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有一栏不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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规矩贴在墙上第九条：怎么算过，不在墙上写。</p>
报了名的人，被一个一个叫进小屋，叫到的进，没叫的在外头等。</p>
林晦是第七个，在门外站了半个上午，看日头从墙这头挪到墙那头。</p>
墙根下的影子短了又长，站他前头的人进去时都直着腰，出来时有的腰就弯了。</p>
有一个进去不到十句就出来了，脸白得像纸，旁人问他里头问什么，他只摇头没答。</p>
那人靠着墙站了一会儿，才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，手在抖，却没让别人看见，把手背到了身后。</p>
手背到身后才敢抖，这比说出来更难熬。</p>
进去十句就出来的人，都是这么把手背过去的。</p>
林晦把这一节看在眼里，小屋里摆一张长案，案后坐着一个主考。</p>
那人穿一件旧深衣，领口扣到最上头一颗，手边搁着一支笔，没搁在案上，只用两根指头夹着，一直没放。</p>
夹得很稳，像是这支笔从早上到晌午都没落过案面。</p>
案上摆着两样东西，一本册，一方砚，册是翻开的。</p>
翻开那页上排着格子，一行一行往下走，横平竖直，像账，一笔都不歪。</p>
画格的人手很稳，轮到林晦时，他推门进去，站定了。</p>
轮到我了。</p>
等了半个上午，日头都挪过一堵墙了。</p>
主考没抬眼，只听着脚步声，开口却问。</p>
哪里来的，报上来。</p>
临江。</p>
往里走过几层？</p>
林晦略一迟疑，沉吟着想了想才回。</p>
三层。</p>
凭什么说你走过三层？</p>
凭名分，司里在册的那一个。</p>
主考这才抬眼看他一眼，短得像只够看清一件东西，随即收回目光，落回册上。</p>
名分在册，这一栏我认下。</p>
他指尖敲了敲册面，又把夹着的笔抬了抬。</p>
册上两栏，一栏一个填法。</p>
上一栏你自己填，照实写。</p>
他声音忽然低下去，只吐出半句。</p>
下一栏……</p>
他把笔尖往下一指，补全那两字。</p>
照填。</p>
林晦低头看那本册，上一栏有名目：来处，底下留一道横线等着人写。</p>
下一栏没有名目，就那么空着，格子是画好的，横线也是画好的，只那格上头一个字都没有。</p>
林晦指着那一格，问它的用法，主考没答，只把笔在册角上敲了一下，敲得很轻。</p>
那一下的意思，跟方才那两个字一样，林晦便又问怎么算。</p>
主考把笔搁下了，这一回他答了话，却只答半句。</p>
算不算，不用你管，你只管填。</p>
这一声敲得轻，可它已经替他把话答了，我也就不问了。</p>
再问下去，他下一声敲的就是案角了。</p>
主考把那半句说完，又把笔夹回指间，林晦便没再问。</p>
主考不看他，看的是册，主考这种人，一句话拆成两半说。</p>
一半给人，一半收着，收着的那一半才是要紧的。</p>
他在临江听过不少这种话，西角那本账上，也有不少这种话。</p>
林晦弯腰，在那一栏写下两个字：临江，写到下一栏时，他的手停了一下。</p>
他停的不在写什么上，是在看这一格里有没有别的痕迹，便把册页往光亮那边偏了偏。</p>
没有，格子干净，横线干净，连一个墨点都没有。</p>
前一格写明处，这一格连个名目都不给，它要的不是我报得出来的那点东西。</p>
这一格要什么，得我自己一趟趟去试。</p>
他稳住手腕提笔，在那格里写下一个字，写的是。</p>
写完，他把笔搁回案边的笔架上，搁的时候，把笔尖朝着自己这一边。</p>
主考看着那一格，没说话，把册子转过去半圈，转到自己这一边。</p>
转的时候，他先看的是林晦写的那个字，看的工夫不长，看完便把册子压平。</p>
主考把册子压平，抬头朝门外抬声。</p>
下一位。</p>
林晦退出小屋，门外的人挨着墙站，有人凑过来，小声问他里头的规矩。</p>
两栏，一栏一个填法。</p>
上一栏写来处，照实写就是。</p>
