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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妃端坐在树下的石案后，身姿笔直，光线穿过层叠的松针，细细碎碎地筛落下来，在那秀美端雅的面容上跳跃、流淌，映出明暗交错的斑驳痕迹，如一尊朦胧的玉面雕像。</p>
听了李沣这番话，她神色分毫未变，声音依旧温润柔和，不疾不徐地道：“你急什么。他可是你的父皇，即便察觉些许端倪，难道还会真拿你如何不成？”</p>
李沣站起身来，在那一片清寂的松荫下来回踱步，步履忽快忽慢，几步急促，几步又犹豫着缓下来。</p>
他停下脚步，立在松下，松树枝干虬曲苍劲，却显出少年特有的单薄，衣袍猎猎，衬得那松愈静，人心愈乱。</p>
“王素中也便罢了。王氏上下，只他一人不愿参与这些纷争，从不表态，对太子那边也是不冷不热。可周延——”他声音沉了沉，“他好歹也算是将女儿许给了我，平日里办起事来也算得力，只是未免太过圆滑了些，见风使舵、阳奉阴违的事，他又不是没做过。若非此事干系实在太大，轻易动不得根本，我又何须假借周延这等心思活络的外臣之手。”</p>
萧妃闻言，却是轻轻笑了。</p>
她端起手边的越窑青瓷茶盏，盏中茶汤澄碧，映着细影，微微晃动。</p>
她浅浅啜了一口，才缓声道：“周延是老臣。对这样的人，你要用他，也要防他；要亲近他，也要冷着他。犹如执子，知其可用，便要落子，他才知晓谁是弈者。最紧要的，是要让他来揣摩你的心思，体察你的心意，而不是你去揣摩他。便如你我此刻手谈，棋子落在何处，下一步是弃是保，是攻是守……这其间万千变化，取舍攻守，不全在你一人一时之心吗？”</p>
李沣垂眸，目光重新落回那盘已成定局的棋枰。黑子七零八落，被白子围得密不透风，一枚一枚地困在局中，动弹不得。</p>
“可儿臣毕竟年轻，父皇大权在握，圣心难测。周延万一……”</p>
“吾儿。”萧妃放下茶盏，打断了他，“你未见过周氏的血。周氏与裴氏，都是被太祖皇帝杀怕了的骨头。血河之中残存下来的血脉，代代皆有攀附之心，如藤蔓依附乔木，离了依凭便不能活。他们如何敢违逆圣人？又如何敢违逆皇子？”</p>
她说得轻巧，李沣听着也觉得平常，心中虽还有些许忐忑，却也重新坐了下来，拿起手边的茶慢慢饮着，可依旧品不出什么滋味。</p>
忽而，他放下茶盏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。</p>
“这段时日，和安就如疯狗一般，将御史台中为儿臣办事的人清理了近半。眼下连户部、兵部那边的人她都想动……父皇今日赐宴，不知太子那边是何反应？”</p>
便如李沣心头盘旋的疑虑一般，只是他绝难料想，此刻的太子李臻，正安然端坐于长安某条深巷尽头、一座毫不起眼的私宅之内，与一人对坐，共品清茶。</p>
这处私宅隐在坊曲最幽静处，门扉窄小，漆色斑驳，连块像样的匾额也无，与周遭寻常民户无异。</p>
轻轻推开那扇质朴的木门，内里却是另一番天地。</p>
数竿修竹倚墙而立，枝叶潇潇，疏疏朗朗地立在一尊石灯笼旁，地上铺着粗砺的碎石，除了几丛兰草，再无别的颜色。</p>
整个院落质朴得近乎寒素，却自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清寂。</p>
花厅中陈设亦是如此。壁上悬一幅山水，不知是谁的笔墨。笔意疏淡，墨色氤氲，山不过数笔，水不过一痕，远山近水皆在有无之间。</p>
正中一张低矮的松木案几，案上一只粗瓷壶，两只粗瓷盏，俱是寻常市井便能买到的物件。</p>
李臻端坐在一方青竹编织的席簟之上，素衣布履，通身上下无一件佩饰，连发冠都换作了最寻常的白玉。</p>
他神色平和，甚至称得上恬淡，正提起那把粗瓷壶，将滚水徐徐注入盏中。动作不紧不慢，腕力沉稳，水柱不偏不倚，连一滴都未曾溅出。</p>
