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周淑怡有消息吗？下雪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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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场雪是夜里悄悄落下来的。</p>
傅南洲是被冷醒的。炕灶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压得太深了，只剩一层暗红的余烬，透不过热来。</p>
他裹着被子翻了个身，摸黑往灶膛里添了两根干柴，听见屋瓦上传来细碎的沙沙声，不密，但不间断，像是有人在屋顶筛着细盐。</p>
他又躺了一会儿，天色渐渐从墨黑变成灰蓝，窗纸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了几分，像是外面那层雪把天光反射上来，灌满了整间屋子。</p>
他推门出去的时候，院子里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。</p>
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一层细白的霜，台阶上的脚印被新雪盖住了大半，只剩几个浅浅的凹痕，像是被一层薄薄的白纸重新压过。</p>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哈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，又慢慢散开了。</p>
他回屋加了件棉袄，把灶膛里的火重新拢旺，水烧上，然后端着碗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，看着雪片落在干枯的草茎上，一层一层地积起来，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轻轻地掩埋。</p>
雪下了一夜，停了，又下了一阵，到第二天早晨才彻底放晴。</p>
天是那种冷透了的蓝，阳光照在雪地上，刺得人眼睛发酸。</p>
刘德厚一大早就站在村口，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敲了敲村口那棵老榆树的树干，声音在干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：“扫雪了！各家各户都出来！先把门口扫了，再把村道清出来！”</p>
人渐渐多了起来，有人扛着竹扫帚从院子里出来，有人拎着铁锹，有人戴着一顶翻毛帽子，帽檐压得很低。</p>
村道上的雪被踩出几道歪歪扭扭的脚印，有人站在自家门口扫台阶，有人扛着铁锹往村道中间走，一边走一边和旁边的人说话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又消失。</p>
张明远也出来了，他的腿石膏已经拆了，走路还不太利索，步子比平时慢一些，手里拄着一根木棍。</p>
这不是拐杖，是他随手从柴堆里抽出来的一根粗树枝。</p>
他站在知青点门口，没有往村道中间走，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，像是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往前走。</p>
宋玉兰跟在他身后，手里攥着一把笤帚，没有扫雪，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积雪上，像是那片地面比周围的雪地更值得看。</p>
张明远在院子门口站了片刻，步子往村道那边挪了一下，但没有真正迈出去。</p>
他扫了一眼路边那几个已经开始弯腰清雪的知青，又看了一眼巷子另一头那几个正在把雪堆到墙根下的村民，没有人招呼他，也没有人转头看他。</p>
他等了片刻，像是希望有人会注意到他，但那道目光在村道上停了一会儿，又垂下去了。</p>
他又站了一会儿，慢慢转身往回走。</p>
步子不快，鞋底在雪地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，像是不太确定要不要落下去，犹豫了一下，又抬起来往前迈了一步。</p>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，不高不低，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，又像是故意让他听见：“你不出工，没有工分，年底分粮食就少。你腿好了，不干活，谁养你？”</p>
张明远的脚步停住了。他转过身，看见一个老知青靠在知青点门口的木柱上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水，正低头吹着热气，没有看他，像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。</p>
张明远站在原地，想说什么，但手里那根粗树枝在雪地上杵了一下，声音闷闷的，像是被雪地吃掉了大半。</p>
他站在雪地里，看着别人拿着扫帚和铁锹，弯腰把雪推到路边，堆成一个个小丘。</p>
他手里的棍子杵在雪地上，棍尖在雪面上杵出一个小坑，雪从边缘碎落下来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戳破了。</p>
风从村道那边吹过来，他把棉袄领子拢了拢，没有回屋，也没有去村道中间，就那么站在台阶上。</p>