他压低了嗓音，又补一句。</p>
下一栏，照填，别的别问。</p>
问的人听了一愣，追问。</p>
照填是照什么填，你倒是说清楚。</p>
林晦看了他一眼，摇了摇头。</p>
“不知道。”</p>
那人却还不想罢休，还想再问。</p>
屋里的主考敲了一下案角，敲门似的一声，外头的说话声就断了。</p>
断了。</p>
一个上午问下来，人的神色一层一层变，屋里的问答声外头听得见一半，听见的都是考官那几句。</p>
进去的人说什么，外头听不清，越是这样，外头的人越是不安。</p>
听得见的都是考官那几句，听不见的那半句，才真熬人。</p>
半句进了耳朵，半句卡在喉咙里，吐也吐不出来。</p>
先进去的出来的时候，还带着几分轻松，后进去的出来，就不一样了。</p>
有人出来就靠着墙蹲下了，有人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，搓了半天，搓完又把手塞回去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有个年轻的不肯走，站在小屋门口等，等到里头喊下一位，他还往门里看，门口的人把他拨开。</p>
日头偏西的时候，人都问完了，主考从小屋里出来，手里那本册已经合上。</p>
他把册子交给门口的人。</p>
三日之后，辰时交卷，过时不候。</p>
逾时不交的，自己把名分划了，别等人动手。</p>
主考把话交代完，转身回屋，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</p>
门外的人没散，有人蹲下去，把地上的土划开，在土上写写画画。</p>
他画的是格子，画了两栏，上一栏写了一横，下一栏也写了一横。</p>
他蹲在那儿看了半天，把下一栏那一横用鞋底抹了。</p>
那一横抹得那么急，倒像是怕自己真填错了。</p>
都在猜，谁也不敢先落这一笔。</p>
有人在算日子，有人走到墙根，把那九条又看了一遍，看了很久。</p>
一个汉子忽然出声，问。</p>
那一格，到底填什么，你们谁填过？</p>
问出口没人应他，他提高嗓门又问一遍。</p>
到底填什么，你们倒是吭一声，别都闷着。</p>
还是没人应声。</p>
那汉子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擦，擦完，没再问，转身走了。</p>
走了。</p>
林晦站在人堆外头，把那本册的样子在心里描了一遍。</p>
两栏，上头那栏写着来处，下一栏只有一道横线。</p>
他想起自己那一角那本册，最末那几行，也是空的，空着，可它算数。</p>
空着的格子也照样算数，这一层我在临江那本册上早就领教过。</p>
那几行空着算出来的东西，昨夜我见过，心里有数。</p>
那都是没人肯摆在明处的东西，写着名目的栏，填的是看得见的东西。</p>
没有名目的那一栏，填的是别的，填的是什么，写在上头的人不肯说。</p>
不肯说，就是不想让人照着填，照着练出来的人，他也不要。</p>
林晦把这一层按下，没露在脸上，把主考那句话在心里又摆了一遍。</p>
主考那句不用你管，这四个字摆完了，他反倒松了口气。</p>
不用管，说到底就是不用猜，他不用猜，别人却还得猜。</p>
我这一份算是落定了，可剩下的三日照旧要交，交的东西却连个名目都没有。</p>
三日之内得想出个填法，这一格躲不过去。</p>
日头落到墙头上，门口的人把那本册收进小屋，门外的人这才慢慢散。</p>
林晦却没走，只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本册被人收进去。</p>
三日之后交卷，三日不长，他把手在袖子里握了握。</p>
指节顶着袖布，硌得他有点清醒，那本册上，上一栏的线是实的。</p>
下一栏的线也是实的，两张线挨在一页上，中间只隔一指宽。</p>
这一横我先在自己掌心里记着，等到交卷那天，再看它该落在哪儿。</p>
落下去的那一笔，过与不过就都压在这一个字上了。</p>
他从袖子里抽出手，在自己掌心虚虚画了一横，画完，把手收了回去。</p>