仿佛外间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、朝堂上下的暗涌、乃至那本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账册，都与他此刻手中的这壶清茶、这方静室毫无干系。</p>
而他对面安然跪坐之人，眉目温润和善，举止间透着特有的内敛与一丝不易亲近的矜重。</p>
此人并非和安县主，而是一个李沣纵使想破头颅，也绝无可能料想到竟会出现在此间、与太子私下对坐的人物。</p>
李臻亲手执壶，将对方面前那粗瓷茶盏注至七分满，动作自然，并无刻意。</p>
那人微微欠身，声音柔和婉转，如山间清泉流淌，道：“如何敢劳动殿下亲自动手，妾惶恐。”</p>
她抬眼望向李臻，眸色清澈，如碧波轻漾。高髻高耸如云，却只簪着几支样式简单的金簪，恰如其分。身上所着绸衣，质地虽是上乘，颜色却如雨后新竹，一派清雅澹泊。整个人坐在那里，华贵之气内蕴，低调之姿外显，沉静而不可轻忽。</p>
李臻闻言，唇角微扬，逸出一声轻笑。蒸腾的水汽朦胧了他如梦的面容、如画的眉目，竟显出几分不似人间的虚幻之美。</p>
他声音清越，却因刻意压低而带上了一种温润的磁性，道：“王妃过谦了。‘茶之为用，味至寒；为饮，最宜精行俭德之人’，今日这般粗茶淡水，若非是王妃在此，能与吾共享这片刻清静，这茶，怕也泡不出其中真味了。”</p>
此人不是旁人，正是忠顺王妃。</p>
她闻言微微抬起眼帘，与李臻的目光在氤氲的水汽中轻轻一碰，随即各自移开，笑得了然。</p>
她白净纤细的手指端起那只粗瓷盏，道：“殿下厚爱，妾却之不恭。只是可惜，我家郎君俗务缠身，未能同来。若他在此，或得殿下再叹他为‘茶中知己’。妾身于此道，不过略知皮毛，只会牛饮，其中精微之处，实是懵懂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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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妃端坐在树下的石案后，身姿笔直，光线穿过层叠的松针，细细碎碎地筛落下来，在那秀美端雅的面容上跳跃、流淌，映出明暗交错的斑驳痕迹，如一尊朦胧的玉面雕像。</p>
听了李沣这番话，她神色分毫未变，声音依旧温润柔和，不疾不徐地道：“你急什么。他可是你的父皇，即便察觉些许端倪，难道还会真拿你如何不成？”</p>
李沣站起身来，在那一片清寂的松荫下来回踱步，步履忽快忽慢，几步急促，几步又犹豫着缓下来。</p>
他停下脚步，立在松下，松树枝干虬曲苍劲，却显出少年特有的单薄，衣袍猎猎，衬得那松愈静，人心愈乱。</p>
“王素中也便罢了。王氏上下，只他一人不愿参与这些纷争，从不表态，对太子那边也是不冷不热。可周延——”他声音沉了沉，“他好歹也算是将女儿许给了我，平日里办起事来也算得力，只是未免太过圆滑了些，见风使舵、阳奉阴违的事，他又不是没做过。若非此事干系实在太大，轻易动不得根本，我又何须假借周延这等心思活络的外臣之手。”</p>
萧妃闻言，却是轻轻笑了。</p>
她端起手边的越窑青瓷茶盏，盏中茶汤澄碧，映着细影，微微晃动。</p>
她浅浅啜了一口，才缓声道：“周延是老臣。对这样的人，你要用他，也要防他；要亲近他，也要冷着他。犹如执子，知其可用，便要落子，他才知晓谁是弈者。最紧要的，是要让他来揣摩你的心思，体察你的心意，而不是你去揣摩他。便如你我此刻手谈，棋子落在何处，下一步是弃是保，是攻是守……这其间万千变化，取舍攻守，不全在你一人一时之心吗？”</p>
李沣垂眸，目光重新落回那盘已成定局的棋枰。黑子七零八落，被白子围得密不透风，一枚一枚地困在局中，动弹不得。</p>
“可儿臣毕竟年轻，父皇大权在握，圣心难测。周延万一……”</p>
