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八章 蚁人（25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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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弄清楚这件事，祈衡决定直接去找33号。</p>
凶域最开始让她成为33号，后来又让她顶替秦升，这两个人之间应该有某种联系。她已经在体育教室里见过秦升的尸体，却还不知道33号后来怎么样了。</p>
现在人就在这里，总比自己瞎猜强。</p>
正值晚课间，第一节晚自习还没开始，学员们还处于自由活动时间。祈衡来到教室，却没找到33号。</p>
他的座位空着，祈衡站在桌旁，问附近的学员：“33号呢？”</p>
被问到的人抬起头，先朝空座位看了一眼，才说：“应该去操场了吧。”</p>
“他一个人？”</p>
“跟1号、9号他们。”</p>
那人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最近他们总一块儿玩。”</p>
祈衡点点头，直奔操场。</p>
天已经快黑了，操场边的路灯一盏盏亮着。昏黄的光照着路面，再远一点，就只剩树木模糊的轮廓。</p>
几个学员稀稀拉拉地走着，还有人沿着跑道快走，手臂甩得很用力。祈衡沿操场边缘找过去，很快就看见了紫荆树下的几个人。</p>
33号低着头，站在树旁，其他几个人正跟他说着什么。</p>
“……什么该说，什么不该说，你心里得有数。”</p>
“大家都在一个班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，别弄得以后谁都不愿意搭理你。”</p>
33号低着头，他们每说一句，他的触角就矮上一分，脑袋几乎要藏在地下了。</p>
见33号这个模样，1号慢悠悠地说：“今天这话，你要是又拿去跟老师说，那以后班里的事，你也别参与了。有什么困难，就找老师去，别来找我们。”</p>
33号的触角垂了下去，嘴边的口器轻轻动着。</p>
“我没有……”</p>
“没有什么？”1号打断他，“我们还什么都没问呢，你急着解释什么？”</p>
“你们在说什么？”</p>
祈衡大步走了过去。</p>
那人看清是祈衡，笑嘻嘻地说：“秦老师。”</p>
其他几个人也跟着打了招呼。</p>
祈衡走到33号身旁，板着脸问：“刚才那些话，什么意思？”</p>
“没什么意思，随便聊聊。”</p>
几个人答得轻巧。</p>
1号瞥了一眼33号：“不信你问他，我们是不是在聊天？”</p>
33号不敢跟他对视，嘴边的口器轻轻动着，始终没发出声音。</p>
见他没回答，1号又说：“秦老师问话呢，你倒是说啊。”</p>
33号肩膀一抖，手扶住身旁的树干，慢慢蹲了下去。</p>
祈衡只觉得这股火气快把自己烤干了。</p>
刚才一口一个“不许跟老师说”，现在老师来了，又让他当着自己的面回答。这是要他回答，还是要他替他们把话圆上？</p>
祈衡这辈子最恨两种人：一是不遵守劳动法、认为打工人都是自己奴隶的黑心老板；二是仗着人多，把别人逼得连话都不敢说，还觉得自己特别有道理的家伙。</p>
她正想着怎么把这几个人的话堵回去，身体却在下一秒动了——</p>
“他不想说，就别催他了。”</p>
祈衡弯下腰去扶33号，关切地问：“能不能起来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”</p>
这不是她的意志！</p>
祈衡明白，这一刻正在说话、行动的人，是秦升。</p>
自己扮演了他这么长时间，无论是心理还是动作，都在不自觉地向他靠拢。直到这一刻，自己彻底变成了他。</p>
秦升将33号扶了起来。33号的身体抖得厉害，手指抓着他的袖子，站稳以后也没有松开。</p>
“老师……”</p>
“先别说话，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？”</p>
33号摇了摇头，目光越过他，落在那几个学员身上。</p>
秦升顺着看过去，心里又沉了一截。</p>
他原本只是托33号帮一个忙，却没想到会引出这么大的事情。</p>
“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秦升强压着火气问。</p>
