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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得晚间，萧令曦被单独唤到了前院的书房。</p>
她走进书房时，只见父亲并未在批阅公文，而是立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，正垂眸盯着案上摊开的什么东西，神情是少见的沉凝，方才席间属于慈父的温和已全然褪去了。</p>
“父亲，儿来了。”萧令曦上前，依礼问安。</p>
萧景行闻声抬头，看着她，目光复杂，片刻才唤了她一声：“曦儿。”</p>
萧令曦心中微微一动。她觉得父亲今日有些怪——从接她们下值，到看义学，到晚膳，再到此刻单独唤她来书房，父亲的情绪始终藏着一层她看不透的底色。</p>
心中觉得诧异，但面上却未显露出猜测，她只垂眸应道：“是。”</p>
萧景行颔首，示意她走近。他沉吟了一瞬，似乎在斟酌措辞，最终决定直截了当地道：“唤你来，确是有话要问。曦儿，你需如实回答为父，不得隐瞒。”</p>
“是，父亲请问。”</p>
萧景行目光锐利，紧盯着女儿的眼睛，缓缓问道：“对于蔡侍郎谋逆一案，你心中如何想？”</p>
萧令曦心头一跳，下意识先飞快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，门上映不出任何人影，廊下应该是无人的。</p>
她稳住心神，略一思忖，便决定直言不讳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回父亲的话，儿私下斗胆揣测，平康坊纵火之人，并非蔡侍郎。而谋逆一事，更是莫须有。”</p>
萧景行的神情没有丝毫松动，他的眼神多了些审视，追问道：“哦？你凭何作此猜测？依据何在？”</p>
她条理清晰地分析道：“父亲明鉴。若说蔡侍郎真有谋逆之心，且以纵火为号，那此举必有其明确目的，或是制造混乱以利行事，或是与城外乃至边关有所呼应。可平康坊大火之后，长安城内虽一度戒严，却未见其同党有何后续动作，边关军情奏报亦未见异常紧急。此其一。”</p>
她略顿一顿，见父亲凝神静听，继续道：“其二，今日儿在宫中，见到了御史台拟定的处置其同谋党羽的名单。上面所列，五品之下者众，五品之上者不过寥寥几人。便是这些人当真有异心，也掀不起什么风浪。若蔡侍郎真经营多年，意图不轨，其党羽岂会如此不堪？此名单，倒更像……”</p>
她看向父亲的眼神，显露出与其年龄面容不符的洞察，道：“……更像是有心人借题发挥，趁机剪除异己，或是敲打某些不安分之人。尤其是，此案主理乃是和安县主，以她的手段与心性，儿更倾向于认为，她是在利用此事，打击那些她看不惯、或是对她所图谋之事有碍的官员。蔡侍郎，或许只是恰逢其会，成了一个足够分量的‘由头’。谋逆是名目，清算才是目的。”</p>
萧景行深深地看着自己这个日渐长成的长女。她站在那里，身姿端然，眉目沉静，方才那一番话条理分明，一层一层地剥开，直指要害。</p>
满意吗？满意。</p>
可这满意底下，又隐隐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惊——她从何时起，已能看穿这些了？</p>
他半晌没有言语，目光却一刻未从她面上移开。</p>
萧令曦不知父亲为何这般看着自己，那目光太沉，太深，里头藏着的东西她一时分辨不清。她敏锐地觉察出了不对，心底掠过好几种猜测，千回百转，却不敢轻易说出口，只屏息静待。</p>
萧景行忽然咳了一声，烛光随着他的动作晃动，投下摇曳的阴影。他有些涩然地开口，道：“曦儿，士族门第之中，都是需要传承的。为父……或许是个不幸之人，天资有限，你们的祖父也未曾有过什么悉心教导与传承。所以，为父这一路走来，许多事，总是想得浅了，看得近了。”</p>
他笑了笑，道：“原以为，让你与岫儿读书，夫子也是你母亲挑选的，四书五经，便是足够了。而后又以为，女子终究是要寻一门好亲事，觅一个可靠的归宿，才算终身有靠，才算圆满……”</p>
“好在，你们姊妹都是有主见、有运道的孩子，自己走出了自己的路。你妹妹当初入宫祈福，是宫中萧妃开的口，为父不过是顺应而为罢了。如今想来，若是当时入宫的是你，或许另有破局之法，不至走到今日这般田地……”他摇了摇头，自嘲地笑了一下，“不。世事难料，与稚子何干呢。”</p>
