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三章 蚁人（10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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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主任的声音！</p>
蚁人们顿时噤声，个个坐得笔直，双手放在课桌上，看着那个身影缓步走进来。</p>
祈衡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这位主任了。</p>
他穿着一件白衬衣，配黑色西装裤，衬衫扎进裤腰里。身形很高，大概有两米二左右，肩膀也远比蚁人学员宽阔。那只手掌尤其大，先前搭在祈衡肩上时，沉得像座山。</p>
但他的脸跟学员们不同。</p>
他有一对深褐色的复眼，头部覆盖着厚硬的黑壳，口器两侧伸出一对粗大的颚，开合时能碰到衣领。</p>
这是……兵蚁。</p>
祈衡虽然不是动植物学家，也知道蚁群有不同的分工。眼前这些坐在课桌前的蚁人，外形都更接近工蚁，教导主任却明显不同。</p>
那校长会不会就是蚁后？</p>
这个猜想刚冒出来，主任便拍了拍课桌。</p>
“安静。”</p>
他的声音很愉快，“看来大家都很喜欢开班会，气氛这么热烈。”</p>
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。</p>
“今天班会的主题只有两个字——感恩。”</p>
主任拿起粉笔，在黑板上写下这两个字。</p>
“告诉我，你们最该感恩谁？”</p>
学员们立刻齐声回答：</p>
“感恩学校给我们重新学习的机会，感恩老师相信我们还有用。”</p>
“吃饭，是为了多做一道题；休息，是为了明天不掉队。”</p>
“不浪费一粒粮食，不耽误一分钟。个人服从班级，班级服从学校。”</p>
“学得会，干得动，考得过。”</p>
“我们以成绩证明自己，争取返聘，直到毕业！”</p>
他们的口器一张一合，整齐划一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。</p>
祈衡听得毛骨悚然。</p>
这套话她在食堂吃饭时就听过一次，简直像刻进了每只蚂蚁的脑子里。为了不被发现，她也跟着张嘴，却没有发出声音，滥竽充数。</p>
“很好。”</p>
主任对众人的回答很满意，“你们感恩学校，学校也感恩能遇到你们这群懂事、努力学习的好学员。但是今天，我们不讨论这个。”</p>
他转过身，在“感恩”后面添上两个字：子女。</p>
“今天，我们要感恩那些支持你们来这里读书的孩子。”</p>
粉笔用力过猛，啪的一声断了。</p>
主任将断掉的半截随手放下，面向全班。</p>
“各位同学，你们知不知道，你们现在能坐在教室里，有多少人羡慕？”</p>
一众蚁人摇头。</p>
主任在教室里踱步：“你们知不知道，每天有多少人跑校长办公室、托各种奇奇怪怪的关系，就为了能进我们学校念书？”</p>
“长桥老年大学每年的返聘率能达到百分之八十！只要认真完成学业，通过结业统考，就有机会重新走上工作岗位。到了你们这个年纪，还有多少单位愿意给这种机会？”</p>
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苍老的蚂蚁脸：“你们去外面问问，谁肯听你讲年轻时多能干？人家只看你现在还能干什么！”</p>
台下有人不自觉地挺了挺腰。</p>
“可我们学校愿意教，愿意花时间，帮你们重新学起来。名额还没放出来，外面就有人到处打听。有人攒了好多年的钱，也要争取一个进来的机会。”</p>
祈衡想起18号说的话：一个3号刚走，就有无数个3号排着队等着进来。</p>
主任的音调抑扬顿挫：“有的学员，是孩子替你们选的学校、报的名、交的学费。孩子自己要上班，要养家，还要照顾下一代，忙成这样，还在替你们的晚年操心。”</p>
“也有同学会说，学费是我自己出的。”</p>
他停下脚步，像已经知道谁会这么想：“可你们的孩子愿意支持，愿意让你们花这笔钱，难道就不值得感恩吗？”</p>
祈衡差点没绷住：钱是自己出的，苦是自己吃的，最后还得感谢别人允许自己花钱受苦。</p>
主任仍在继续：“他们为什么送你们来？还不是希望你们晚年过得充实，出门有地方去，跟人有话聊，最好还能再挣一份工资。”</p>
“你们前半辈子把孩子养大了，难道后半辈子，就愿意让孩子觉得你们什么都做不了了？”</p>
台下有人低头抹了抹复眼。</p>
18号也垂下了触角，刚才还放松的肩膀重新绷紧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复习资料，将卷起的书角慢慢压平。</p>
“可是你们中间有些人呢？”</p>
主任的声音陡然变了：“不珍惜机会，非但不好好学习，还敢影响别人！你自己不想争取返聘，可以，你凭什么耽误其他同学？”</p>
“别人多学一分钟，就可能多拿一分。你少说一句话，别人就可能少分一次心！”</p>
他粗大的颚缓缓张开：“这种害群之马，长桥老年大学绝不姑息！”</p>