有人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，他侧了侧身，像是想让开了，又像是没有完全让开。</p>
他往旁边退了半步，但也没有完全退进门里，就那么站在门口，看着村道上的雪被人一铲一铲地清开，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地，像冬天正在被从地面上剥下来。</p>
中午歇下来的时候，有人蹲在墙根底下说话，语气里带着一股没完全压住的惬意：“今年分的粮食比去年多几十斤，而且也多分了钱，光柿子饼就分了差不多七十块。”</p>
旁边有人接话：“我家也是，往年这个时候都不敢开箱子看还剩多少粮，今年还能剩一袋细面。”</p>
又有人低声问了一句：“那明年呢？明年还有吗？”</p>
人群沉默了一瞬，那个话头像是被一口呼出的白气吹散了，没有人接，但也没有人摇头。</p>
张明远在知青点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，看着宋玉兰端着碗从灶房那边走过来。</p>
她在他旁边坐下，把碗递过去，他接过来喝了一口，又放下：“周淑怡来信了吗？”</p>
宋玉兰把碗在膝盖上放平，低头捧着碗边暖手：“前天到的，她说每个月还是五块钱。信就放在你床头，你没看到吗？”</p>
张明远没有说话，把碗沿转了半圈，目光落在碗底那层薄薄的粥膜上，像是那层膜比碗里的粥更值得看。</p>
他看到了，但他不太想看。</p>
不用看也真的，不会有什么好话。</p>
周淑怡也有一点脾气的，刚吵架的时候，她也会懊恼一阵。</p>
张明远知道怎么对付周淑怡，一开始不要搭理对方，周淑怡后面会自己哄嚎自己。</p>
或者他说几句好话，周淑怡就会原谅他。</p>
甚至，苦难也就是给周淑怡一个台阶，她自己就下来了。</p>
张明远虽然不知道沉没成本的含义，但他精通整个手段。</p>
他喝了一口粥，没有接话，没有皱眉，像是那个数字已经在他的意料之中，落定的时候只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声响，像是一片枯叶终于触到了地面。</p>
灶房那边的火烧得旺，有人正把扫好的雪往墙角堆，铲子刮过地面，发出一阵阵沉闷的磨砂声。</p>
张明远坐在门阶上，把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慢慢喝完，然后把碗放在身旁的木板上，抬眼看了看远处那排被雪覆盖的屋顶。</p>
他什么也没有说，只是把碗放回在门槛边，手缩回袖子里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。</p>
“再等等，等周淑怡差不多消气了，到时候我再写封信过去，她自然会想尽办法对我好的。还会再给我好东西，要哄我。”</p>
“一直都是这样的，这一次也不会例外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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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场雪是夜里悄悄落下来的。</p>
傅南洲是被冷醒的。炕灶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压得太深了，只剩一层暗红的余烬，透不过热来。</p>
他裹着被子翻了个身，摸黑往灶膛里添了两根干柴，听见屋瓦上传来细碎的沙沙声，不密，但不间断，像是有人在屋顶筛着细盐。</p>
他又躺了一会儿，天色渐渐从墨黑变成灰蓝，窗纸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了几分，像是外面那层雪把天光反射上来，灌满了整间屋子。</p>
他推门出去的时候，院子里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。</p>
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一层细白的霜，台阶上的脚印被新雪盖住了大半，只剩几个浅浅的凹痕，像是被一层薄薄的白纸重新压过。</p>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哈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，又慢慢散开了。</p>
他回屋加了件棉袄，把灶膛里的火重新拢旺，水烧上，然后端着碗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，看着雪片落在干枯的草茎上，一层一层地积起来，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轻轻地掩埋。</p>
雪下了一夜，停了，又下了一阵，到第二天早晨才彻底放晴。</p>
天是那种冷透了的蓝，阳光照在雪地上，刺得人眼睛发酸。</p>
刘德厚一大早就站在村口，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敲了敲村口那棵老榆树的树干，声音在干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：“扫雪了！各家各户都出来！先把门口扫了，再把村道清出来！”</p>
人渐渐多了起来，有人扛着竹扫帚从院子里出来，有人拎着铁锹，有人戴着一顶翻毛帽子，帽檐压得很低。</p>
村道上的雪被踩出几道歪歪扭扭的脚印，有人站在自家门口扫台阶，有人扛着铁锹往村道中间走，一边走一边和旁边的人说话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又消失。</p>
