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以声为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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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袖里那一张纸又抽了出来，抽出来接着往下写，这一回写的是为什么，写的头一个字就是那三个字。</p>
那一张纸方才折过一道，折痕还在，他把折痕用手压平了才把纸摊在丝上，摊完用两根指头按住纸的两个角。</p>
纸摊开以后有一处微微鼓起来，他用手背顺着鼓的地方抹过去，抹平了才把手松开。</p>
丝在他脚下陷下去浅浅的一层，他站着没有挪动，先把两只脚的重心放平，放平了才觉出这一处原来比外头静，静得耳朵里先空了一块。</p>
那一小粒硬东西还在原处搁着，他伸手摸了一摸，摸到以后捏起来，捏的时候觉出它还带着丝上的凉气。</p>
指头有点滑，他换了两次位置才捏住，捏稳了才往纸上落下去。</p>
那一处白还搁在老地方，隔着几根丝远远地照过来，照得纸上那几行先前抄下来的旧字都看得清。</p>
连墨干了以后那一点光也在上头。</p>
为什么？</p>
什么为什么。</p>
为什么我出一声，这上头就多记一处。</p>
这网认声。</p>
认声，不认人么？</p>
认声。</p>
那我走一步也记，是因为脚步也出声。</p>
我手指动一下也记，也是因为那一下有响。</p>
不出声就不记。</p>
不记。</p>
他把这一句看了一遍，看罢没有马上往下划，先把那一小粒在手心里换了个方向，换了两次才重新捏稳。</p>
那几处白还留在各处的丝上头，一处接一处往远处排，一直排到他眼睛看不见的那一头才算完。</p>
这网是怎么认声的？</p>
以声为律。</p>
律是什么？</p>
规矩。</p>
这两个字他先前也听过一回，那时候听的也是这两个字，只是那时候立规矩的人就站在跟前，这一回立规矩的不见人。</p>
谁的规矩？</p>
缝网的。</p>
他划到这一句的时候手上停了一停，停完把那四个字又描了一遍，描得很用力，笔笔都压进纸的纹路里。</p>
以声为律。</p>
这四个字他认得，先前在别的地方见过一次，那时候这四个字是念出来的，念的人站在照壁的前头。</p>
念的时候院子里很静，静得连念的人换气的那一点声都听得见。</p>
那时候他站在人堆里，听人把规矩一条一条往下报，报完就不许人出声。</p>
说谁出声就记谁一笔，记完还要当着人念出来。</p>
这四个字我在别处见过。</p>
哪儿？</p>
巡隙的考场。</p>
见过。</p>
那里也说以声为律。</p>
说的是。</p>
那里禁声，是考规里定下来的。</p>
人定的规矩。</p>
这里呢。</p>
这里不是人定的。</p>
那这里是什么？</p>
这里本来就是这样。</p>
我不懂这一句。</p>
那里挂一块木牌，牌上写一个禁字，人照着那个字就不出声。</p>
然后呢。</p>
主考把那一块牌摘下来，声就回来了。</p>
那一块牌他记得清清楚楚，牌是木头做的，上头那个禁字写得又黑又重，重得站到院子那一头也还看得见那一笔一画。</p>
他看到这一句就把手停住了，停住以后没有立刻往下写，先抬起头往四下里看了一看，看的就是这一处有没有挂得下一块牌子的地方。</p>
这一处没有墙，也没有照壁，更没有挂得下一块牌子的地方，只有一条一条的丝往各处铺了开去，从他脚下一直铺到看不见的那一头。</p>
这里没有牌。</p>
没有。</p>
也没有摘牌的人。</p>
没有。</p>
那我出声不出声，就不由牌来定了。</p>
由这网来定，声一出去，网就替你记着。</p>
记下的那些白，谁也摘不掉。</p>
他想到这里才明白过来，牌是能摘的，摘下来声就回来了；这一处连挂牌的地方都没有，自然也没有那只把牌摘下来的手。</p>
他听到这一句就把眼睛落在最近那一处白的上头，看了很久很久，看到眼睛都有些发涩，那一片薄白仍旧没有淡下去一点。</p>
那两处是一样的么？</p>
规矩不一样。</p>
来处呢。</p>
来处一样。</p>
来处是什么？</p>
都是缝网以声为律，他们借的是这一条律，我用的是这一条律。</p>
借的和用的，有什么不一样？</p>
借的能还。</p>
