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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景睿终于慌乱起来，他伸出手去掰萧景行的手指，那五根手指像铁铸的一般，牢牢地嵌在他的发根里，每一根都带着数十年的分量。</p>
“你——”</p>
萧景行不待他说完，不由分说地将他拎得更高些，迫使两人目光几乎平齐，萧景睿甚至能看清萧景行瞳孔里自己那张惨白的面孔。</p>
萧景行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势与此刻毫不掩饰的戾气，终于全部发散出来，如泰山压顶，令萧景睿气息为之一窒。</p>
“你给我听清楚了。”</p>
他的声音冷得像那年的渌光引，只是他不再是那个挣扎在其中的孩童。</p>
“你以为你联合外人，用些下作手段，将我的名讳塞进盗卖官粮这般天大的案子里，便能替你，替你们那些背后的人铺好路，便可以教你这样的人，如你所梦的那般……风流安详地死在床榻之上？”</p>
他嗤笑一声，继续道：“太好笑了，萧景睿，事到如今，你还在做美梦。你被那些人骗了，从头到尾，你不过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，而我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。”</p>
萧景睿拼命挣扎着，可萧景行的手纹丝不动。头发被扯得太紧，整张头皮直到脸都在发麻，他只得勉强坐正一些，减轻那股要将皮肤撕裂的力道。</p>
但即便是到了此刻，他的嘴上仍不肯服软，哑着嗓子道：“你……你不会被骗，难道我就会……”</p>
“是啊，我不会被骗，是因为我了解你们。你们是什么样的人，你们心里想要什么，我一清二楚。”萧景行截断他的话，将声音逐渐放低，“而你，会被外人骗，是因为你想要的东西太过于浅显。太好猜，也太好给了。”</p>
“无人知晓我恨你。一个国公、一个兵部尚书，为何要处心积虑针对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弟？你误解我太久了，萧景睿，父爱与我而言，不过是麻痹你的莺粟汤罢了。”</p>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越来越慢，像是在慢慢地展开一幅珍藏已久的画卷，甚至心情都好了起来，和颜悦色地问道：“萧景睿，我想你应当不知道，这几日，我结识了谁罢。”</p>
后知后觉的恐惧终于从脚底攀上，沿着脊椎一寸一寸地往上爬。萧景睿望着萧景行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，忽然觉得喉咙发干，嘴唇动了动，只吐出一个字：“谁？”</p>
萧景行微微俯下身去，将嘴唇贴近萧景睿的耳廓。他的声音轻巧，却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毛骨悚然。</p>
“玄机道长。”</p>
萧景睿浑身一僵。</p>
玄机道长是替圣人炼制长生仙丹的方外高人，朝中谁人不知，谁人不晓。</p>
萧景行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，继续说道：“前段时日，道长在秘密寻一尊炉鼎。须得是多年以珍奇药材浸润温养的虚空之身，内塞百种仙草灵药，再以文火，日日烧炼，取其精华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萧景睿，道长可没说，这炉鼎，是活着入炉，还是……”</p>
话不必说完，那未尽之意已足以让人毛骨悚然。</p>
萧景睿控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起来，他浑身的骨头都在打颤，方才那副疯癫的洒脱、那副看透一切的姿态，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。</p>
他终究未能超凡脱俗，面对生死时，他和任何一个凡人都没有区别——便是圣人，也不过是个祈求长生不老的凡人罢了。</p>
萧景行却犹自说着：“至于盗卖官粮那桩事，想来你们替我安插的罪名不会太大，否则容易打草惊蛇。故而，不过是几万银钱，一个失察之过罢了。陛下便是责问，也是与旁人一同认罪领罚。”他的嘴角微微扬起，“可我将你献给玄机道长……若道长得用，我便是忠心可嘉，无过有功；若是不得用，那也是萧氏对圣人的一片忠心。圣人如何会责罚我？又如何会责罚萧氏？”</p>
萧景睿拼命摇着头，他已经顾不得疼了，看着面前戾气十足的萧景行，不可置信此人竟然是他的嫡兄。</p>
“你怎会……你怎么能……啊，是了，是了！你扮了这么多年，扮一个不敢妄为、忍气吞声的嫡子，扮一个循规蹈矩、看重名声的国公……数十年如一日！竟是为了今日，为了这一刻，是吗？”</p>
萧景行的眼眸中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笑意，他将萧景睿往自己面前又拉近了一分，这是兄弟二人此生之中，离得最近的一次。</p>
“是啊。”他的声音轻极了，轻得像一阵从渌光引水面上吹过来的风，凉丝丝的，“还得感谢你——若非当年，你一次次将我踢下渌光引，让我喝了那么多冰冷的湖水……我又如何能清醒至今呢。”</p>
