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文书先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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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他带着执照去了文书房，那一叠已经摆在案上。</p>
那张纸还在他袖子里，折痕压着那一道批，压得平平展展，一路没有拿出来过。</p>
那三日他住在城东一家小客店，店里管两顿饭，饭端上来是凉的，他一顿也没有挑过。</p>
掌柜的来收过一回钱，收完站在门槛里头，没有进门，隔着门问了他一句。</p>
你是找分舵的？</p>
掌柜的听完就不再问了，端着那只碗转身走了，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些。</p>
白日里他不出门，只在窗边坐着，坐得久了就听街上的脚步，听谁走得急，谁走得慢。</p>
第二日夜里下过一阵雨，雨打在瓦上，打得整条街都响，天亮前才停。</p>
天亮以后掌柜的来送饭，碗搁在桌上，搁完人没有走，站在门边说了一句闲话。</p>
这雨下得，路上不好走。</p>
林晦应了一声，掌柜的这才退出去，把门带上，带得很轻。</p>
第三日他没有等天大亮就起来了，起来先把执照从怀里取出来，用袖口擦了一遍。</p>
擦完他没有立刻收起来，把执照摊在膝上看了看，看的是牌面上刻的那一排号。</p>
号底下压着那枚印，印色浅得几乎看不出，得就着窗缝里那一点亮才认得出边。</p>
他是在辰时出的门，出门的时候雾比前几日薄些，薄得能看见街对面那堵墙。</p>
墙砖的缝里长着一层青，青得很短，短得像刚长出来就停住了，一寸也没有再往上走。</p>
街上开门的比前几日早，米铺的门板卸了一半，里头的人正把一袋米往里拖。</p>
他走过那家米铺的时候，那人直起腰来喊了一声，喊得半条街都听得见。</p>
米是新到的。</p>
见他没有停脚，那人就低下头去接着拖那一袋，一句话也没有再说。</p>
他又走过两家账房，账房的门都开着，门里头没有人声，只有算盘响。</p>
走到分舵那道门前的时候，门开着一半，门口站着一个人，手上沾的是灰，不是墨。</p>
执照。</p>
林晦把执照递过去，递的时候把牌面朝上，朝得正正的，号朝着那人的眼睛。</p>
那人接过去，用拇指在牌面上按了一下，按完把执照翻过来，在背面又按了一下。</p>
他把牌照着亮举了举，举完念了一遍号，念得很慢，慢得像在跟心里那个号对。</p>
丢了不补，也不换。</p>
他说完把执照递回来，递完就侧过身，把门那半边空当让了出来，让得很干净。</p>
林晦接过执照，收进怀里，收的时候按了一按，按平了才抬脚往里走。</p>
他走过去以后，身后那个人仍旧站在原处，站得笔直，头也没有抬一下。</p>
院子里的石板还是湿的，湿得踩上去不出声，只有鞋底离开砖时那一点点黏。</p>
文书房的门开着，里头那盏灯还亮着，亮得跟三日前一模一样，连位置都没有挪过。</p>
文书先生坐在案后，正在研墨，墨锭在砚里转，转到第二圈上停了一停。</p>
他听见脚步声，手没有抬，也没有抬头，只把墨锭往砚边推了半寸，推得很准。</p>
案上摆着那一叠，压着一块镇纸，镇纸是铜的，边上磨得发亮，亮得能照见灯芯。</p>
三日前我说的是三日后。</p>
你来了。</p>
那一叠呢？</p>
在案上。</p>
林晦走到案前，把手放在最上头那一张上，放了放才掀开一角，掀得很轻。</p>
落款压在右下角，笔画收得干净，跟三日前那一页像是同一个人落下的笔。</p>
落款边上盖着一枚印，印色比纸淡，淡得只剩下一个边，边也不齐。</p>
我要核这一叠。</p>
本地的账不归你问。</p>
执照上头的字，写的是账，不是地名。</p>
别处是别处，这儿是这儿，这两处不挨着，也从来没有挨着过。</p>