用的还不掉。</p>
他把这一行字看了三遍，看到第三遍才把它跟自己袖里那一张纸对上，那上头记着的，原来也是还不掉的。</p>
他把这一句从头看了两遍，看罢才把那张纸往下压了压，压完又用指头把纸角抹平，压得那一行字正对着那一处白的正下方。</p>
网里那些丝还在响，响声压得极薄，薄得像一层纸，像是不知哪一处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册子。</p>
他听着那一声响，慢慢明白过来：这网上每一处都在响，响的就是声走过的那一条路，响得越清楚的地方，就是声走得越多的地方。</p>
声走出多远，网就记出多远；他先前出的那一声，走的正是他脚下这一条丝。</p>
他明白了。</p>
我送出去的那一声，还能收回来么？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收不回。</p>
他把那五处白的方位又在心里过了一遍，一处一处往心里记，记到闭着眼睛也能把它们一个一个数出来，一处也不会数错。</p>
他记完睁开眼睛，先看的是自己脚底下那一条丝，看它有没有因为他站着不动而少亮出一分来。</p>
他记这些不为别的，只为往后不再多添一处，能省一声就省一声，能少一步就少一步。</p>
那五处白是他自己一声一声送出去的，送出去的路就留在了丝上，收不回去，像泼在地上的水收不回来。</p>
我出的声，是我自己送出去的。</p>
是你送的。</p>
网只是接着。</p>
接着。</p>
那我要是不送，网就接不着。</p>
接不着。</p>
不出声，不放脚步，也不动手指。</p>
那就不记。</p>
可我不能一直不动。</p>
所以你要走的那一条路，得不出声也能走。</p>
他看到这一句就把那一小粒捏紧了，捏紧以后在纸上又划了一句，这一句比方才划得还要重些，划完纸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印。</p>
哪一条路不出声也能走。</p>
什么账？</p>
你自己的那一本。</p>
账在这上头怎么走？</p>
账不落在丝上。</p>
他低头看了看脚底下那一条丝，丝是黑的，上头什么也没有落，落得下东西的原来是别处。</p>
不落在丝上，落在哪儿？</p>
落在册上。</p>
册在哪儿？</p>
在你来的那一处。</p>
他先前抄下来的那几张纸还在袖里，纸上记的是分舵的账目，一笔一笔都记得很细，细到连刮过的那一点痕都还在上头。</p>
他划到这一句的时候手停了很久，停得那一小粒在指头里都捂热了，停完才把那一行字举起来，举到那一处白的正下方让他看清楚。</p>
那一处白还是那样薄，还是那样稳，一点也没有因为这一句问答多亮出一分来，也没有因为这一句暗下去一分。</p>
我要出去，得先回去翻账。</p>
回去翻账。</p>
翻出来做什么？</p>
翻出你自己那一笔。</p>
翻出来以后呢。</p>
以后你就知道了。</p>
他记下了。</p>
他把袖口捋平了，捋完把手垂下去，垂下去以后就那么站着不动，站得连自己呼吸的那一声都放得很轻，轻得不像是自己的。</p>
他站着没有再写一个字，也没有再问一句，就这么等着那一处白自己暗下去，可它一直没有暗。</p>
他听着这几句，把纸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看到末了那一句的时候又停了一下。</p>
这几处白是我自己送出去的，我出了这网以后，它们还在这上头么？</p>
他听着这一个字，没有再往下问，也没有再写一个字，就这么让那一行留在纸上，留在他自己一低头就看得见的地方。</p>
看罢才把纸折起来，折完重新塞回袖里去，塞进去还隔着衣裳按了按。</p>
网里的丝还在响，那一声一声连在一处，听着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，说一句就停一停，停完再往下说第二句。</p>
他把两只手放到身侧去，放下去以后就由着它们贴着衣裳不动。</p>
停了好一阵，他才抬起头来往远处看。</p>
那几处白仍旧在那里亮着，既没有暗下去一点，也没有往旁边挪一挪，就那么贴在丝上不动。</p>