萧景睿已然失语，他嘴唇翕动着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</p>
恐惧像萧景行另一只无形的手，从他的后颈一路掐到咽喉，将他的呼吸捻成了一段一段的碎末。</p>
他从未想过会有今日。他一直以为萧景行不敢将他如何，而沈玉衡与谢明玥是如出一辙的窝囊，即便柳如锦与他如何惹大房厌憎，大房为了面子，钱银上从不曾有过半分吝啬，该给的、不该给的，大房都给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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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未想过，面前这个人是在等。等了几十年，等到父亲死了，等到自己亲手把刀柄递到他手里……然后他才露出那一口藏了几十年的獠牙。</p>
他甚至把保全萧氏门楣的法子都想好了——将亲弟弟献给玄机道长炼丹。什么样的人，会将自己的弟弟送去做炉鼎？</p>
可满朝文武、满府上下，人人皆道他是个仁慈无为的好人。好到没人会信他做得出这种事，好到连萧景睿自己都不信，哪怕直到此刻。</p>
这段时日他与周氏中人诸般谋划，往来书信，暗通款曲，自以为布下了一张天衣无缝的网，要将萧景行拖下国公的位子。</p>
到头来，竟是竹篮打水！</p>
萧景行慢慢松开了手，失去钳制的萧景睿如同被抽去骨头的烂泥，颓然瘫倒在凌乱的锦褥之间，可萧景行却不再多看一眼。</p>
他重新望着父亲的手泽，心中忽然涌上一阵空荡荡的风。</p>
这风从何处来，往何处去，他说不清。只知道它穿胸而过，将他方才那满腔的愤怒与痛快都吹散了，只剩下一个空壳。</p>
萧景行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一日，那时父亲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，昏睡的时候多，清醒的时候少。在最后一次清醒的间隙里，屏退了众人，唯独单独留下了萧景睿。</p>
萧景行跪在稍远些的外间，只能看到萧景睿伏在床边的背影，和父亲那双枯瘦的手，似乎轻轻拍了拍庶子的头。</p>
父亲说了什么呢？</p>
这个疑问，让他做了数十场大梦。</p>
梦里他曾化作缠绵病榻的父亲，曾化作期期艾艾哭泣的柳如锦。</p>
可无论他化作谁，那一句话始终被风吹散，怎么也听不清。</p>
不过现在，都不重要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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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景睿终于慌乱起来，他伸出手去掰萧景行的手指，那五根手指像铁铸的一般，牢牢地嵌在他的发根里，每一根都带着数十年的分量。</p>
“你——”</p>
萧景行不待他说完，不由分说地将他拎得更高些，迫使两人目光几乎平齐，萧景睿甚至能看清萧景行瞳孔里自己那张惨白的面孔。</p>
萧景行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势与此刻毫不掩饰的戾气，终于全部发散出来，如泰山压顶，令萧景睿气息为之一窒。</p>
“你给我听清楚了。”</p>
他的声音冷得像那年的渌光引，只是他不再是那个挣扎在其中的孩童。</p>
“你以为你联合外人，用些下作手段，将我的名讳塞进盗卖官粮这般天大的案子里，便能替你，替你们那些背后的人铺好路，便可以教你这样的人，如你所梦的那般……风流安详地死在床榻之上？”</p>
他嗤笑一声，继续道：“太好笑了，萧景睿，事到如今，你还在做美梦。你被那些人骗了，从头到尾，你不过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，而我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。”</p>
萧景睿拼命挣扎着，可萧景行的手纹丝不动。头发被扯得太紧，整张头皮直到脸都在发麻，他只得勉强坐正一些，减轻那股要将皮肤撕裂的力道。</p>
但即便是到了此刻，他的嘴上仍不肯服软，哑着嗓子道：“你……你不会被骗，难道我就会……”</p>
“是啊，我不会被骗，是因为我了解你们。你们是什么样的人，你们心里想要什么，我一清二楚。”萧景行截断他的话，将声音逐渐放低，“而你，会被外人骗，是因为你想要的东西太过于浅显。太好猜，也太好给了。”</p>
“无人知晓我恨你。一个国公、一个兵部尚书，为何要处心积虑针对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弟？你误解我太久了，萧景睿，父爱与我而言，不过是麻痹你的莺粟汤罢了。”</p>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越来越慢，像是在慢慢地展开一幅珍藏已久的画卷，甚至心情都好了起来，和颜悦色地问道：“萧景睿，我想你应当不知道，这几日，我结识了谁罢。”</p>
后知后觉的恐惧终于从脚底攀上，沿着脊椎一寸一寸地往上爬。萧景睿望着萧景行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，忽然觉得喉咙发干，嘴唇动了动，只吐出一个字：“谁？”</p>
