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赵国强的记忆，傅南洲的打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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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国强找了一家公社的招待所住下来。</p>
到的时候，服务员在打瞌睡，赵国强过去敲了敲桌子，把服务员给喊醒了。</p>
那服务员一脸的不耐烦，张嘴就要骂人。</p>
还好她抬头看了一眼，赵国强那挺拔的身姿，还有身上的制服，让她到嘴边的话给吞了下去，又说道：“您好，有什么需要吗？”</p>
赵国强不是没看到她的表情，本以为要有点波折，还好对方没有多说什么。</p>
“我住宿。”</p>
拿出介绍信，赵国强很快就在服务员的帮助下，开了一个房间。</p>
“上面二楼，最靠里的那一间。开水的话，可以来前台打，或者你自己去水房也可以。嗯，这个时候，水房也快关门了。你要抓紧时间了。”</p>
赵国强点点头，就拿了钥匙上去了。</p>
房间不大，一张木板床，一张旧桌子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个暖水瓶。</p>
他没有点灯，坐在床沿上，窗外的路灯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墙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。</p>
他把布包放在枕边，没有脱外套，就那么坐了一会儿。</p>
一些被压在底层的记忆像是解冻的水流一样，缓慢地渗了出来，漫过他的脚踝又退回去，留下一层薄薄的凉意。</p>
他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，大概是四五岁，养父从矿上回来，带了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糖块，放在他手心里。</p>
糖块外面沾着一层薄薄的糖霜，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，甜味在舌头上化开。</p>
养父蹲在他面前，脸上带着笑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，那时候他还不认识自己的亲父母，以为养父就是他的亲生父亲。</p>
他记得养父的手很粗糙，指节粗大，掌心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，但伸过来的时候很轻，像是怕弄疼了他。</p>
后来弟弟出生了，妹妹也出生了。养父从矿上回来的时候，带糖的次数越来越少了，有时候带，也是先给弟弟，再给妹妹，最后才轮到他。</p>
他记得有一次养父带了一包糖回来，弟弟拿了两块，妹妹拿了两块，剩下的几块养父递到他面前，他伸手去接的时候，王桂花在旁边说了一句：“他大了，少吃点糖也没事。”</p>
养父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，最后还是把糖放进了他手心里，但那一瞬间的停顿，他记得很清楚。</p>
他开始干活了，先是扫地、劈柴、挑水，后来是跟着养父下地，再后来是跟着村里的年轻人去打短工。</p>
他记得有一年冬天，他的棉袄袖口破了，露出里面的旧棉花，王桂花没有替他补，说家里没有布了。</p>
他穿着那件破棉袄过了一整个冬天，第二年开春的时候，隔壁的大婶看不过去，用旧布头给他缝了一截袖口。</p>
他没有怪过王桂花，那时候他以为，家里条件确实不好，弟弟妹妹还小，多照顾他们是应该的。</p>
他记得那时候自己走在路上，袖口那一截颜色不一样的布被风吹得掀起来，他总会下意识地用手压住。</p>
养父出事那天，他正在地里干活。</p>
有人跑过来喊他，说你爹在矿上被石头砸了，已经送卫生院了。</p>
他丢下手里的锄头就往卫生院跑，跑到的时候养父已经不行了，脸上盖着一块白布，王桂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，没有哭，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</p>
他记得自己站在门口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，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。</p>
后来王桂花带着人去矿上要了一笔钱，回来后没有分给他一分，他也没有问。</p>
他只是觉得，从那天起，家里像是少了一个人，又像是多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，隔在他和王桂花之间。</p>
家里的日子比从前更紧了一些。</p>
王桂花开始挑他的毛病，说他吃的比弟弟多，干的活比弟弟少。</p>
有一次吃饭的时候，弟弟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，王桂花笑着说多吃点长身体，他夹了一块，王桂花看了他一眼，就说他不懂事，弟弟妹妹都没怎么吃肉呢，家里也没有肉票，好不容易才能弄到一块肉。</p>
王桂花不会去想，他也很久没吃肉，他只是想尝一尝肉味而已。</p>
他都打定主意了，只会吃那一块，他确实要照顾弟弟妹妹，他不会多吃的。</p>
可惜，王桂花一块也不给他吃。</p>
那是他在家里吃的最后一块肉，到现在还记得那块肉的味道。</p>
本来应该是好吃的肉，结果到了他的嘴里，就变得苦涩了起来。</p>
