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荣国府内，萧景行除去在明澜院的书房，在外院另有一处清幽轩敞的院子设作书房，他日常处置公务、接见属官，多在此处。</p>
玉书仍未得谢明玥允准回明澜院，便只得留在这院子里。</p>
这儿没什么旁的活计派给她，萧景行只吩咐了一件事，就是守着被安置在耳房里的夏荷。</p>
说是守着，其实并无甚具体活计，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待着，与府医一并，留意夏荷的状况罢了。</p>
她端了一盆兑好的温水，进了那间药气弥漫的耳房。</p>
夏荷静静地躺在窄榻上，身上插满了长短不一的银针，呼吸微弱。玉书将铜盆放在架子上，拧了一块干净的帕子，走到榻边，沉默地为夏荷擦拭露在薄被外的手脚。</p>
夏荷能捡回一条命，实属侥幸。</p>
救回她的那日，府医把过脉便连连摇头，道是药石无医了。是萧景行下令开了府库，用了许多珍稀药材，又命府医寸步不离地轮番守着，才硬生生用汤药和银针，将她那口将散未散的气给吊住了。</p>
人是救回来了，却也只剩小半条命，日日需用参汤续着，身上银针不敢全拔。</p>
夏荷清醒时，萧景行亲自来问过话。夏荷觉着有救命之恩，也知自己落于人手，就将所知之事，无论该说不该说的，几乎都倒了个干净。</p>
玉书当时也在旁侍立，亲耳听见萧景睿竟在遇刺时，将自己的生母柳如锦拎起来挡刀，心下也是骇然。</p>
诗儿从未提起过这件事，想来是不敢。弑母是重罪，纵是萧景睿做的，诗儿仍在其中掺了一脚，她还想活命，便不敢吐露分毫。</p>
夏荷还说了许多别的——春桃有孕，红儿被打死，柳如锦的疯癫与算计……桩桩件件，听得人心头发冷。</p>
夏荷像是在倒一只装满了水的碗，可这碗里的水也不敢全然倒出去，那日诗儿去刺萧景睿，是谁将人领到柳如锦房里的，她只字未提。</p>
正擦拭着，玉书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。</p>
她抬眼，正对上夏荷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有些空洞，就这般默默地、一动不动地看着她。</p>
玉书不欲开口，手上动作不停，她与二房的侍女本就无话可说。</p>
府中无人不知，二房的大小侍女大抵都伺候过萧景睿。玉书对这种腌臜事，是最瞧不上的，她与夏荷，本就不是一路人。</p>
擦完手脚，玉书将帕子投洗干净，挂好，自己寻了个杌子坐下。一抬头，发现夏荷的目光竟还跟着她。</p>
两人就这么无声地对视了片刻，耳房里，泥炉上的汤罐微微沸腾着，发出咕嘟声。</p>
半晌，夏荷哑着嗓子，气若游丝地开口道：“玉书姐姐，我是不是要死了。”</p>
玉书移开眼，目光落在她满身银针上，想说什么，顿了顿，还是说了：“人都会死的。你能活这两日，吃了多少根老参，灌了多少碗用了灵芝、鹿茸的药汤子。主子们肯救你，就已经是你的造化了。”</p>
“是吗……”夏荷喃喃重复，她把目光收了回去，望着房梁出神片刻，忽然又问，“可是，春桃姐姐，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，要怎么办呢。”</p>
玉书听了，几乎要嗤笑出声，觉得这人怕是真被水淹坏了脑子。</p>
“春桃要杀你，将你骗去渌光引，按在水里想淹死你。若不是你命大，自己挣扎着爬了出来，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奈何桥等着投胎了。你还惦记她肚子里的孩子？你莫不是那日水呛多了，把人也呛傻了？”</p>
夏荷低低地笑了两声，牵动了伤处，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，喘息片刻，才断续道：“不是的……她没骗我，是……是我自己要跟她去的……”</p>
她那时，心里还存着一丝妄念，想寻个僻静处，与春桃分说明白，或许……或许还能回到从前。</p>
只是春桃根本不听，而她又实在太过瘦小，打斗起来根本不是对手，又怕挣扎间伤到春桃腹中骨肉，才会被轻易制住，按入水中。</p>
玉书没有问，也没有打算接话，但夏荷侧过头，似乎在听什么。</p>
“什么时辰了？”她问。</p>
玉书算了算，道：“申时正刻罢。娘子们应当是下值了。”</p>
萧令曦与萧云岫下值出宫，远远便望见长乐门外立着几骑人马。</p>
当先那人身形挺拔，不是旁人，正是萧景行。他没有乘马车，骑着一匹栗色骏马，暮色披在他肩背上，将那身寻常的紫色襕袍也衬出了几分疏朗的英气。</p>
旁边的知白手里还牵着两匹鬃毛油亮的骏马，一匹枣红，一匹雪白，都配着新换的鞍鞯，辔头上的铜饰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。</p>
萧景行见两个女儿出来，眼底便浮起笑意，朗声道：“走罢，为父来接你们，去瞧瞧曦儿的义学。”</p>
侍女上前侍奉萧令曦与萧云岫绑了衣袖与裤脚，二人身手矫健地翻身上马，动作干净利落。</p>