交卷的时辰定了，可那一栏，谁也没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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规矩贴在墙上第九条：怎么算过，不在墙上写。</p>
报了名的人，被一个一个叫进小屋，叫到的进，没叫的在外头等。</p>
林晦是第七个，在门外站了半个上午，看日头从墙这头挪到墙那头。</p>
墙根下的影子短了又长，站他前头的人进去时都直着腰，出来时有的腰就弯了。</p>
有一个进去不到十句就出来了，脸白得像纸，旁人问他里头问什么，他只摇头没答。</p>
那人靠着墙站了一会儿，才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，手在抖，却没让别人看见，把手背到了身后。</p>
手背到身后才敢抖，这比说出来更难熬。</p>
进去十句就出来的人，都是这么把手背过去的。</p>
林晦把这一节看在眼里，小屋里摆一张长案，案后坐着一个主考。</p>
那人穿一件旧深衣，领口扣到最上头一颗，手边搁着一支笔，没搁在案上，只用两根指头夹着，一直没放。</p>
夹得很稳，像是这支笔从早上到晌午都没落过案面。</p>
案上摆着两样东西，一本册，一方砚，册是翻开的。</p>
翻开那页上排着格子，一行一行往下走，横平竖直，像账，一笔都不歪。</p>
画格的人手很稳，轮到林晦时，他推门进去，站定了。</p>
轮到我了。</p>
等了半个上午，日头都挪过一堵墙了。</p>
主考没抬眼，只听着脚步声，开口却问。</p>
哪里来的，报上来。</p>
临江。</p>
往里走过几层？</p>
林晦略一迟疑，沉吟着想了想才回。</p>
三层。</p>
凭什么说你走过三层？</p>
凭名分，司里在册的那一个。</p>
主考这才抬眼看他一眼，短得像只够看清一件东西，随即收回目光，落回册上。</p>
名分在册，这一栏我认下。</p>
他指尖敲了敲册面，又把夹着的笔抬了抬。</p>
册上两栏，一栏一个填法。</p>
上一栏你自己填，照实写。</p>
他声音忽然低下去，只吐出半句。</p>
下一栏……</p>
他把笔尖往下一指，补全那两字。</p>
照填。</p>
林晦低头看那本册，上一栏有名目：来处，底下留一道横线等着人写。</p>
下一栏没有名目，就那么空着，格子是画好的，横线也是画好的，只那格上头一个字都没有。</p>
林晦指着那一格，问它的用法，主考没答，只把笔在册角上敲了一下，敲得很轻。</p>
那一下的意思，跟方才那两个字一样，林晦便又问怎么算。</p>
主考把笔搁下了，这一回他答了话，却只答半句。</p>
算不算，不用你管，你只管填。</p>
这一声敲得轻，可它已经替他把话答了，我也就不问了。</p>
再问下去，他下一声敲的就是案角了。</p>
主考把那半句说完，又把笔夹回指间，林晦便没再问。</p>
主考不看他，看的是册，主考这种人，一句话拆成两半说。</p>
一半给人，一半收着，收着的那一半才是要紧的。</p>
他在临江听过不少这种话，西角那本账上，也有不少这种话。</p>
林晦弯腰，在那一栏写下两个字：临江，写到下一栏时，他的手停了一下。</p>
他停的不在写什么上，是在看这一格里有没有别的痕迹，便把册页往光亮那边偏了偏。</p>
没有，格子干净，横线干净，连一个墨点都没有。</p>
前一格写明处，这一格连个名目都不给，它要的不是我报得出来的那点东西。</p>
这一格要什么，得我自己一趟趟去试。</p>
他稳住手腕提笔，在那格里写下一个字，写的是。</p>
写完，他把笔搁回案边的笔架上，搁的时候，把笔尖朝着自己这一边。</p>
主考看着那一格，没说话，把册子转过去半圈，转到自己这一边。</p>
转的时候，他先看的是林晦写的那个字，看的工夫不长，看完便把册子压平。</p>
主考把册子压平，抬头朝门外抬声。</p>
下一位。</p>
林晦退出小屋，门外的人挨着墙站，有人凑过来，小声问他里头的规矩。</p>
两栏，一栏一个填法。</p>
上一栏写来处，照实写就是。</p>
他压低了嗓音，又补一句。</p>
下一栏，照填，别的别问。</p>
问的人听了一愣，追问。</p>
照填是照什么填，你倒是说清楚。</p>
林晦看了他一眼，摇了摇头。</p>