“父亲。”萧令曦忍不住开口，看着自己的父亲在面前露出这般虚弱的神情，她的心中似有烈火灼烧，烧得她喉头发紧，“儿已经长大了。”</p>
萧景行抬起眼，望向她，眼中渐渐浮起笑意。</p>
“是啊，曦儿已经长大了。”他轻声道，目光在女儿清丽而坚韧的面容上流连，“为父的曦儿，学问好，见识也长进了。所以……”</p>
他话音一顿，语气陡然变得深沉而郑重：“所以，你要开始学着，负起更多的责任来了。”</p>
萧景行说着，抬手示意萧令曦上前。</p>
萧令曦依言走近书案，这才看清桌案上摆着的东西。不是什么要紧的文书，只是一张寻常的麻纸，纸面上写着萧景睿的生辰八字，底下还列着几味药材。</p>
她不解，抬头望向父亲：“这是……”一张写着萧景睿生辰和药材的纸，何以让萧景行如此凝重？</p>
萧景行的声音忽然变得幽深起来，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，又凉又远：“萧景睿，他……已是罪无可赦了。若是将他献与圣人，以他这悖逆人伦、身负血孽之躯，或许……于圣人的长生大计有功，怕也是我萧氏一族的，万古之功啊。”</p>
萧令曦猛然倒抽了一口冷气，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，死死盯着父亲平静到近乎冷酷的面容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！</p>
献……献祭？以族人性命，换取所谓的“长生之功”和家族富贵？</p>
萧令曦整个人僵在原地，那口气堵在胸口，上不来也下不去。太过于骇然了，骇然到她的脑中一片空白，只剩下嗡嗡的耳鸣。</p>
待那巨大的惊骇如潮水般退去些许，强烈的本能让她脱口而出：“不可！”话音刚落，萧令曦自己也愣住了，作为子女，她不应如此忤逆父亲，可她不能不拦。</p>
她的眼睛慌乱地摇动着，像是想在这满室的烛光中找到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。</p>
“不……”她尚未理清头绪，只知道自己绝不能点头，却不知该以什么立场、什么理由来劝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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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得晚间，萧令曦被单独唤到了前院的书房。</p>
她走进书房时，只见父亲并未在批阅公文，而是立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，正垂眸盯着案上摊开的什么东西，神情是少见的沉凝，方才席间属于慈父的温和已全然褪去了。</p>
“父亲，儿来了。”萧令曦上前，依礼问安。</p>
萧景行闻声抬头，看着她，目光复杂，片刻才唤了她一声：“曦儿。”</p>
萧令曦心中微微一动。她觉得父亲今日有些怪——从接她们下值，到看义学，到晚膳，再到此刻单独唤她来书房，父亲的情绪始终藏着一层她看不透的底色。</p>
心中觉得诧异，但面上却未显露出猜测，她只垂眸应道：“是。”</p>
萧景行颔首，示意她走近。他沉吟了一瞬，似乎在斟酌措辞，最终决定直截了当地道：“唤你来，确是有话要问。曦儿，你需如实回答为父，不得隐瞒。”</p>
“是，父亲请问。”</p>
萧景行目光锐利，紧盯着女儿的眼睛，缓缓问道：“对于蔡侍郎谋逆一案，你心中如何想？”</p>
萧令曦心头一跳，下意识先飞快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，门上映不出任何人影，廊下应该是无人的。</p>
她稳住心神，略一思忖，便决定直言不讳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回父亲的话，儿私下斗胆揣测，平康坊纵火之人，并非蔡侍郎。而谋逆一事，更是莫须有。”</p>
萧景行的神情没有丝毫松动，他的眼神多了些审视，追问道：“哦？你凭何作此猜测？依据何在？”</p>
她条理清晰地分析道：“父亲明鉴。若说蔡侍郎真有谋逆之心，且以纵火为号，那此举必有其明确目的，或是制造混乱以利行事，或是与城外乃至边关有所呼应。可平康坊大火之后，长安城内虽一度戒严，却未见其同党有何后续动作，边关军情奏报亦未见异常紧急。此其一。”</p>