话音刚落，他一掌拍在讲台上。</p>
哗啦！</p>
水泥讲台应声裂开，细细的粉尘像烟雾一样腾起。</p>
闹出这么大的动静，台下的蚁人却纹丝不动。</p>
主任满意地扫过全班，拿出一叠小纸片。</p>
“现在，每个人投一票，选出班里最影响大家学习的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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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排分到一叠纸片，挨个往后传。</p>
传到祈衡手里时，她仔细看了一眼。纸片很薄，上面没有标记，也不要求填写自己的学号，是不记名投票。</p>
祈衡捏着纸片，迟迟没动笔。</p>
不写名字，不代表就查不到是谁写的。至少在这个地方，她不相信主任会真把决定权交给学员。</p>
3号因为抬了一下头就消失了。这一次被票选出来的人，又会得到什么结果？</p>
这简直是一场集体谋杀。</p>
“写吧。”主任说，“每个人都要写，不能空着。”</p>
祈衡微微侧头，想看18号怎么写。</p>
18号虽然对3号的遭遇满不在乎，这一路却提醒了她许多规矩，算得上她在这里唯一的朋友。</p>
18号察觉到她的目光，猛地坐直身体，用胳膊挡住自己的纸片，狠狠瞪了她一眼。</p>
这一眼里，居然充满敌意。</p>
刚才还凑过来跟自己传授经验的人，此刻却把那张薄纸护得严严实实。</p>
“不要交头接耳，自己写自己的。”</p>
主任的声音又传了下来，“写那个影响你们学习的人。不用怕，大胆写，老师会替你们做主。”</p>
祈衡讪讪地收回视线，有些为难。她不能随便写一个人，却又不能谁都不写。</p>
她的目光落到3号的空位上。</p>
他已经被带走了。如果写他，至少不会把另一个学员推到主任面前吧？</p>
想到这里，祈衡在纸上写下了【3号】。</p>
十分钟后，主任让大家从最后一排把纸片传上来。</p>
主任翻开一张，笑了一下：“6号，一票。”</p>
“7号，一票。”</p>
……</p>
他每念出一个学号，便在黑板上记下一笔。几行数字渐渐排开，有的下面只记了两三笔，有的已经写满一个“正”字。</p>
18号的票数涨得很快。</p>
祈衡余光瞥见他握着笔，浑身都在颤抖。刚才为了挡住纸片而挺直的腰背慢慢弯了下去，他一会儿看黑板，一会儿又低头看自己的桌子，像是不相信上面写的是自己。</p>
主任又翻开一张纸片：“3号？”</p>
他的脸色沉了下来，手里的粉笔也停住了。</p>
“谁写的3号？”</p>
? ?今天是周一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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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主任的声音！</p>
蚁人们顿时噤声，个个坐得笔直，双手放在课桌上，看着那个身影缓步走进来。</p>
祈衡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这位主任了。</p>
他穿着一件白衬衣，配黑色西装裤，衬衫扎进裤腰里。身形很高，大概有两米二左右，肩膀也远比蚁人学员宽阔。那只手掌尤其大，先前搭在祈衡肩上时，沉得像座山。</p>
但他的脸跟学员们不同。</p>
他有一对深褐色的复眼，头部覆盖着厚硬的黑壳，口器两侧伸出一对粗大的颚，开合时能碰到衣领。</p>
这是……兵蚁。</p>
祈衡虽然不是动植物学家，也知道蚁群有不同的分工。眼前这些坐在课桌前的蚁人，外形都更接近工蚁，教导主任却明显不同。</p>
那校长会不会就是蚁后？</p>
这个猜想刚冒出来，主任便拍了拍课桌。</p>
“安静。”</p>
他的声音很愉快，“看来大家都很喜欢开班会，气氛这么热烈。”</p>
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。</p>
“今天班会的主题只有两个字——感恩。”</p>
主任拿起粉笔，在黑板上写下这两个字。</p>
“告诉我，你们最该感恩谁？”</p>
学员们立刻齐声回答：</p>
“感恩学校给我们重新学习的机会，感恩老师相信我们还有用。”</p>
“吃饭，是为了多做一道题；休息，是为了明天不掉队。”</p>
“不浪费一粒粮食，不耽误一分钟。个人服从班级，班级服从学校。”</p>
“学得会，干得动，考得过。”</p>
“我们以成绩证明自己，争取返聘，直到毕业！”</p>
他们的口器一张一合，整齐划一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。</p>
祈衡听得毛骨悚然。</p>
这套话她在食堂吃饭时就听过一次，简直像刻进了每只蚂蚁的脑子里。为了不被发现，她也跟着张嘴，却没有发出声音，滥竽充数。</p>
“很好。”</p>
主任对众人的回答很满意，“你们感恩学校，学校也感恩能遇到你们这群懂事、努力学习的好学员。但是今天，我们不讨论这个。”</p>