挨着不挨着，你我说了都不算，执照上那一行字说了才算。</p>
执照是上头发下来的，上头发下来的时候，没有说这一处归你问。</p>
上头也没有说不归我问。</p>
那人答完这一句，就把手抬起来，抬起来压住了那一叠的纸角，压得很实。</p>
压完他没有松，也没有用力，只那么放着，放着就把整叠纸都按住了。</p>
要问也得等分舵主的印。</p>
分舵主的印什么时候到？</p>
到了就到。</p>
这话我三日前听过一遍。</p>
听过一遍也是这话，再听一遍还是这话。</p>
那我等。</p>
等就等在这儿，等也等不出第二张嘴。</p>
林晦没有再争，他把那一叠往下翻，翻得极慢，一张一张地看落款。</p>
每一张的落款都写在右下角，写得一样规矩，一样收得干净，连笔画的轻重都一样。</p>
每一张的印都盖在落款边上，盖的位置一样，离落款的边一样远，远得像是量过的。</p>
他看到第七张的时候停了停，停完没有出声，也没有抬头，接着往下看。</p>
看到第十四张，他把纸往灯那边挪了挪，挪到能看清印色的边才停手。</p>
第十四张的印跟前头十三张一样，也盖在边上，也离着落款一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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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叠是几时盖的印？</p>
盖的时候就盖了。</p>
同一日盖的？</p>
规矩上是同一日。</p>
规矩上写的是几时？</p>
落印的时辰不写在规矩上，规矩只写印的落处。</p>
林晦点了点头，点完把第十四张放回去，放回原处，放得跟原来一样齐。</p>
他把那一叠从头翻到尾，翻完把手抽了回来，抽回来的时候指腹上蹭了一点印色。</p>
印色是干的，干得蹭不下来，只在指腹上留了一层灰红，擦两下也还在。</p>
他把手指在袖子上擦了擦，擦完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人。</p>
那人还在研墨，墨锭转了一圈压着一圈，砚沿正对着桌缝，一丝也没有歪。</p>
这一叠我能带走么？</p>
不能。</p>
抄录呢？</p>
抄录的纸由这儿出，抄完留底，底子归这儿，你带走的只是你写的那一份。</p>
那我抄。</p>
那人从案边抽出一沓纸，抽得很整齐，抽出以后放在案角上，手仍旧压着那一叠。</p>
抄一笔，落一笔时辰。</p>
连时辰也要落？</p>
规矩上写着落什么，你就得落什么，少落一笔就不是抄录。</p>
林晦拿起笔，蘸了墨，落第一笔之前先看了一眼那枚印，看的是它离落款有多远。</p>
印盖在落款的边上，离落款的边大约有一指，一指的距离，不多也不少。</p>
他把这一处记住，记住以后没有开口，也没有往纸上添这一笔，只照着上头抄。</p>
抄到第三张的时候，文书房外头有人走过，走得很快，脚步在石板上响了一下就远了。</p>
那人没有抬头，林晦也没有抬头，两个人各做各的事，谁也没有往门口看一眼。</p>
天色往里收的时候，那一叠抄到了第九张，纸上的字写得一样，落款也一样规矩。</p>
林晦把笔搁下，搁下以后手在案沿上停了一停，停完才慢慢收了回来。</p>
剩下的明日抄。</p>
规矩上是几日，你就得几日，多一日不行，少一日也不行。</p>
那明日这个时候。</p>
那人没有答，只把砚台往旁边挪了一挪，挪得砚沿对着桌缝，挪完手就放下了。</p>
林晦把抄好的几张理齐，理完塞进袖里，塞的时候用手压了压，压平了才松开。</p>
他走出文书房，院子里的雾比早上厚了，厚得门环上那一点锈又湿了一层。</p>
雾里没有人。</p>
走到门口，守门的那个人仍旧站在原处，站得跟早上一样直，头也没有抬一下。</p>
林晦从袖里摸出执照，摸出来在手里握了握，握完又按了回去，没有递过去。</p>
落处不同。</p>