空气静默了一瞬，突然响起笑声。</p>
“秦老师，你问这个问题之前，难道不该先问问他，做了什么对不起大家的事？”</p>
“是啊！”</p>
“他都不敢说，你还护着他？”</p>
几个学员七嘴八舌地说着，33号的脑袋垂了下去，攥住袖子的手越来越紧。</p>
1号笑够了，才慢悠悠地开口：“秦老师，你还年轻，不知道我们三班的规矩。我们班啊，特别团结，容不得叛徒。”</p>
“尤其是这种，把全班的事情往外送，还装得跟没事人一样的叛徒。”</p>
——叛徒。</p>
这个词压得秦升心头一沉。</p>
“那封信是我让他送的，有什么事情，你们找我。”</p>
“你们听见了吧？”1号看向其他人，“我就说，他早跟老师商量好了。”</p>
33号猛地攥住秦升的袖子。秦升这才意识到，自己的解释反而坐实了他们的指控。</p>
“他只是帮我送一封信，信里面写什么，他都不知道。”</p>
“那他现在知道了，以后还送不送？”</p>
1号盯着33号，嘴边的颚轻轻开合：“问你呢，以后还帮不帮秦老师？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秦升往前一步，挡住他的视线：“够了，让开。”</p>
他们非但没让开，反而站成一排，挡在秦升面前，像一堵墙。</p>
秦升拉着33号往旁边挪，挡在那里的学员也跟着挪了一步，将刚露出来的空隙重新堵住。</p>
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？”</p>
“既然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，那干脆把话说开呗。”1号说，“秦老师，你为什么非要把这些事情抖出去？”</p>
秦升说：“你们每天在这里待多久，睡多久，身体受不受得了，你们自己不知道吗？”</p>
“知道啊。”</p>
秦升愣了一下。</p>
9号往前跨了一步：“我们又不是傻子，自己累不累、疼不疼，能不知道？”</p>
“既然知道……”</p>
“知道就能不学了吗？”</p>
秦升沉默了。</p>
9号一只手按在腰后，往上托了托，才继续说：“秦老师，你年轻，有工作，有地方去。你觉得这里不好，可以不干了，我们呢？”</p>
秦升皱起眉：“我没让你们不学，我是想让学校调整一下。该休息的时候休息，身体不舒服，可以去看病，不应该什么事情都拿影响学习来堵……”</p>
“然后外面的人都知道，我们这儿的人身体不好，坐一会儿就喊累，学一点就受不了。”</p>
1号打断他，脸上的笑已经没了：“哪个单位还愿意接收？”</p>
“身体不好，就应该先处理身体的问题。瞒着不说，到了工作岗位上怎么办？”</p>
说到这里，他自嘲一笑：“你看，你也觉得我们不行。”</p>
秦升：“我只是希望你们别硬撑。”</p>
“我们不撑，你替我们撑吗？”</p>
一直没怎么说话的18号突然开口。他扯了扯校服领口，往前凑近了些：“你能给我安排工作吗？”</p>
“你不能，学校能。至少学校愿意让我们考，考过了，还愿意把我们往外推荐。”</p>
秦升积极辩解：“可是，这个环境本身是有问题的，只有改善了才能让大家都好……”</p>
“你说了，能有什么好处？”</p>
18号的声音忽然拔高，又像怕被远处的人听见，生生压了回去。</p>
“我只是希望能帮到大家，改善大家的环境……”</p>
“我们谁求你帮了？”1号不耐烦地打断他，“你做这些之前，有问过我们吗？我们需要吗？”</p>
秦升一时语塞。</p>
1号继续说：“外面竞争那么激烈，你知道我们费了多大力气才进来吗？你一个烂好心，万一把我们全开除了怎么办？”</p>
他的口器绷得很紧，声音从缝隙里往外挤：“到时候他们都笑话我们，我们的儿女都认为我们没用，你就满意了？”</p>
秦升突然觉得很无力：“我不是这个意思，我只是觉得学校有些问题……”</p>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！”</p>
1号怒目而视：“你说学校教不好，那我们在这里学的算什么？花的钱算什么？这么长时间算什么？”</p>
他抬手指向教学楼，手臂伸得笔直。</p>
“我每次回家，我儿子都问我学得怎么样。我告诉他，快了，再努力一点就能毕业。等拿到推荐，我还能出去工作，不用一天到晚在家里闲着。”</p>
“上回我帮他搬东西，他让我放下，怕我把腰闪了。我站在旁边看他搬完，他又倒杯水，让我坐着。”</p>
“他是关心你。”秦升说。</p>