再后来，他被叫到里屋，王桂花坐在炕沿上，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：“你年纪不小了，也该自己找条出路了。家里养不起那么多人。”</p>
他站在里屋门口，没有说好，也没有说不好。</p>
那时候征兵的消息刚传下来不久，他后来去报了名。</p>
走的那天早上，王桂花在灶台边烧火，没有送他。</p>
他背着包走出院门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，王桂花的背影在灶台边动了一下，但没有转过来。</p>
那些零碎的、暖和的记忆散落在漫长的被冷落的日子里，像几颗埋在河底的卵石，水浅的时候才能看到一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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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恨过王桂花，也没有恨过弟弟妹妹，他只是觉得自己该走了。</p>
他长大了，也确实应该自己养活自己了。</p>
只是没想到，他养活了自己，后来又要养活一大家子。</p>
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，才慢慢躺下来。</p>
窗外的路灯还亮着，他在想，明天去县里看守所看看铁柱，这件事他不会插手太多，该判判，该罚罚。</p>
至于王桂花那里，他不再打算去了。他在心里把那些记忆又过了一遍，像是把一件旧衣服翻过来看了看里面的针脚，有些地方已经松了，但没有完全脱落。</p>
而在红星大队，傅南洲还不知道赵国强已经回去过又离开了。</p>
他正在灶台边烧水，往锅里放了一把干姜片，水汽升起来，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。</p>
他蹲在架子前面想了一会儿，想着赵国强回去之后会遇到什么事，大姐那边会不会担心，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写封信过去。</p>
但这些话他还没有说出口，像是他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。</p>
他把笸箩放好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，没有点灯，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，雪落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很远的地方慢慢落下来。</p>
“也不知道大姐他们怎么样了。明年得多请假，多去几趟大姐那边。生孩子，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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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国强找了一家公社的招待所住下来。</p>
到的时候，服务员在打瞌睡，赵国强过去敲了敲桌子，把服务员给喊醒了。</p>
那服务员一脸的不耐烦，张嘴就要骂人。</p>
还好她抬头看了一眼，赵国强那挺拔的身姿，还有身上的制服，让她到嘴边的话给吞了下去，又说道：“您好，有什么需要吗？”</p>
赵国强不是没看到她的表情，本以为要有点波折，还好对方没有多说什么。</p>
“我住宿。”</p>
拿出介绍信，赵国强很快就在服务员的帮助下，开了一个房间。</p>
“上面二楼，最靠里的那一间。开水的话，可以来前台打，或者你自己去水房也可以。嗯，这个时候，水房也快关门了。你要抓紧时间了。”</p>
赵国强点点头，就拿了钥匙上去了。</p>
房间不大，一张木板床，一张旧桌子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个暖水瓶。</p>
他没有点灯，坐在床沿上，窗外的路灯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墙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。</p>
他把布包放在枕边，没有脱外套，就那么坐了一会儿。</p>
一些被压在底层的记忆像是解冻的水流一样，缓慢地渗了出来，漫过他的脚踝又退回去，留下一层薄薄的凉意。</p>
他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，大概是四五岁，养父从矿上回来，带了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糖块，放在他手心里。</p>
糖块外面沾着一层薄薄的糖霜，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，甜味在舌头上化开。</p>
养父蹲在他面前，脸上带着笑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，那时候他还不认识自己的亲父母，以为养父就是他的亲生父亲。</p>
他记得养父的手很粗糙，指节粗大，掌心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，但伸过来的时候很轻，像是怕弄疼了他。</p>
后来弟弟出生了，妹妹也出生了。养父从矿上回来的时候，带糖的次数越来越少了，有时候带，也是先给弟弟，再给妹妹，最后才轮到他。</p>
他记得有一次养父带了一包糖回来，弟弟拿了两块，妹妹拿了两块，剩下的几块养父递到他面前，他伸手去接的时候，王桂花在旁边说了一句：“他大了，少吃点糖也没事。”</p>