萧令曦勒住缰绳，侧头望向父亲，欣喜地问道：“父亲今日好兴致，怎么想起骑马来了？”</p>
萧景行一夹马腹，栗马缓缓迈开步子，与两个女儿的坐骑并排而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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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望着前路，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，道：“春日大筹那阵子，为父公务缠身，没能去看你们的马球赛，一直记在心里。原想着等一个晴好的天气，与你们母亲一道，带你们出去跑跑马——可近日事务繁杂，总也凑不出整日。今日忽然觉得，不必等了，就今日罢。一起去看看义学，骑马说话，也是好的。”</p>
她们缓缓驱马前行，穿过坊市之间的大道。晚风拂面，带着泥土气与新柳的清香。三个人放慢了马速，不急着赶路，只是信马由缰地走着，蹄声嗒嗒，在长街上敲出一串轻快的节奏。</p>
萧景行问了些家常，诸如近日饭食可好，夜间睡得可安稳，又特意打量了两个女儿的身量。萧云岫侧头看了看萧令曦，忽然道：“父亲瞧，长姊又高了，眼瞧着便比儿高出一头有余呢。”</p>
萧景行闻言也勒马细看，目光在两个女儿之间来回比较了一番，颔首道：“确是高了。”又转向萧云岫，“只是岫儿也不算矮。”</p>
萧令曦也笑了，道：“想来是父亲和母亲本就身量高挑，我们做子女的，自然也不敢矮了去。”</p>
萧景行闻言一怔，随即朗声笑了起来。</p>
一路聊着家常，过了几个坊市，到了义学门口。</p>
早有得了消息的夫子，带着些年纪稍长的学童在门前相迎，萧景行有意推了萧令曦和萧云岫上前，自己落后半步，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女儿从容受礼，与夫子温和交谈，询问义学诸事。</p>
在义学略坐了坐，看了学童课业，三人便起身回府。</p>
回府后各自梳洗更衣后，一家人照例在明澜院用晚膳。</p>
席间，萧景行与谢明玥言笑晏晏，先前的嫌隙已荡然无存。萧令曦、萧云岫亦承欢膝下，一堂灯火，温馨和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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荣国府内，萧景行除去在明澜院的书房，在外院另有一处清幽轩敞的院子设作书房，他日常处置公务、接见属官，多在此处。</p>
玉书仍未得谢明玥允准回明澜院，便只得留在这院子里。</p>
这儿没什么旁的活计派给她，萧景行只吩咐了一件事，就是守着被安置在耳房里的夏荷。</p>
说是守着，其实并无甚具体活计，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待着，与府医一并，留意夏荷的状况罢了。</p>
她端了一盆兑好的温水，进了那间药气弥漫的耳房。</p>
夏荷静静地躺在窄榻上，身上插满了长短不一的银针，呼吸微弱。玉书将铜盆放在架子上，拧了一块干净的帕子，走到榻边，沉默地为夏荷擦拭露在薄被外的手脚。</p>
夏荷能捡回一条命，实属侥幸。</p>
救回她的那日，府医把过脉便连连摇头，道是药石无医了。是萧景行下令开了府库，用了许多珍稀药材，又命府医寸步不离地轮番守着，才硬生生用汤药和银针，将她那口将散未散的气给吊住了。</p>
人是救回来了，却也只剩小半条命，日日需用参汤续着，身上银针不敢全拔。</p>
夏荷清醒时，萧景行亲自来问过话。夏荷觉着有救命之恩，也知自己落于人手，就将所知之事，无论该说不该说的，几乎都倒了个干净。</p>
玉书当时也在旁侍立，亲耳听见萧景睿竟在遇刺时，将自己的生母柳如锦拎起来挡刀，心下也是骇然。</p>
诗儿从未提起过这件事，想来是不敢。弑母是重罪，纵是萧景睿做的，诗儿仍在其中掺了一脚，她还想活命，便不敢吐露分毫。</p>
夏荷还说了许多别的——春桃有孕，红儿被打死，柳如锦的疯癫与算计……桩桩件件，听得人心头发冷。</p>
夏荷像是在倒一只装满了水的碗，可这碗里的水也不敢全然倒出去，那日诗儿去刺萧景睿，是谁将人领到柳如锦房里的，她只字未提。</p>
正擦拭着，玉书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。</p>
她抬眼，正对上夏荷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有些空洞，就这般默默地、一动不动地看着她。</p>
玉书不欲开口，手上动作不停，她与二房的侍女本就无话可说。</p>
府中无人不知，二房的大小侍女大抵都伺候过萧景睿。玉书对这种腌臜事，是最瞧不上的，她与夏荷，本就不是一路人。</p>
擦完手脚，玉书将帕子投洗干净，挂好，自己寻了个杌子坐下。一抬头，发现夏荷的目光竟还跟着她。</p>