这一叠的印盖在落款边上，可他记得，上回那一页的印，盖在落款下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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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他带着执照去了文书房，那一叠已经摆在案上。</p>
那张纸还在他袖子里，折痕压着那一道批，压得平平展展，一路没有拿出来过。</p>
那三日他住在城东一家小客店，店里管两顿饭，饭端上来是凉的，他一顿也没有挑过。</p>
掌柜的来收过一回钱，收完站在门槛里头，没有进门，隔着门问了他一句。</p>
你是找分舵的？</p>
掌柜的听完就不再问了，端着那只碗转身走了，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些。</p>
白日里他不出门，只在窗边坐着，坐得久了就听街上的脚步，听谁走得急，谁走得慢。</p>
第二日夜里下过一阵雨，雨打在瓦上，打得整条街都响，天亮前才停。</p>
天亮以后掌柜的来送饭，碗搁在桌上，搁完人没有走，站在门边说了一句闲话。</p>
这雨下得，路上不好走。</p>
林晦应了一声，掌柜的这才退出去，把门带上，带得很轻。</p>
第三日他没有等天大亮就起来了，起来先把执照从怀里取出来，用袖口擦了一遍。</p>
擦完他没有立刻收起来，把执照摊在膝上看了看，看的是牌面上刻的那一排号。</p>
号底下压着那枚印，印色浅得几乎看不出，得就着窗缝里那一点亮才认得出边。</p>
他是在辰时出的门，出门的时候雾比前几日薄些，薄得能看见街对面那堵墙。</p>
墙砖的缝里长着一层青，青得很短，短得像刚长出来就停住了，一寸也没有再往上走。</p>
街上开门的比前几日早，米铺的门板卸了一半，里头的人正把一袋米往里拖。</p>
他走过那家米铺的时候，那人直起腰来喊了一声，喊得半条街都听得见。</p>
米是新到的。</p>
见他没有停脚，那人就低下头去接着拖那一袋，一句话也没有再说。</p>
他又走过两家账房，账房的门都开着，门里头没有人声，只有算盘响。</p>
走到分舵那道门前的时候，门开着一半，门口站着一个人，手上沾的是灰，不是墨。</p>
执照。</p>
林晦把执照递过去，递的时候把牌面朝上，朝得正正的，号朝着那人的眼睛。</p>
那人接过去，用拇指在牌面上按了一下，按完把执照翻过来，在背面又按了一下。</p>
他把牌照着亮举了举，举完念了一遍号，念得很慢，慢得像在跟心里那个号对。</p>
丢了不补，也不换。</p>
他说完把执照递回来，递完就侧过身，把门那半边空当让了出来，让得很干净。</p>
林晦接过执照，收进怀里，收的时候按了一按，按平了才抬脚往里走。</p>
他走过去以后，身后那个人仍旧站在原处，站得笔直，头也没有抬一下。</p>
院子里的石板还是湿的，湿得踩上去不出声，只有鞋底离开砖时那一点点黏。</p>
文书房的门开着，里头那盏灯还亮着，亮得跟三日前一模一样，连位置都没有挪过。</p>
文书先生坐在案后，正在研墨，墨锭在砚里转，转到第二圈上停了一停。</p>
他听见脚步声，手没有抬，也没有抬头，只把墨锭往砚边推了半寸，推得很准。</p>
案上摆着那一叠，压着一块镇纸，镇纸是铜的，边上磨得发亮，亮得能照见灯芯。</p>
三日前我说的是三日后。</p>
你来了。</p>
那一叠呢？</p>
在案上。</p>
林晦走到案前，把手放在最上头那一张上，放了放才掀开一角，掀得很轻。</p>
落款压在右下角，笔画收得干净，跟三日前那一页像是同一个人落下的笔。</p>
落款边上盖着一枚印，印色比纸淡，淡得只剩下一个边，边也不齐。</p>
我要核这一叠。</p>
本地的账不归你问。</p>
执照上头的字，写的是账，不是地名。</p>
别处是别处，这儿是这儿，这两处不挨着，也从来没有挨着过。</p>
挨着不挨着，你我说了都不算，执照上那一行字说了才算。</p>