他说完这一句，网上的丝就静了下来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口那一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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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袖里那一张纸又抽了出来，抽出来接着往下写，这一回写的是为什么，写的头一个字就是那三个字。</p>
那一张纸方才折过一道，折痕还在，他把折痕用手压平了才把纸摊在丝上，摊完用两根指头按住纸的两个角。</p>
纸摊开以后有一处微微鼓起来，他用手背顺着鼓的地方抹过去，抹平了才把手松开。</p>
丝在他脚下陷下去浅浅的一层，他站着没有挪动，先把两只脚的重心放平，放平了才觉出这一处原来比外头静，静得耳朵里先空了一块。</p>
那一小粒硬东西还在原处搁着，他伸手摸了一摸，摸到以后捏起来，捏的时候觉出它还带着丝上的凉气。</p>
指头有点滑，他换了两次位置才捏住，捏稳了才往纸上落下去。</p>
那一处白还搁在老地方，隔着几根丝远远地照过来，照得纸上那几行先前抄下来的旧字都看得清。</p>
连墨干了以后那一点光也在上头。</p>
为什么？</p>
什么为什么。</p>
为什么我出一声，这上头就多记一处。</p>
这网认声。</p>
认声，不认人么？</p>
认声。</p>
那我走一步也记，是因为脚步也出声。</p>
我手指动一下也记，也是因为那一下有响。</p>
不出声就不记。</p>
不记。</p>
他把这一句看了一遍，看罢没有马上往下划，先把那一小粒在手心里换了个方向，换了两次才重新捏稳。</p>
那几处白还留在各处的丝上头，一处接一处往远处排，一直排到他眼睛看不见的那一头才算完。</p>
这网是怎么认声的？</p>
以声为律。</p>
律是什么？</p>
规矩。</p>
这两个字他先前也听过一回，那时候听的也是这两个字，只是那时候立规矩的人就站在跟前，这一回立规矩的不见人。</p>
谁的规矩？</p>
缝网的。</p>
他划到这一句的时候手上停了一停，停完把那四个字又描了一遍，描得很用力，笔笔都压进纸的纹路里。</p>
以声为律。</p>
这四个字他认得，先前在别的地方见过一次，那时候这四个字是念出来的，念的人站在照壁的前头。</p>
念的时候院子里很静，静得连念的人换气的那一点声都听得见。</p>
那时候他站在人堆里，听人把规矩一条一条往下报，报完就不许人出声。</p>
说谁出声就记谁一笔，记完还要当着人念出来。</p>
这四个字我在别处见过。</p>
哪儿？</p>
巡隙的考场。</p>
见过。</p>
那里也说以声为律。</p>
说的是。</p>
那里禁声，是考规里定下来的。</p>
人定的规矩。</p>
这里呢。</p>
这里不是人定的。</p>
那这里是什么？</p>
这里本来就是这样。</p>
我不懂这一句。</p>
那里挂一块木牌，牌上写一个禁字，人照着那个字就不出声。</p>
然后呢。</p>
主考把那一块牌摘下来，声就回来了。</p>
那一块牌他记得清清楚楚，牌是木头做的，上头那个禁字写得又黑又重，重得站到院子那一头也还看得见那一笔一画。</p>
他看到这一句就把手停住了，停住以后没有立刻往下写，先抬起头往四下里看了一看，看的就是这一处有没有挂得下一块牌子的地方。</p>
这一处没有墙，也没有照壁，更没有挂得下一块牌子的地方，只有一条一条的丝往各处铺了开去，从他脚下一直铺到看不见的那一头。</p>
这里没有牌。</p>
没有。</p>
也没有摘牌的人。</p>
没有。</p>
那我出声不出声，就不由牌来定了。</p>
由这网来定，声一出去，网就替你记着。</p>
记下的那些白，谁也摘不掉。</p>
他想到这里才明白过来，牌是能摘的，摘下来声就回来了；这一处连挂牌的地方都没有，自然也没有那只把牌摘下来的手。</p>
他听到这一句就把眼睛落在最近那一处白的上头，看了很久很久，看到眼睛都有些发涩，那一片薄白仍旧没有淡下去一点。</p>
那两处是一样的么？</p>
规矩不一样。</p>
来处呢。</p>
来处一样。</p>
来处是什么？</p>
都是缝网以声为律，他们借的是这一条律，我用的是这一条律。</p>
借的和用的，有什么不一样？</p>
借的能还。</p>
用的还不掉。</p>
他把这一行字看了三遍，看到第三遍才把它跟自己袖里那一张纸对上，那上头记着的，原来也是还不掉的。</p>