“我知道！”1号的声音陡然尖利，“可我不是只能坐着喝水！我还能干活，还能学！”</p>
“你现在要告诉别人，这些都没用？那我这些年念过的书算什么？付出的努力算什么！”</p>
秦升的心中涌出绝望。他以为他做了一件正确的事，他在为所有人争取利益。可实际上，他却是在打碎大家赖以生存的幻想和希望。</p>
击碎一个人的希望，是全世界最邪恶、最无法被原谅的事情。</p>
是他错了，他错的很彻底。</p>
秦升沉默了，周围的学员反倒态度温和了下来。</p>
“秦老师，我们还想有点用。”9号说，“对儿女有用，对社会也有用。人家问起来，我能说我还在学，还能干，以后有单位要我。”</p>
“你别把我们这个机会也弄没了，行不行？”</p>
“求求你了。”</p>
更多蚂蚁人围了过来。</p>
沿跑道快走的、坐在路边休息的，甚至远处教学楼里走出来的学员，此时全都转向了这里。他们慢慢靠近，发出一片沙沙声。</p>
秦升被围在中间，无数复眼映着他的脸。</p>
“你们先让开，有什么事，我们可以……”</p>
话没说完，面前的1号突然矮了下去，校服滑落，露出的不是人类的肩膀，而是一块向后隆起的硬壳。</p>
咔。</p>
咔。</p>
咔。</p>
1号的脖子折了进去，整张脸向两侧鼓起，原本属于人类的手指也攥在了一起，最后弯成了一截带钩的足。</p>
四周接连响起同样的声音。</p>
骨节弯折，衣料撕裂，一件件校服瘪了下去。那些曾坐在教室里听他讲课的人伏向地面，腰腹收窄，身后鼓起沉甸甸的腹部，新的肢足从身体两侧挣了出来。</p>
触角交错，口器开合。</p>
蚂蚁，全是蚂蚁。</p>
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，密密麻麻地淹没了秦升。</p>
“秦老师，你要合群，你要学会怎么做老师啊。”</p>
? ?哎，又被摁头改过这章了。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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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弄清楚这件事，祈衡决定直接去找33号。</p>
凶域最开始让她成为33号，后来又让她顶替秦升，这两个人之间应该有某种联系。她已经在体育教室里见过秦升的尸体，却还不知道33号后来怎么样了。</p>
现在人就在这里，总比自己瞎猜强。</p>
正值晚课间，第一节晚自习还没开始，学员们还处于自由活动时间。祈衡来到教室，却没找到33号。</p>
他的座位空着，祈衡站在桌旁，问附近的学员：“33号呢？”</p>
被问到的人抬起头，先朝空座位看了一眼，才说：“应该去操场了吧。”</p>
“他一个人？”</p>
“跟1号、9号他们。”</p>
那人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最近他们总一块儿玩。”</p>
祈衡点点头，直奔操场。</p>
天已经快黑了，操场边的路灯一盏盏亮着。昏黄的光照着路面，再远一点，就只剩树木模糊的轮廓。</p>
几个学员稀稀拉拉地走着，还有人沿着跑道快走，手臂甩得很用力。祈衡沿操场边缘找过去，很快就看见了紫荆树下的几个人。</p>
33号低着头，站在树旁，其他几个人正跟他说着什么。</p>
“……什么该说，什么不该说，你心里得有数。”</p>
“大家都在一个班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，别弄得以后谁都不愿意搭理你。”</p>
33号低着头，他们每说一句，他的触角就矮上一分，脑袋几乎要藏在地下了。</p>
见33号这个模样，1号慢悠悠地说：“今天这话，你要是又拿去跟老师说，那以后班里的事，你也别参与了。有什么困难，就找老师去，别来找我们。”</p>
33号的触角垂了下去，嘴边的口器轻轻动着。</p>
“我没有……”</p>
“没有什么？”1号打断他，“我们还什么都没问呢，你急着解释什么？”</p>
“你们在说什么？”</p>
祈衡大步走了过去。</p>
那人看清是祈衡，笑嘻嘻地说：“秦老师。”</p>
其他几个人也跟着打了招呼。</p>
祈衡走到33号身旁，板着脸问：“刚才那些话，什么意思？”</p>
“没什么意思，随便聊聊。”</p>
几个人答得轻巧。</p>
1号瞥了一眼33号：“不信你问他，我们是不是在聊天？”</p>
