得不必再忍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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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景睿没有回答，他伸出手去，拿起榻边几案上的一瓶逍遥散，又将一只半满的白玉酒壶捞了过来。</p>
他的动作甚至带着几分从容，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来问罪的兄长，而是一个偶然来访、可以坐下来对饮的旧友。</p>
“莺粟汤，是个好东西。”他将酒壶举到眼前，对着烛火晃了晃，看着酒液在壶中荡出琥珀色的波纹，“尤其是在常年喜服食逍遥散的人身上，那滋味更是美妙。效用需得加倍，才能勉强有镇痛止喘之效……国公啊，你的夫人，手段当真了得。一剂汤药，无需刀兵，便能轻轻巧巧地，要了我的命去。”</p>
他突然咳嗽起来，肋骨猛烈颤动着，像两片翻飞的刀刃。他试图将瓶中的逍遥散尽数倒入酒壶里，细白的粉末洒了他一身，落在敞开的衣襟上、落在被褥上、落在刀刃上，他也浑不在意。</p>
他拿起酒壶，仰头灌了两口，这才重新露出一个餍足的笑容。</p>
“可是啊，我的好兄长，”他目光倏地重新钉在萧景行脸上，眼神中交织着混沌与清醒，“谢明玥，她只是想我死，死在床榻上，悄无声息，不脏你的手，也不脏萧氏的门楣。但你想要的……不止如此，对吧？”</p>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回忆，又似乎在品味：“那天，我瞧见舒娘，就觉得奇怪。这府邸路径繁复，她一个外人，如何能那般巧，恰好走到景瑞院里来？是有人刻意引她来的。谢明玥不会这么做，她是个聪明人，她早已知道如何要我的命了。”</p>
他笑了一声：“是你吧，萧景行，我的好兄长。比起杀我，你更想毁了我，毁了我的名声，毁了我的皮囊，毁了我这个人。你要把我一寸一寸地拆碎，折磨够了，才肯让我死。可是又有什么用呢……”</p>
他将酒壶举起来，仰头饮尽了最后一口。酒液混着逍遥散的残末从他嘴角淌下来，滴在他嶙峋的锁骨上。</p>
“可是又有什么用……萧景行，你折磨我的，我也还给你了，你想如何为自己辩白都无用了。”</p>
他随手将空壶掷在地上，仰面躺倒，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，没有再笑了。</p>
“没用的，没用的……父亲他不会知道了。就算知道，他也不会爱你。他不爱你母亲，其实……也未必真的爱过我母亲。”</p>
“思睿观通”四个字于萧景睿而言，像是迷茫的水雾之中一个很远很远的旧梦，他道：“你不懂他，他也并非当真爱我。我们这种人啊，心里头真正爱什么，看重什么……跟你们，不一样。”</p>
萧景睿犹自喃喃着，破碎的字句从他干裂的唇间滚落出来，已拼不成任何完整的意味。</p>
逍遥散的药力混着酒劲，如潮水般一浪一浪地冲上他的头顶，他的眼神已开始涣散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。</p>
没了方才对峙时的锐利与癫狂，只余下一片混沌的茫然，显然无法再与萧景行辩驳什么。</p>
萧承宇立在父亲身后，已被方才这一番对话震得心神俱骇。他自幼读的是圣贤书，见的是父慈子孝、兄友弟恭，从未亲眼目睹过这般刀刃见血的兄弟对峙。</p>
那些话里藏着的旧事和机锋，他听得似懂非懂，只觉暗流汹涌，却抓不住要害。可正因听不明白，才更觉得脊背发凉。</p>
他上前半步，压低声音对萧景行道：“父亲，那桩事……还是得问个清楚才好。”</p>
萧景行侧过头来，看见自己儿子一脸全然不解的模样。那双眼睛还年轻，还没有被这府邸中沉积了数十年的旧怨浸染过。他温和地低声解释道：“不必再问了。他方才……已然是认了。”</p>
“可是……”萧承宇仍立在原地，惊疑不定。</p>
认了？</p>
什么就算认了？</p>
他方才只听见萧景睿疯疯癫癫地说了一堆关于父亲的话，什么爱不爱的，什么门楣与先祖……这些能算认罪吗？罪名又该如何定？</p>
那些勾结外人、盗卖官粮的泼天罪名，难道就凭这几句疯话含糊认下？将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推出去顶罪，又有谁会信？</p>
他没有问出口，可萧景行已不再看他了。</p>
萧景行望着榻上那个眼神空茫、神志不清的人，适才他那番关于“爱”与“不同”的话，倒像是发自肺腑，他几乎就要信了。</p>
是不是当真如萧景睿所言，这世上就有这样一种人，生来无心，生来无爱，氏族是累赘，母亲是虚名，妻儿是随时可以丢弃的废物。</p>
无爱，便无怖，无怖，便无畏。</p>
萧景行几乎要相信，世上真有这般冷酷无心之人了。</p>
萧承宇还在犹豫要不要再开口，却忽然觉得眼前一花。</p>
萧景行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，靴底重重地踏在床前的脚踏上，整个人逼近榻边，一把揪住萧景睿散乱的长发，将他整个人从榻上拎了起来。</p>
“呃啊——！”</p>
萧景睿痛呼出声，他的头皮被扯得生疼，萧景行的力道之大，像要把他的头发全部连根拔起。</p>
逍遥散的药力竟被剧痛撕开了一道口子，混沌的眼神骤然聚焦，惊疑不定地对上萧景行近在咫尺、寒冰般的眼眸。</p>
“你……你要做什么？”</p>
萧景行望着他，忽然冷笑出声，胸膛因压抑的怒意而微微起伏，声音却沉得骇人：“你们觉得，我很好骗。是吗？”</p>
萧景睿的头发在他掌中挣了一下，没有挣脱。</p>
萧景行的手纹丝不动，铁箍一般地攥着，发丝绞在指缝间，越挣扎越紧。</p>
“父亲、你、还有段王妃……你们一个个，是不是都拿我当傻子，用我的沉默、我的退让，当作是懦弱可欺，是不谙世事？”</p>
萧景睿望着面前这个人，瞳孔微微收缩，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萧景行。</p>
那个萧景行从来不会这样说话，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人，只会抿着嘴，沉默着，用祈盼的目光追在父亲身后，被冷落了也不吭声，被欺负了也不还手。</p>
他不是那个被自己一脚一脚踹进渌光引的人，不是那个在水中狼狈挣扎、被自己耻笑为落水狗的人。</p>
他是国公，是兵部尚书，是在宦海沉浮了数十年的朝廷重臣。</p>
他可以喜怒不形于色，他可以隐忍不发数十载，可以让人以为他软弱可欺……直到他觉得不必再忍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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