两人就这么无声地对视了片刻，耳房里，泥炉上的汤罐微微沸腾着，发出咕嘟声。</p>
半晌，夏荷哑着嗓子，气若游丝地开口道：“玉书姐姐，我是不是要死了。”</p>
玉书移开眼，目光落在她满身银针上，想说什么，顿了顿，还是说了：“人都会死的。你能活这两日，吃了多少根老参，灌了多少碗用了灵芝、鹿茸的药汤子。主子们肯救你，就已经是你的造化了。”</p>
“是吗……”夏荷喃喃重复，她把目光收了回去，望着房梁出神片刻，忽然又问，“可是，春桃姐姐，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，要怎么办呢。”</p>
玉书听了，几乎要嗤笑出声，觉得这人怕是真被水淹坏了脑子。</p>
“春桃要杀你，将你骗去渌光引，按在水里想淹死你。若不是你命大，自己挣扎着爬了出来，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奈何桥等着投胎了。你还惦记她肚子里的孩子？你莫不是那日水呛多了，把人也呛傻了？”</p>
夏荷低低地笑了两声，牵动了伤处，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，喘息片刻，才断续道：“不是的……她没骗我，是……是我自己要跟她去的……”</p>
她那时，心里还存着一丝妄念，想寻个僻静处，与春桃分说明白，或许……或许还能回到从前。</p>
只是春桃根本不听，而她又实在太过瘦小，打斗起来根本不是对手，又怕挣扎间伤到春桃腹中骨肉，才会被轻易制住，按入水中。</p>
玉书没有问，也没有打算接话，但夏荷侧过头，似乎在听什么。</p>
“什么时辰了？”她问。</p>
玉书算了算，道：“申时正刻罢。娘子们应当是下值了。”</p>
萧令曦与萧云岫下值出宫，远远便望见长乐门外立着几骑人马。</p>
当先那人身形挺拔，不是旁人，正是萧景行。他没有乘马车，骑着一匹栗色骏马，暮色披在他肩背上，将那身寻常的紫色襕袍也衬出了几分疏朗的英气。</p>
旁边的知白手里还牵着两匹鬃毛油亮的骏马，一匹枣红，一匹雪白，都配着新换的鞍鞯，辔头上的铜饰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。</p>
萧景行见两个女儿出来，眼底便浮起笑意，朗声道：“走罢，为父来接你们，去瞧瞧曦儿的义学。”</p>
侍女上前侍奉萧令曦与萧云岫绑了衣袖与裤脚，二人身手矫健地翻身上马，动作干净利落。</p>
萧令曦勒住缰绳，侧头望向父亲，欣喜地问道：“父亲今日好兴致，怎么想起骑马来了？”</p>
萧景行一夹马腹，栗马缓缓迈开步子，与两个女儿的坐骑并排而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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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望着前路，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，道：“春日大筹那阵子，为父公务缠身，没能去看你们的马球赛，一直记在心里。原想着等一个晴好的天气，与你们母亲一道，带你们出去跑跑马——可近日事务繁杂，总也凑不出整日。今日忽然觉得，不必等了，就今日罢。一起去看看义学，骑马说话，也是好的。”</p>
她们缓缓驱马前行，穿过坊市之间的大道。晚风拂面，带着泥土气与新柳的清香。三个人放慢了马速，不急着赶路，只是信马由缰地走着，蹄声嗒嗒，在长街上敲出一串轻快的节奏。</p>
萧景行问了些家常，诸如近日饭食可好，夜间睡得可安稳，又特意打量了两个女儿的身量。萧云岫侧头看了看萧令曦，忽然道：“父亲瞧，长姊又高了，眼瞧着便比儿高出一头有余呢。”</p>
萧景行闻言也勒马细看，目光在两个女儿之间来回比较了一番，颔首道：“确是高了。”又转向萧云岫，“只是岫儿也不算矮。”</p>
萧令曦也笑了，道：“想来是父亲和母亲本就身量高挑，我们做子女的，自然也不敢矮了去。”</p>
萧景行闻言一怔，随即朗声笑了起来。</p>
一路聊着家常，过了几个坊市，到了义学门口。</p>
早有得了消息的夫子，带着些年纪稍长的学童在门前相迎，萧景行有意推了萧令曦和萧云岫上前，自己落后半步，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女儿从容受礼，与夫子温和交谈，询问义学诸事。</p>
在义学略坐了坐，看了学童课业，三人便起身回府。</p>
回府后各自梳洗更衣后，一家人照例在明澜院用晚膳。</p>
席间，萧景行与谢明玥言笑晏晏，先前的嫌隙已荡然无存。萧令曦、萧云岫亦承欢膝下，一堂灯火，温馨和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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