“吾儿。”萧妃放下茶盏，打断了他，“你未见过周氏的血。周氏与裴氏，都是被太祖皇帝杀怕了的骨头。血河之中残存下来的血脉，代代皆有攀附之心，如藤蔓依附乔木，离了依凭便不能活。他们如何敢违逆圣人？又如何敢违逆皇子？”</p>
她说得轻巧，李沣听着也觉得平常，心中虽还有些许忐忑，却也重新坐了下来，拿起手边的茶慢慢饮着，可依旧品不出什么滋味。</p>
忽而，他放下茶盏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。</p>
“这段时日，和安就如疯狗一般，将御史台中为儿臣办事的人清理了近半。眼下连户部、兵部那边的人她都想动……父皇今日赐宴，不知太子那边是何反应？”</p>
便如李沣心头盘旋的疑虑一般，只是他绝难料想，此刻的太子李臻，正安然端坐于长安某条深巷尽头、一座毫不起眼的私宅之内，与一人对坐，共品清茶。</p>
这处私宅隐在坊曲最幽静处，门扉窄小，漆色斑驳，连块像样的匾额也无，与周遭寻常民户无异。</p>
轻轻推开那扇质朴的木门，内里却是另一番天地。</p>
数竿修竹倚墙而立，枝叶潇潇，疏疏朗朗地立在一尊石灯笼旁，地上铺着粗砺的碎石，除了几丛兰草，再无别的颜色。</p>
整个院落质朴得近乎寒素，却自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清寂。</p>
花厅中陈设亦是如此。壁上悬一幅山水，不知是谁的笔墨。笔意疏淡，墨色氤氲，山不过数笔，水不过一痕，远山近水皆在有无之间。</p>
正中一张低矮的松木案几，案上一只粗瓷壶，两只粗瓷盏，俱是寻常市井便能买到的物件。</p>
李臻端坐在一方青竹编织的席簟之上，素衣布履，通身上下无一件佩饰，连发冠都换作了最寻常的白玉。</p>
他神色平和，甚至称得上恬淡，正提起那把粗瓷壶，将滚水徐徐注入盏中。动作不紧不慢，腕力沉稳，水柱不偏不倚，连一滴都未曾溅出。</p>
仿佛外间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、朝堂上下的暗涌、乃至那本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账册，都与他此刻手中的这壶清茶、这方静室毫无干系。</p>
而他对面安然跪坐之人，眉目温润和善，举止间透着特有的内敛与一丝不易亲近的矜重。</p>
此人并非和安县主，而是一个李沣纵使想破头颅，也绝无可能料想到竟会出现在此间、与太子私下对坐的人物。</p>
李臻亲手执壶，将对方面前那粗瓷茶盏注至七分满，动作自然，并无刻意。</p>
那人微微欠身，声音柔和婉转，如山间清泉流淌，道：“如何敢劳动殿下亲自动手，妾惶恐。”</p>
她抬眼望向李臻，眸色清澈，如碧波轻漾。高髻高耸如云，却只簪着几支样式简单的金簪，恰如其分。身上所着绸衣，质地虽是上乘，颜色却如雨后新竹，一派清雅澹泊。整个人坐在那里，华贵之气内蕴，低调之姿外显，沉静而不可轻忽。</p>
李臻闻言，唇角微扬，逸出一声轻笑。蒸腾的水汽朦胧了他如梦的面容、如画的眉目，竟显出几分不似人间的虚幻之美。</p>
他声音清越，却因刻意压低而带上了一种温润的磁性，道：“王妃过谦了。‘茶之为用，味至寒；为饮，最宜精行俭德之人’，今日这般粗茶淡水，若非是王妃在此，能与吾共享这片刻清静，这茶，怕也泡不出其中真味了。”</p>
此人不是旁人，正是忠顺王妃。</p>
她闻言微微抬起眼帘，与李臻的目光在氤氲的水汽中轻轻一碰，随即各自移开，笑得了然。</p>
她白净纤细的手指端起那只粗瓷盏，道：“殿下厚爱，妾却之不恭。只是可惜，我家郎君俗务缠身，未能同来。若他在此，或得殿下再叹他为‘茶中知己’。妾身于此道，不过略知皮毛，只会牛饮，其中精微之处，实是懵懂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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