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画中隐秘，只他一人知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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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着三房主母是天子胞妹，泰和堂的五间正房皆是歇山顶的建制。</p>
青砖墁地，廊柱上沥粉贴金。</p>
正门之上，一块重金打底的青玉匾额高悬，上有御笔亲书“积善承恩”四个大字，昭示着无上的皇权与恩宠。</p>
泰和堂东侧，有一处独立成局的幽静院落，名唤“承明轩”。</p>
取自天子近臣入直承明庐之意，亦是圣上在沈承瑾弱冠下学那年，亲自拟定钦赐的。</p>
屋里地龙烧得极旺，不见一丝烟气，反倒浸透着一股沉稳的异国沉香气。</p>
金丝楠木的三屏风罗汉床上铺着白狐皮子，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供着宣德年的青花扁瓶。</p>
一侧的紫檀木长几上，宣德炉里吐出袅袅青烟，将这满室的精致奢华熏得如春日般和暖。</p>
沈承瑾还没回房。</p>
临窗的暖阁里，清鸢坐在雕花大椅上，手里拿着一柄嵌了祖母绿的靶镜，任由底下的小丫鬟替她理着新盘的纂儿。</p>
她身上那件秋香色百蝶度花缎面袄子。</p>
料子是前儿个内府刚赏下来的贡缎，寸锦寸金。</p>
一旁的紫檀木高几上，搁着一个掐丝珐琅的笸箩，里面散落着几件稀罕的西洋小玩意儿，还有两小匣子暹罗进贡的沉香丸子。</p>
“姐姐，这香丸闻着可真定神。”</p>
二等丫鬟素汐在旁边帮着分线，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那珐琅笸箩里瞅。</p>
“今儿个二奶奶打发她房里的香染来送冬至的定例，那香染最是个心高气傲的，可今儿个瞧见姐姐戴的那条赤金连环玎珰，眼睛都直了，拉着我打听了半天花样呢。</p>
也是，四爷在北镇抚司掌着权，外头孝敬的物件，哪一样不是先紧着咱们轩里挑？</p>
二房那头便是管着中馈，见着姐姐手里的东西，少不得也得赔个笑脸。”</p>
清鸢抬了抬眼皮：</p>
“二奶奶那是礼数周全，香染不过是看在四爷的面子上高瞧咱们一眼罢了。你少在外面张狂，倒显得咱们承明轩出来的没见过世面。”</p>
素汐撇了撇嘴，一边将绞好的丝线递过去，一边往清鸢跟前凑了凑：</p>
“姐姐教训的是。不过今儿个夹道那出戏，可真有意思！”</p>
说到这里，素汐忍不住捏着手里的线，抿着嘴悄悄笑了一声： “大房如今没了依仗，连奴才老妈子都能在他们头上踩一脚，可见那头运道是真真败了。好在咱们承明轩的福泽厚，断是沾不上那些个下作阴私的。”</p>
清鸢听着，眉头微微一皱。</p>
素汐生得明艳讨喜，偏偏心性浅薄、口无遮拦，最是不懂谨言慎行。这般爱嚼是非、仗势轻薄的性子，迟早要惹出祸端。</p>
“你快闭了那张嘴罢。大房遭了难，咱们跟着疼惜便是了，哪有在背后编排主子长短的道理？这话若是传到四爷耳朵里，仔细你的皮。”</p>
素汐被清鸢这么一敲打，讪讪地笑了笑： “姐姐说的是，是我糊涂了……”</p>
一句话音未落，只听守在廊檐下的小丫鬟扯着清脆的嗓子，带着几分急促与恭敬地高声喊道：</p>
“四爷回来了！”</p>
外头小丫鬟这一嗓子，顿时让原本有些松散的暖阁活了过来。</p>
素汐手里的丝线慌乱地往笸箩里一塞，忙不迭地整了整裙角，收敛了方才碎嘴轻狂的模样。</p>
清鸢极快地对着镜子抿了抿微乱的鬓角，起身亲自打起帘子迎了出去。</p>
“四爷，今儿个回来得倒是早。”</p>
说着，她动作利落地上前，替他卸下肩头落满寒霜的玄色大氅，随手递与身后候着的打杂小丫鬟。</p>
沈承瑾顺从地张开双臂，任由清鸢带着两名小丫鬟近身伺候，褪去一身凛冽朝服，换上一身松软和暖的宝蓝妆花缎常服。</p>
素汐见状，连忙将方才绞得温热、浸着沉香气息的帕子双手奉上。</p>
“奴婢今儿个特意在净手水里加了暹罗进贡的沉香丸子，四爷试试可还合意？”</p>
沈承瑾抬手接过帕子。</p>
清冽醇厚的沉香药气顺着暖意漫开，丝丝缕缕熨帖着紧绷的神经，让他连日办案积攒的疲惫散去些许。</p>
“不错。”</p>
得了他这句应允，素汐悬着的心彻底落地，脸上立马绽开明媚笑意，恭恭敬敬接过帕子，躬身退立一旁，再不敢多言多语。</p>
清鸢适时端来一盏温热的建兰茶。</p>
“奴婢让小厨房一直温着炉子，炖了火腿鲜笋汤，鲜香不腻，可要这时候传进来用些？”</p>