她略顿一顿，见父亲凝神静听，继续道：“其二，今日儿在宫中，见到了御史台拟定的处置其同谋党羽的名单。上面所列，五品之下者众，五品之上者不过寥寥几人。便是这些人当真有异心，也掀不起什么风浪。若蔡侍郎真经营多年，意图不轨，其党羽岂会如此不堪？此名单，倒更像……”</p>
她看向父亲的眼神，显露出与其年龄面容不符的洞察，道：“……更像是有心人借题发挥，趁机剪除异己，或是敲打某些不安分之人。尤其是，此案主理乃是和安县主，以她的手段与心性，儿更倾向于认为，她是在利用此事，打击那些她看不惯、或是对她所图谋之事有碍的官员。蔡侍郎，或许只是恰逢其会，成了一个足够分量的‘由头’。谋逆是名目，清算才是目的。”</p>
萧景行深深地看着自己这个日渐长成的长女。她站在那里，身姿端然，眉目沉静，方才那一番话条理分明，一层一层地剥开，直指要害。</p>
满意吗？满意。</p>
可这满意底下，又隐隐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惊——她从何时起，已能看穿这些了？</p>
他半晌没有言语，目光却一刻未从她面上移开。</p>
萧令曦不知父亲为何这般看着自己，那目光太沉，太深，里头藏着的东西她一时分辨不清。她敏锐地觉察出了不对，心底掠过好几种猜测，千回百转，却不敢轻易说出口，只屏息静待。</p>
萧景行忽然咳了一声，烛光随着他的动作晃动，投下摇曳的阴影。他有些涩然地开口，道：“曦儿，士族门第之中，都是需要传承的。为父……或许是个不幸之人，天资有限，你们的祖父也未曾有过什么悉心教导与传承。所以，为父这一路走来，许多事，总是想得浅了，看得近了。”</p>
他笑了笑，道：“原以为，让你与岫儿读书，夫子也是你母亲挑选的，四书五经，便是足够了。而后又以为，女子终究是要寻一门好亲事，觅一个可靠的归宿，才算终身有靠，才算圆满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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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景行抬起眼，望向她，眼中渐渐浮起笑意。</p>
“是啊，曦儿已经长大了。”他轻声道，目光在女儿清丽而坚韧的面容上流连，“为父的曦儿，学问好，见识也长进了。所以……”</p>
他话音一顿，语气陡然变得深沉而郑重：“所以，你要开始学着，负起更多的责任来了。”</p>
萧景行说着，抬手示意萧令曦上前。</p>
萧令曦依言走近书案，这才看清桌案上摆着的东西。不是什么要紧的文书，只是一张寻常的麻纸，纸面上写着萧景睿的生辰八字，底下还列着几味药材。</p>
她不解，抬头望向父亲：“这是……”一张写着萧景睿生辰和药材的纸，何以让萧景行如此凝重？</p>
萧景行的声音忽然变得幽深起来，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，又凉又远：“萧景睿，他……已是罪无可赦了。若是将他献与圣人，以他这悖逆人伦、身负血孽之躯，或许……于圣人的长生大计有功，怕也是我萧氏一族的，万古之功啊。”</p>
萧令曦猛然倒抽了一口冷气，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，死死盯着父亲平静到近乎冷酷的面容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！</p>
献……献祭？以族人性命，换取所谓的“长生之功”和家族富贵？</p>
萧令曦整个人僵在原地，那口气堵在胸口，上不来也下不去。太过于骇然了，骇然到她的脑中一片空白，只剩下嗡嗡的耳鸣。</p>
待那巨大的惊骇如潮水般退去些许，强烈的本能让她脱口而出：“不可！”话音刚落，萧令曦自己也愣住了，作为子女，她不应如此忤逆父亲，可她不能不拦。</p>
她的眼睛慌乱地摇动着，像是想在这满室的烛光中找到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。</p>
“不……”她尚未理清头绪，只知道自己绝不能点头，却不知该以什么立场、什么理由来劝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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