他转过身，在“感恩”后面添上两个字：子女。</p>
“今天，我们要感恩那些支持你们来这里读书的孩子。”</p>
粉笔用力过猛，啪的一声断了。</p>
主任将断掉的半截随手放下，面向全班。</p>
“各位同学，你们知不知道，你们现在能坐在教室里，有多少人羡慕？”</p>
一众蚁人摇头。</p>
主任在教室里踱步：“你们知不知道，每天有多少人跑校长办公室、托各种奇奇怪怪的关系，就为了能进我们学校念书？”</p>
“长桥老年大学每年的返聘率能达到百分之八十！只要认真完成学业，通过结业统考，就有机会重新走上工作岗位。到了你们这个年纪，还有多少单位愿意给这种机会？”</p>
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苍老的蚂蚁脸：“你们去外面问问，谁肯听你讲年轻时多能干？人家只看你现在还能干什么！”</p>
台下有人不自觉地挺了挺腰。</p>
“可我们学校愿意教，愿意花时间，帮你们重新学起来。名额还没放出来，外面就有人到处打听。有人攒了好多年的钱，也要争取一个进来的机会。”</p>
祈衡想起18号说的话：一个3号刚走，就有无数个3号排着队等着进来。</p>
主任的音调抑扬顿挫：“有的学员，是孩子替你们选的学校、报的名、交的学费。孩子自己要上班，要养家，还要照顾下一代，忙成这样，还在替你们的晚年操心。”</p>
“也有同学会说，学费是我自己出的。”</p>
他停下脚步，像已经知道谁会这么想：“可你们的孩子愿意支持，愿意让你们花这笔钱，难道就不值得感恩吗？”</p>
祈衡差点没绷住：钱是自己出的，苦是自己吃的，最后还得感谢别人允许自己花钱受苦。</p>
主任仍在继续：“他们为什么送你们来？还不是希望你们晚年过得充实，出门有地方去，跟人有话聊，最好还能再挣一份工资。”</p>
“你们前半辈子把孩子养大了，难道后半辈子，就愿意让孩子觉得你们什么都做不了了？”</p>
台下有人低头抹了抹复眼。</p>
18号也垂下了触角，刚才还放松的肩膀重新绷紧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复习资料，将卷起的书角慢慢压平。</p>
“可是你们中间有些人呢？”</p>
主任的声音陡然变了：“不珍惜机会，非但不好好学习，还敢影响别人！你自己不想争取返聘，可以，你凭什么耽误其他同学？”</p>
“别人多学一分钟，就可能多拿一分。你少说一句话，别人就可能少分一次心！”</p>
他粗大的颚缓缓张开：“这种害群之马，长桥老年大学绝不姑息！”</p>
话音刚落，他一掌拍在讲台上。</p>
哗啦！</p>
水泥讲台应声裂开，细细的粉尘像烟雾一样腾起。</p>
闹出这么大的动静，台下的蚁人却纹丝不动。</p>
主任满意地扫过全班，拿出一叠小纸片。</p>
“现在，每个人投一票，选出班里最影响大家学习的人。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每排分到一叠纸片，挨个往后传。</p>
传到祈衡手里时，她仔细看了一眼。纸片很薄，上面没有标记，也不要求填写自己的学号，是不记名投票。</p>
祈衡捏着纸片，迟迟没动笔。</p>
不写名字，不代表就查不到是谁写的。至少在这个地方，她不相信主任会真把决定权交给学员。</p>
3号因为抬了一下头就消失了。这一次被票选出来的人，又会得到什么结果？</p>
这简直是一场集体谋杀。</p>
“写吧。”主任说，“每个人都要写，不能空着。”</p>
祈衡微微侧头，想看18号怎么写。</p>
18号虽然对3号的遭遇满不在乎，这一路却提醒了她许多规矩，算得上她在这里唯一的朋友。</p>
18号察觉到她的目光，猛地坐直身体，用胳膊挡住自己的纸片，狠狠瞪了她一眼。</p>
这一眼里，居然充满敌意。</p>
刚才还凑过来跟自己传授经验的人，此刻却把那张薄纸护得严严实实。</p>
“不要交头接耳，自己写自己的。”</p>
主任的声音又传了下来，“写那个影响你们学习的人。不用怕，大胆写，老师会替你们做主。”</p>
祈衡讪讪地收回视线，有些为难。她不能随便写一个人，却又不能谁都不写。</p>
她的目光落到3号的空位上。</p>
他已经被带走了。如果写他，至少不会把另一个学员推到主任面前吧？</p>
想到这里，祈衡在纸上写下了【3号】。</p>
十分钟后，主任让大家从最后一排把纸片传上来。</p>
主任翻开一张，笑了一下：“6号，一票。”</p>
“7号，一票。”</p>
……</p>
他每念出一个学号，便在黑板上记下一笔。几行数字渐渐排开，有的下面只记了两三笔，有的已经写满一个“正”字。</p>
18号的票数涨得很快。</p>
祈衡余光瞥见他握着笔，浑身都在颤抖。刚才为了挡住纸片而挺直的腰背慢慢弯了下去，他一会儿看黑板，一会儿又低头看自己的桌子，像是不相信上面写的是自己。</p>
主任又翻开一张纸片：“3号？”</p>
他的脸色沉了下来，手里的粉笔也停住了。</p>
“谁写的3号？”</p>
? ?今天是周一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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