他把这一句从头看了两遍，看罢才把那张纸往下压了压，压完又用指头把纸角抹平，压得那一行字正对着那一处白的正下方。</p>
网里那些丝还在响，响声压得极薄，薄得像一层纸，像是不知哪一处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册子。</p>
他听着那一声响，慢慢明白过来：这网上每一处都在响，响的就是声走过的那一条路，响得越清楚的地方，就是声走得越多的地方。</p>
声走出多远，网就记出多远；他先前出的那一声，走的正是他脚下这一条丝。</p>
他明白了。</p>
我送出去的那一声，还能收回来么？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收不回。</p>
他把那五处白的方位又在心里过了一遍，一处一处往心里记，记到闭着眼睛也能把它们一个一个数出来，一处也不会数错。</p>
他记完睁开眼睛，先看的是自己脚底下那一条丝，看它有没有因为他站着不动而少亮出一分来。</p>
他记这些不为别的，只为往后不再多添一处，能省一声就省一声，能少一步就少一步。</p>
那五处白是他自己一声一声送出去的，送出去的路就留在了丝上，收不回去，像泼在地上的水收不回来。</p>
我出的声，是我自己送出去的。</p>
是你送的。</p>
网只是接着。</p>
接着。</p>
那我要是不送，网就接不着。</p>
接不着。</p>
不出声，不放脚步，也不动手指。</p>
那就不记。</p>
可我不能一直不动。</p>
所以你要走的那一条路，得不出声也能走。</p>
他看到这一句就把那一小粒捏紧了，捏紧以后在纸上又划了一句，这一句比方才划得还要重些，划完纸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印。</p>
哪一条路不出声也能走。</p>
什么账？</p>
你自己的那一本。</p>
账在这上头怎么走？</p>
账不落在丝上。</p>
他低头看了看脚底下那一条丝，丝是黑的，上头什么也没有落，落得下东西的原来是别处。</p>
不落在丝上，落在哪儿？</p>
落在册上。</p>
册在哪儿？</p>
在你来的那一处。</p>
他先前抄下来的那几张纸还在袖里，纸上记的是分舵的账目，一笔一笔都记得很细，细到连刮过的那一点痕都还在上头。</p>
他划到这一句的时候手停了很久，停得那一小粒在指头里都捂热了，停完才把那一行字举起来，举到那一处白的正下方让他看清楚。</p>
那一处白还是那样薄，还是那样稳，一点也没有因为这一句问答多亮出一分来，也没有因为这一句暗下去一分。</p>
我要出去，得先回去翻账。</p>
回去翻账。</p>
翻出来做什么？</p>
翻出你自己那一笔。</p>
翻出来以后呢。</p>
以后你就知道了。</p>
他记下了。</p>
他把袖口捋平了，捋完把手垂下去，垂下去以后就那么站着不动，站得连自己呼吸的那一声都放得很轻，轻得不像是自己的。</p>
他站着没有再写一个字，也没有再问一句，就这么等着那一处白自己暗下去，可它一直没有暗。</p>
他听着这几句，把纸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看到末了那一句的时候又停了一下。</p>
这几处白是我自己送出去的，我出了这网以后，它们还在这上头么？</p>
他听着这一个字，没有再往下问，也没有再写一个字，就这么让那一行留在纸上，留在他自己一低头就看得见的地方。</p>
看罢才把纸折起来，折完重新塞回袖里去，塞进去还隔着衣裳按了按。</p>
网里的丝还在响，那一声一声连在一处，听着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，说一句就停一停，停完再往下说第二句。</p>
他把两只手放到身侧去，放下去以后就由着它们贴着衣裳不动。</p>
停了好一阵，他才抬起头来往远处看。</p>
那几处白仍旧在那里亮着，既没有暗下去一点，也没有往旁边挪一挪，就那么贴在丝上不动。</p>
他说完这一句，网上的丝就静了下来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口那一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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