执照是上头发下来的，上头发下来的时候，没有说这一处归你问。</p>
上头也没有说不归我问。</p>
那人答完这一句，就把手抬起来，抬起来压住了那一叠的纸角，压得很实。</p>
压完他没有松，也没有用力，只那么放着，放着就把整叠纸都按住了。</p>
要问也得等分舵主的印。</p>
分舵主的印什么时候到？</p>
到了就到。</p>
这话我三日前听过一遍。</p>
听过一遍也是这话，再听一遍还是这话。</p>
那我等。</p>
等就等在这儿，等也等不出第二张嘴。</p>
林晦没有再争，他把那一叠往下翻，翻得极慢，一张一张地看落款。</p>
每一张的落款都写在右下角，写得一样规矩，一样收得干净，连笔画的轻重都一样。</p>
每一张的印都盖在落款边上，盖的位置一样，离落款的边一样远，远得像是量过的。</p>
他看到第七张的时候停了停，停完没有出声，也没有抬头，接着往下看。</p>
看到第十四张，他把纸往灯那边挪了挪，挪到能看清印色的边才停手。</p>
第十四张的印跟前头十三张一样，也盖在边上，也离着落款一指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这一叠是几时盖的印？</p>
盖的时候就盖了。</p>
同一日盖的？</p>
规矩上是同一日。</p>
规矩上写的是几时？</p>
落印的时辰不写在规矩上，规矩只写印的落处。</p>
林晦点了点头，点完把第十四张放回去，放回原处，放得跟原来一样齐。</p>
他把那一叠从头翻到尾，翻完把手抽了回来，抽回来的时候指腹上蹭了一点印色。</p>
印色是干的，干得蹭不下来，只在指腹上留了一层灰红，擦两下也还在。</p>
他把手指在袖子上擦了擦，擦完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人。</p>
那人还在研墨，墨锭转了一圈压着一圈，砚沿正对着桌缝，一丝也没有歪。</p>
这一叠我能带走么？</p>
不能。</p>
抄录呢？</p>
抄录的纸由这儿出，抄完留底，底子归这儿，你带走的只是你写的那一份。</p>
那我抄。</p>
那人从案边抽出一沓纸，抽得很整齐，抽出以后放在案角上，手仍旧压着那一叠。</p>
抄一笔，落一笔时辰。</p>
连时辰也要落？</p>
规矩上写着落什么，你就得落什么，少落一笔就不是抄录。</p>
林晦拿起笔，蘸了墨，落第一笔之前先看了一眼那枚印，看的是它离落款有多远。</p>
印盖在落款的边上，离落款的边大约有一指，一指的距离，不多也不少。</p>
他把这一处记住，记住以后没有开口，也没有往纸上添这一笔，只照着上头抄。</p>
抄到第三张的时候，文书房外头有人走过，走得很快，脚步在石板上响了一下就远了。</p>
那人没有抬头，林晦也没有抬头，两个人各做各的事，谁也没有往门口看一眼。</p>
天色往里收的时候，那一叠抄到了第九张，纸上的字写得一样，落款也一样规矩。</p>
林晦把笔搁下，搁下以后手在案沿上停了一停，停完才慢慢收了回来。</p>
剩下的明日抄。</p>
规矩上是几日，你就得几日，多一日不行，少一日也不行。</p>
那明日这个时候。</p>
那人没有答，只把砚台往旁边挪了一挪，挪得砚沿对着桌缝，挪完手就放下了。</p>
林晦把抄好的几张理齐，理完塞进袖里，塞的时候用手压了压，压平了才松开。</p>
他走出文书房，院子里的雾比早上厚了，厚得门环上那一点锈又湿了一层。</p>
雾里没有人。</p>
走到门口，守门的那个人仍旧站在原处，站得跟早上一样直，头也没有抬一下。</p>
林晦从袖里摸出执照，摸出来在手里握了握，握完又按了回去，没有递过去。</p>
落处不同。</p>
这一叠的印盖在落款边上，可他记得，上回那一页的印，盖在落款下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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