33号不敢跟他对视，嘴边的口器轻轻动着，始终没发出声音。</p>
见他没回答，1号又说：“秦老师问话呢，你倒是说啊。”</p>
33号肩膀一抖，手扶住身旁的树干，慢慢蹲了下去。</p>
祈衡只觉得这股火气快把自己烤干了。</p>
刚才一口一个“不许跟老师说”，现在老师来了，又让他当着自己的面回答。这是要他回答，还是要他替他们把话圆上？</p>
祈衡这辈子最恨两种人：一是不遵守劳动法、认为打工人都是自己奴隶的黑心老板；二是仗着人多，把别人逼得连话都不敢说，还觉得自己特别有道理的家伙。</p>
她正想着怎么把这几个人的话堵回去，身体却在下一秒动了——</p>
“他不想说，就别催他了。”</p>
祈衡弯下腰去扶33号，关切地问：“能不能起来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”</p>
这不是她的意志！</p>
祈衡明白，这一刻正在说话、行动的人，是秦升。</p>
自己扮演了他这么长时间，无论是心理还是动作，都在不自觉地向他靠拢。直到这一刻，自己彻底变成了他。</p>
秦升将33号扶了起来。33号的身体抖得厉害，手指抓着他的袖子，站稳以后也没有松开。</p>
“老师……”</p>
“先别说话，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？”</p>
33号摇了摇头，目光越过他，落在那几个学员身上。</p>
秦升顺着看过去，心里又沉了一截。</p>
他原本只是托33号帮一个忙，却没想到会引出这么大的事情。</p>
“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秦升强压着火气问。</p>
空气静默了一瞬，突然响起笑声。</p>
“秦老师，你问这个问题之前，难道不该先问问他，做了什么对不起大家的事？”</p>
“是啊！”</p>
“他都不敢说，你还护着他？”</p>
几个学员七嘴八舌地说着，33号的脑袋垂了下去，攥住袖子的手越来越紧。</p>
1号笑够了，才慢悠悠地开口：“秦老师，你还年轻，不知道我们三班的规矩。我们班啊，特别团结，容不得叛徒。”</p>
“尤其是这种，把全班的事情往外送，还装得跟没事人一样的叛徒。”</p>
——叛徒。</p>
这个词压得秦升心头一沉。</p>
“那封信是我让他送的，有什么事情，你们找我。”</p>
“你们听见了吧？”1号看向其他人，“我就说，他早跟老师商量好了。”</p>
33号猛地攥住秦升的袖子。秦升这才意识到，自己的解释反而坐实了他们的指控。</p>
“他只是帮我送一封信，信里面写什么，他都不知道。”</p>
“那他现在知道了，以后还送不送？”</p>
1号盯着33号，嘴边的颚轻轻开合：“问你呢，以后还帮不帮秦老师？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秦升往前一步，挡住他的视线：“够了，让开。”</p>
他们非但没让开，反而站成一排，挡在秦升面前，像一堵墙。</p>
秦升拉着33号往旁边挪，挡在那里的学员也跟着挪了一步，将刚露出来的空隙重新堵住。</p>
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？”</p>
“既然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，那干脆把话说开呗。”1号说，“秦老师，你为什么非要把这些事情抖出去？”</p>
秦升说：“你们每天在这里待多久，睡多久，身体受不受得了，你们自己不知道吗？”</p>
“知道啊。”</p>
秦升愣了一下。</p>
9号往前跨了一步：“我们又不是傻子，自己累不累、疼不疼，能不知道？”</p>
“既然知道……”</p>
“知道就能不学了吗？”</p>
秦升沉默了。</p>
9号一只手按在腰后，往上托了托，才继续说：“秦老师，你年轻，有工作，有地方去。你觉得这里不好，可以不干了，我们呢？”</p>
秦升皱起眉：“我没让你们不学，我是想让学校调整一下。该休息的时候休息，身体不舒服，可以去看病，不应该什么事情都拿影响学习来堵……”</p>
“然后外面的人都知道，我们这儿的人身体不好，坐一会儿就喊累，学一点就受不了。”</p>
1号打断他，脸上的笑已经没了：“哪个单位还愿意接收？”</p>
“身体不好，就应该先处理身体的问题。瞒着不说，到了工作岗位上怎么办？”</p>