养父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，最后还是把糖放进了他手心里，但那一瞬间的停顿，他记得很清楚。</p>
他开始干活了，先是扫地、劈柴、挑水，后来是跟着养父下地，再后来是跟着村里的年轻人去打短工。</p>
他记得有一年冬天，他的棉袄袖口破了，露出里面的旧棉花，王桂花没有替他补，说家里没有布了。</p>
他穿着那件破棉袄过了一整个冬天，第二年开春的时候，隔壁的大婶看不过去，用旧布头给他缝了一截袖口。</p>
他没有怪过王桂花，那时候他以为，家里条件确实不好，弟弟妹妹还小，多照顾他们是应该的。</p>
他记得那时候自己走在路上，袖口那一截颜色不一样的布被风吹得掀起来，他总会下意识地用手压住。</p>
养父出事那天，他正在地里干活。</p>
有人跑过来喊他，说你爹在矿上被石头砸了，已经送卫生院了。</p>
他丢下手里的锄头就往卫生院跑，跑到的时候养父已经不行了，脸上盖着一块白布，王桂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，没有哭，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</p>
他记得自己站在门口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，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。</p>
后来王桂花带着人去矿上要了一笔钱，回来后没有分给他一分，他也没有问。</p>
他只是觉得，从那天起，家里像是少了一个人，又像是多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，隔在他和王桂花之间。</p>
家里的日子比从前更紧了一些。</p>
王桂花开始挑他的毛病，说他吃的比弟弟多，干的活比弟弟少。</p>
有一次吃饭的时候，弟弟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，王桂花笑着说多吃点长身体，他夹了一块，王桂花看了他一眼，就说他不懂事，弟弟妹妹都没怎么吃肉呢，家里也没有肉票，好不容易才能弄到一块肉。</p>
王桂花不会去想，他也很久没吃肉，他只是想尝一尝肉味而已。</p>
他都打定主意了，只会吃那一块，他确实要照顾弟弟妹妹，他不会多吃的。</p>
可惜，王桂花一块也不给他吃。</p>
那是他在家里吃的最后一块肉，到现在还记得那块肉的味道。</p>
本来应该是好吃的肉，结果到了他的嘴里，就变得苦涩了起来。</p>
再后来，他被叫到里屋，王桂花坐在炕沿上，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：“你年纪不小了，也该自己找条出路了。家里养不起那么多人。”</p>
他站在里屋门口，没有说好，也没有说不好。</p>
那时候征兵的消息刚传下来不久，他后来去报了名。</p>
走的那天早上，王桂花在灶台边烧火，没有送他。</p>
他背着包走出院门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，王桂花的背影在灶台边动了一下，但没有转过来。</p>
那些零碎的、暖和的记忆散落在漫长的被冷落的日子里，像几颗埋在河底的卵石，水浅的时候才能看到一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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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恨过王桂花，也没有恨过弟弟妹妹，他只是觉得自己该走了。</p>
他长大了，也确实应该自己养活自己了。</p>
只是没想到，他养活了自己，后来又要养活一大家子。</p>
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，才慢慢躺下来。</p>
窗外的路灯还亮着，他在想，明天去县里看守所看看铁柱，这件事他不会插手太多，该判判，该罚罚。</p>
至于王桂花那里，他不再打算去了。他在心里把那些记忆又过了一遍，像是把一件旧衣服翻过来看了看里面的针脚，有些地方已经松了，但没有完全脱落。</p>
而在红星大队，傅南洲还不知道赵国强已经回去过又离开了。</p>
他正在灶台边烧水，往锅里放了一把干姜片，水汽升起来，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。</p>
他蹲在架子前面想了一会儿，想着赵国强回去之后会遇到什么事，大姐那边会不会担心，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写封信过去。</p>
但这些话他还没有说出口，像是他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。</p>
他把笸箩放好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，没有点灯，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，雪落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很远的地方慢慢落下来。</p>
“也不知道大姐他们怎么样了。明年得多请假，多去几趟大姐那边。生孩子，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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