沈承瑾接过茶盏，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细腻的白瓷胎骨。</p>
碧绿透亮的茶汤在盏中轻轻晃动，袅袅热气升腾而起，在摇曳的烛火里氤氲朦胧。</p>
层层叠叠的水雾，恍惚间竟似江南春日连绵不绝的烟雨，缠缠绵绵，挥之不去。</p>
他垂着眼眸，凑近盏沿，轻轻抿了一口。</p>
温热的茶汤裹挟着建兰独有的清甜香气，瞬间漫满口鼻，温柔又润人。</p>
可细细回味，清甜底色之下，却藏着一缕化不开的涩意，丝丝缕缕渗入喉间，沉落心底。</p>
沈承瑾眸色愈发深邃，待盏中茶汤尽数落腹，他才缓缓抬眼，将瓷盏轻轻搁在紫檀几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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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必了。”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，声线平淡无波，“我先去书房。”</p>
——</p>
沈承瑾走到一整面沉香木书架前，抬手推开最里层的隔板暗格，从中取出一卷叠得整齐的蜀锦画轴，缓步铺展在宽大的书案之上。</p>
柔滑的蜀锦绸缎缓缓铺开，尘封的画卷渐渐展露全貌。</p>
笔触古拙冷峻，山石皴法利落精妙，意境清旷高远，尽显大家风范。</p>
尤其是枝头寥寥数点殷红，笔锋劲利孤绝，藏着几分傲骨凌霜的气韵，</p>
单论笔墨功底、构图意境，已然趋近臻境，足以在画坛位列上品。</p>
也正因笔力太过精妙，寻常人初见，定会认定这是一幅价值不菲的青绿真迹。</p>
前朝以降，青绿山水因用料考究、工序繁杂，且顶级矿物颜料多含烈性，耗费心神，渐渐沦为画坛绝响。</p>
本朝文风虽偏爱水墨写意、清淡素雅，却依旧有无数名士追捧这一抹瑰丽绝俗的青绿。</p>
而当世将青绿山水画到极致、冠绝京华的，唯有江陵枕溪先生李道远。</p>
李道远作画从不假手他人，为求得一抹纯正瑰丽的宝石色泽，常年以身试墨、以口舐笔，耗损心神，终是英年早逝。</p>
是以其画作存世寥寥，每一幅都是千金难觅、引得勋贵世家争相典藏的孤品。</p>
这般品相完整、气韵绝佳的六尺青绿长卷，若是流入市井，顷刻便能拍出五十两黄金的天价。</p>
只可惜，眼前这是一幅赝品。</p>
沈承瑾目光沉沉落在画卷之上，细细描摹着每一处笔墨层次。</p>
这幅画的笔墨、构图、意境无一不佳，唯独用料差之千里。</p>
作画之人并未采用顶级石青、石绿矿物颜料，只是寻常画师所用的次等替代色料。</p>
这类颜料初落笔时鲜亮饱满，色泽质感与顶级矿物料别无二致，足以以假乱真，可质地轻薄松散，根本经不起岁月沉淀。</p>
历经数年光阴，破绽彻底显露。</p>
烛火摇曳之下，能清晰看见山峦叠色处微微发灰泛旧，表层颜料浅薄褪色，处处透着廉价单薄的痕迹。</p>
他目光细细扫过整幅画卷，最终落于山脚乱石缝隙间。</p>
石绿颜料层下，藏着一个细如蚊蚋、淡若无痕的小字：妙。</p>
他轻轻抚摸那处旁人绝难发觉的隐秘落款，眼中漫开一抹极浅、极温柔的笑意。</p>
数年光阴倏忽而过，你的笔墨风骨，想必更胜从前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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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着三房主母是天子胞妹，泰和堂的五间正房皆是歇山顶的建制。</p>
青砖墁地，廊柱上沥粉贴金。</p>
正门之上，一块重金打底的青玉匾额高悬，上有御笔亲书“积善承恩”四个大字，昭示着无上的皇权与恩宠。</p>
泰和堂东侧，有一处独立成局的幽静院落，名唤“承明轩”。</p>
取自天子近臣入直承明庐之意，亦是圣上在沈承瑾弱冠下学那年，亲自拟定钦赐的。</p>
屋里地龙烧得极旺，不见一丝烟气，反倒浸透着一股沉稳的异国沉香气。</p>
金丝楠木的三屏风罗汉床上铺着白狐皮子，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供着宣德年的青花扁瓶。</p>
一侧的紫檀木长几上，宣德炉里吐出袅袅青烟，将这满室的精致奢华熏得如春日般和暖。</p>
沈承瑾还没回房。</p>
临窗的暖阁里，清鸢坐在雕花大椅上，手里拿着一柄嵌了祖母绿的靶镜，任由底下的小丫鬟替她理着新盘的纂儿。</p>