张明远也出来了，他的腿石膏已经拆了，走路还不太利索，步子比平时慢一些，手里拄着一根木棍。</p>
这不是拐杖，是他随手从柴堆里抽出来的一根粗树枝。</p>
他站在知青点门口，没有往村道中间走，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，像是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往前走。</p>
宋玉兰跟在他身后，手里攥着一把笤帚，没有扫雪，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积雪上，像是那片地面比周围的雪地更值得看。</p>
张明远在院子门口站了片刻，步子往村道那边挪了一下，但没有真正迈出去。</p>
他扫了一眼路边那几个已经开始弯腰清雪的知青，又看了一眼巷子另一头那几个正在把雪堆到墙根下的村民，没有人招呼他，也没有人转头看他。</p>
他等了片刻，像是希望有人会注意到他，但那道目光在村道上停了一会儿，又垂下去了。</p>
他又站了一会儿，慢慢转身往回走。</p>
步子不快，鞋底在雪地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，像是不太确定要不要落下去，犹豫了一下，又抬起来往前迈了一步。</p>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，不高不低，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，又像是故意让他听见：“你不出工，没有工分，年底分粮食就少。你腿好了，不干活，谁养你？”</p>
张明远的脚步停住了。他转过身，看见一个老知青靠在知青点门口的木柱上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水，正低头吹着热气，没有看他，像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。</p>
张明远站在原地，想说什么，但手里那根粗树枝在雪地上杵了一下，声音闷闷的，像是被雪地吃掉了大半。</p>
他站在雪地里，看着别人拿着扫帚和铁锹，弯腰把雪推到路边，堆成一个个小丘。</p>
他手里的棍子杵在雪地上，棍尖在雪面上杵出一个小坑，雪从边缘碎落下来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戳破了。</p>
风从村道那边吹过来，他把棉袄领子拢了拢，没有回屋，也没有去村道中间，就那么站在台阶上。</p>
有人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，他侧了侧身，像是想让开了，又像是没有完全让开。</p>
他往旁边退了半步，但也没有完全退进门里，就那么站在门口，看着村道上的雪被人一铲一铲地清开，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地，像冬天正在被从地面上剥下来。</p>
中午歇下来的时候，有人蹲在墙根底下说话，语气里带着一股没完全压住的惬意：“今年分的粮食比去年多几十斤，而且也多分了钱，光柿子饼就分了差不多七十块。”</p>
旁边有人接话：“我家也是，往年这个时候都不敢开箱子看还剩多少粮，今年还能剩一袋细面。”</p>
又有人低声问了一句：“那明年呢？明年还有吗？”</p>
人群沉默了一瞬，那个话头像是被一口呼出的白气吹散了，没有人接，但也没有人摇头。</p>
张明远在知青点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，看着宋玉兰端着碗从灶房那边走过来。</p>
她在他旁边坐下，把碗递过去，他接过来喝了一口，又放下：“周淑怡来信了吗？”</p>
宋玉兰把碗在膝盖上放平，低头捧着碗边暖手：“前天到的，她说每个月还是五块钱。信就放在你床头，你没看到吗？”</p>
张明远没有说话，把碗沿转了半圈，目光落在碗底那层薄薄的粥膜上，像是那层膜比碗里的粥更值得看。</p>
他看到了，但他不太想看。</p>
不用看也真的，不会有什么好话。</p>
周淑怡也有一点脾气的，刚吵架的时候，她也会懊恼一阵。</p>
张明远知道怎么对付周淑怡，一开始不要搭理对方，周淑怡后面会自己哄嚎自己。</p>
或者他说几句好话，周淑怡就会原谅他。</p>
甚至，苦难也就是给周淑怡一个台阶，她自己就下来了。</p>
张明远虽然不知道沉没成本的含义，但他精通整个手段。</p>
他喝了一口粥，没有接话，没有皱眉，像是那个数字已经在他的意料之中，落定的时候只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声响，像是一片枯叶终于触到了地面。</p>
灶房那边的火烧得旺，有人正把扫好的雪往墙角堆，铲子刮过地面，发出一阵阵沉闷的磨砂声。</p>
张明远坐在门阶上，把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慢慢喝完，然后把碗放在身旁的木板上，抬眼看了看远处那排被雪覆盖的屋顶。</p>
他什么也没有说，只是把碗放回在门槛边，手缩回袖子里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。</p>
“再等等，等周淑怡差不多消气了，到时候我再写封信过去，她自然会想尽办法对我好的。还会再给我好东西，要哄我。”</p>
“一直都是这样的，这一次也不会例外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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