萧景行微微俯下身去，将嘴唇贴近萧景睿的耳廓。他的声音轻巧，却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毛骨悚然。</p>
“玄机道长。”</p>
萧景睿浑身一僵。</p>
玄机道长是替圣人炼制长生仙丹的方外高人，朝中谁人不知，谁人不晓。</p>
萧景行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，继续说道：“前段时日，道长在秘密寻一尊炉鼎。须得是多年以珍奇药材浸润温养的虚空之身，内塞百种仙草灵药，再以文火，日日烧炼，取其精华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萧景睿，道长可没说，这炉鼎，是活着入炉，还是……”</p>
话不必说完，那未尽之意已足以让人毛骨悚然。</p>
萧景睿控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起来，他浑身的骨头都在打颤，方才那副疯癫的洒脱、那副看透一切的姿态，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。</p>
他终究未能超凡脱俗，面对生死时，他和任何一个凡人都没有区别——便是圣人，也不过是个祈求长生不老的凡人罢了。</p>
萧景行却犹自说着：“至于盗卖官粮那桩事，想来你们替我安插的罪名不会太大，否则容易打草惊蛇。故而，不过是几万银钱，一个失察之过罢了。陛下便是责问，也是与旁人一同认罪领罚。”他的嘴角微微扬起，“可我将你献给玄机道长……若道长得用，我便是忠心可嘉，无过有功；若是不得用，那也是萧氏对圣人的一片忠心。圣人如何会责罚我？又如何会责罚萧氏？”</p>
萧景睿拼命摇着头，他已经顾不得疼了，看着面前戾气十足的萧景行，不可置信此人竟然是他的嫡兄。</p>
“你怎会……你怎么能……啊，是了，是了！你扮了这么多年，扮一个不敢妄为、忍气吞声的嫡子，扮一个循规蹈矩、看重名声的国公……数十年如一日！竟是为了今日，为了这一刻，是吗？”</p>
萧景行的眼眸中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笑意，他将萧景睿往自己面前又拉近了一分，这是兄弟二人此生之中，离得最近的一次。</p>
“是啊。”他的声音轻极了，轻得像一阵从渌光引水面上吹过来的风，凉丝丝的，“还得感谢你——若非当年，你一次次将我踢下渌光引，让我喝了那么多冰冷的湖水……我又如何能清醒至今呢。”</p>
萧景睿已然失语，他嘴唇翕动着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</p>
恐惧像萧景行另一只无形的手，从他的后颈一路掐到咽喉，将他的呼吸捻成了一段一段的碎末。</p>
他从未想过会有今日。他一直以为萧景行不敢将他如何，而沈玉衡与谢明玥是如出一辙的窝囊，即便柳如锦与他如何惹大房厌憎，大房为了面子，钱银上从不曾有过半分吝啬，该给的、不该给的，大房都给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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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未想过，面前这个人是在等。等了几十年，等到父亲死了，等到自己亲手把刀柄递到他手里……然后他才露出那一口藏了几十年的獠牙。</p>
他甚至把保全萧氏门楣的法子都想好了——将亲弟弟献给玄机道长炼丹。什么样的人，会将自己的弟弟送去做炉鼎？</p>
可满朝文武、满府上下，人人皆道他是个仁慈无为的好人。好到没人会信他做得出这种事，好到连萧景睿自己都不信，哪怕直到此刻。</p>
这段时日他与周氏中人诸般谋划，往来书信，暗通款曲，自以为布下了一张天衣无缝的网，要将萧景行拖下国公的位子。</p>
到头来，竟是竹篮打水！</p>
萧景行慢慢松开了手，失去钳制的萧景睿如同被抽去骨头的烂泥，颓然瘫倒在凌乱的锦褥之间，可萧景行却不再多看一眼。</p>
他重新望着父亲的手泽，心中忽然涌上一阵空荡荡的风。</p>
这风从何处来，往何处去，他说不清。只知道它穿胸而过，将他方才那满腔的愤怒与痛快都吹散了，只剩下一个空壳。</p>
萧景行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一日，那时父亲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，昏睡的时候多，清醒的时候少。在最后一次清醒的间隙里，屏退了众人，唯独单独留下了萧景睿。</p>
萧景行跪在稍远些的外间，只能看到萧景睿伏在床边的背影，和父亲那双枯瘦的手，似乎轻轻拍了拍庶子的头。</p>
父亲说了什么呢？</p>
这个疑问，让他做了数十场大梦。</p>
梦里他曾化作缠绵病榻的父亲，曾化作期期艾艾哭泣的柳如锦。</p>
可无论他化作谁，那一句话始终被风吹散，怎么也听不清。</p>
不过现在，都不重要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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