说到这里，他自嘲一笑：“你看，你也觉得我们不行。”</p>
秦升：“我只是希望你们别硬撑。”</p>
“我们不撑，你替我们撑吗？”</p>
一直没怎么说话的18号突然开口。他扯了扯校服领口，往前凑近了些：“你能给我安排工作吗？”</p>
“你不能，学校能。至少学校愿意让我们考，考过了，还愿意把我们往外推荐。”</p>
秦升积极辩解：“可是，这个环境本身是有问题的，只有改善了才能让大家都好……”</p>
“你说了，能有什么好处？”</p>
18号的声音忽然拔高，又像怕被远处的人听见，生生压了回去。</p>
“我只是希望能帮到大家，改善大家的环境……”</p>
“我们谁求你帮了？”1号不耐烦地打断他，“你做这些之前，有问过我们吗？我们需要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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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号继续说：“外面竞争那么激烈，你知道我们费了多大力气才进来吗？你一个烂好心，万一把我们全开除了怎么办？”</p>
他的口器绷得很紧，声音从缝隙里往外挤：“到时候他们都笑话我们，我们的儿女都认为我们没用，你就满意了？”</p>
秦升突然觉得很无力：“我不是这个意思，我只是觉得学校有些问题……”</p>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！”</p>
1号怒目而视：“你说学校教不好，那我们在这里学的算什么？花的钱算什么？这么长时间算什么？”</p>
他抬手指向教学楼，手臂伸得笔直。</p>
“我每次回家，我儿子都问我学得怎么样。我告诉他，快了，再努力一点就能毕业。等拿到推荐，我还能出去工作，不用一天到晚在家里闲着。”</p>
“上回我帮他搬东西，他让我放下，怕我把腰闪了。我站在旁边看他搬完，他又倒杯水，让我坐着。”</p>
“他是关心你。”秦升说。</p>
“我知道！”1号的声音陡然尖利，“可我不是只能坐着喝水！我还能干活，还能学！”</p>
“你现在要告诉别人，这些都没用？那我这些年念过的书算什么？付出的努力算什么！”</p>
秦升的心中涌出绝望。他以为他做了一件正确的事，他在为所有人争取利益。可实际上，他却是在打碎大家赖以生存的幻想和希望。</p>
击碎一个人的希望，是全世界最邪恶、最无法被原谅的事情。</p>
是他错了，他错的很彻底。</p>
秦升沉默了，周围的学员反倒态度温和了下来。</p>
“秦老师，我们还想有点用。”9号说，“对儿女有用，对社会也有用。人家问起来，我能说我还在学，还能干，以后有单位要我。”</p>
“你别把我们这个机会也弄没了，行不行？”</p>
“求求你了。”</p>
更多蚂蚁人围了过来。</p>
沿跑道快走的、坐在路边休息的，甚至远处教学楼里走出来的学员，此时全都转向了这里。他们慢慢靠近，发出一片沙沙声。</p>
秦升被围在中间，无数复眼映着他的脸。</p>
“你们先让开，有什么事，我们可以……”</p>
话没说完，面前的1号突然矮了下去，校服滑落，露出的不是人类的肩膀，而是一块向后隆起的硬壳。</p>
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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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号的脖子折了进去，整张脸向两侧鼓起，原本属于人类的手指也攥在了一起，最后弯成了一截带钩的足。</p>
四周接连响起同样的声音。</p>
骨节弯折，衣料撕裂，一件件校服瘪了下去。那些曾坐在教室里听他讲课的人伏向地面，腰腹收窄，身后鼓起沉甸甸的腹部，新的肢足从身体两侧挣了出来。</p>
触角交错，口器开合。</p>
蚂蚁，全是蚂蚁。</p>
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，密密麻麻地淹没了秦升。</p>
“秦老师，你要合群，你要学会怎么做老师啊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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