“不知道。”</p>
那人却还不想罢休，还想再问。</p>
屋里的主考敲了一下案角，敲门似的一声，外头的说话声就断了。</p>
断了。</p>
一个上午问下来，人的神色一层一层变，屋里的问答声外头听得见一半，听见的都是考官那几句。</p>
进去的人说什么，外头听不清，越是这样，外头的人越是不安。</p>
听得见的都是考官那几句，听不见的那半句，才真熬人。</p>
半句进了耳朵，半句卡在喉咙里，吐也吐不出来。</p>
先进去的出来的时候，还带着几分轻松，后进去的出来，就不一样了。</p>
有人出来就靠着墙蹲下了，有人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，搓了半天，搓完又把手塞回去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有个年轻的不肯走，站在小屋门口等，等到里头喊下一位，他还往门里看，门口的人把他拨开。</p>
日头偏西的时候，人都问完了，主考从小屋里出来，手里那本册已经合上。</p>
他把册子交给门口的人。</p>
三日之后，辰时交卷，过时不候。</p>
逾时不交的，自己把名分划了，别等人动手。</p>
主考把话交代完，转身回屋，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</p>
门外的人没散，有人蹲下去，把地上的土划开，在土上写写画画。</p>
他画的是格子，画了两栏，上一栏写了一横，下一栏也写了一横。</p>
他蹲在那儿看了半天，把下一栏那一横用鞋底抹了。</p>
那一横抹得那么急，倒像是怕自己真填错了。</p>
都在猜，谁也不敢先落这一笔。</p>
有人在算日子，有人走到墙根，把那九条又看了一遍，看了很久。</p>
一个汉子忽然出声，问。</p>
那一格，到底填什么，你们谁填过？</p>
问出口没人应他，他提高嗓门又问一遍。</p>
到底填什么，你们倒是吭一声，别都闷着。</p>
还是没人应声。</p>
那汉子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擦，擦完，没再问，转身走了。</p>
走了。</p>
林晦站在人堆外头，把那本册的样子在心里描了一遍。</p>
两栏，上头那栏写着来处，下一栏只有一道横线。</p>
他想起自己那一角那本册，最末那几行，也是空的，空着，可它算数。</p>
空着的格子也照样算数，这一层我在临江那本册上早就领教过。</p>
那几行空着算出来的东西，昨夜我见过，心里有数。</p>
那都是没人肯摆在明处的东西，写着名目的栏，填的是看得见的东西。</p>
没有名目的那一栏，填的是别的，填的是什么，写在上头的人不肯说。</p>
不肯说，就是不想让人照着填，照着练出来的人，他也不要。</p>
林晦把这一层按下，没露在脸上，把主考那句话在心里又摆了一遍。</p>
主考那句不用你管，这四个字摆完了，他反倒松了口气。</p>
不用管，说到底就是不用猜，他不用猜，别人却还得猜。</p>
我这一份算是落定了，可剩下的三日照旧要交，交的东西却连个名目都没有。</p>
三日之内得想出个填法，这一格躲不过去。</p>
日头落到墙头上，门口的人把那本册收进小屋，门外的人这才慢慢散。</p>
林晦却没走，只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本册被人收进去。</p>
三日之后交卷，三日不长，他把手在袖子里握了握。</p>
指节顶着袖布，硌得他有点清醒，那本册上，上一栏的线是实的。</p>
下一栏的线也是实的，两张线挨在一页上，中间只隔一指宽。</p>
这一横我先在自己掌心里记着，等到交卷那天，再看它该落在哪儿。</p>
落下去的那一笔，过与不过就都压在这一个字上了。</p>
他从袖子里抽出手，在自己掌心虚虚画了一横，画完，把手收了回去。</p>
交卷的时辰定了，可那一栏，谁也没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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