她身上那件秋香色百蝶度花缎面袄子。</p>
料子是前儿个内府刚赏下来的贡缎，寸锦寸金。</p>
一旁的紫檀木高几上，搁着一个掐丝珐琅的笸箩，里面散落着几件稀罕的西洋小玩意儿，还有两小匣子暹罗进贡的沉香丸子。</p>
“姐姐，这香丸闻着可真定神。”</p>
二等丫鬟素汐在旁边帮着分线，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那珐琅笸箩里瞅。</p>
“今儿个二奶奶打发她房里的香染来送冬至的定例，那香染最是个心高气傲的，可今儿个瞧见姐姐戴的那条赤金连环玎珰，眼睛都直了，拉着我打听了半天花样呢。</p>
也是，四爷在北镇抚司掌着权，外头孝敬的物件，哪一样不是先紧着咱们轩里挑？</p>
二房那头便是管着中馈，见着姐姐手里的东西，少不得也得赔个笑脸。”</p>
清鸢抬了抬眼皮：</p>
“二奶奶那是礼数周全，香染不过是看在四爷的面子上高瞧咱们一眼罢了。你少在外面张狂，倒显得咱们承明轩出来的没见过世面。”</p>
素汐撇了撇嘴，一边将绞好的丝线递过去，一边往清鸢跟前凑了凑：</p>
“姐姐教训的是。不过今儿个夹道那出戏，可真有意思！”</p>
说到这里，素汐忍不住捏着手里的线，抿着嘴悄悄笑了一声： “大房如今没了依仗，连奴才老妈子都能在他们头上踩一脚，可见那头运道是真真败了。好在咱们承明轩的福泽厚，断是沾不上那些个下作阴私的。”</p>
清鸢听着，眉头微微一皱。</p>
素汐生得明艳讨喜，偏偏心性浅薄、口无遮拦，最是不懂谨言慎行。这般爱嚼是非、仗势轻薄的性子，迟早要惹出祸端。</p>
“你快闭了那张嘴罢。大房遭了难，咱们跟着疼惜便是了，哪有在背后编排主子长短的道理？这话若是传到四爷耳朵里，仔细你的皮。”</p>
素汐被清鸢这么一敲打，讪讪地笑了笑： “姐姐说的是，是我糊涂了……”</p>
一句话音未落，只听守在廊檐下的小丫鬟扯着清脆的嗓子，带着几分急促与恭敬地高声喊道：</p>
“四爷回来了！”</p>
外头小丫鬟这一嗓子，顿时让原本有些松散的暖阁活了过来。</p>
素汐手里的丝线慌乱地往笸箩里一塞，忙不迭地整了整裙角，收敛了方才碎嘴轻狂的模样。</p>
清鸢极快地对着镜子抿了抿微乱的鬓角，起身亲自打起帘子迎了出去。</p>
“四爷，今儿个回来得倒是早。”</p>
说着，她动作利落地上前，替他卸下肩头落满寒霜的玄色大氅，随手递与身后候着的打杂小丫鬟。</p>
沈承瑾顺从地张开双臂，任由清鸢带着两名小丫鬟近身伺候，褪去一身凛冽朝服，换上一身松软和暖的宝蓝妆花缎常服。</p>
素汐见状，连忙将方才绞得温热、浸着沉香气息的帕子双手奉上。</p>
“奴婢今儿个特意在净手水里加了暹罗进贡的沉香丸子，四爷试试可还合意？”</p>
沈承瑾抬手接过帕子。</p>
清冽醇厚的沉香药气顺着暖意漫开，丝丝缕缕熨帖着紧绷的神经，让他连日办案积攒的疲惫散去些许。</p>
“不错。”</p>
得了他这句应允，素汐悬着的心彻底落地，脸上立马绽开明媚笑意，恭恭敬敬接过帕子，躬身退立一旁，再不敢多言多语。</p>
清鸢适时端来一盏温热的建兰茶。</p>
“奴婢让小厨房一直温着炉子，炖了火腿鲜笋汤，鲜香不腻，可要这时候传进来用些？”</p>
沈承瑾接过茶盏，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细腻的白瓷胎骨。</p>
碧绿透亮的茶汤在盏中轻轻晃动，袅袅热气升腾而起，在摇曳的烛火里氤氲朦胧。</p>
层层叠叠的水雾，恍惚间竟似江南春日连绵不绝的烟雨，缠缠绵绵，挥之不去。</p>
他垂着眼眸，凑近盏沿，轻轻抿了一口。</p>
温热的茶汤裹挟着建兰独有的清甜香气，瞬间漫满口鼻，温柔又润人。</p>
可细细回味，清甜底色之下，却藏着一缕化不开的涩意，丝丝缕缕渗入喉间，沉落心底。</p>
沈承瑾眸色愈发深邃，待盏中茶汤尽数落腹，他才缓缓抬眼，将瓷盏轻轻搁在紫檀几上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“不必了。”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，声线平淡无波，“我先去书房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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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承瑾走到一整面沉香木书架前，抬手推开最里层的隔板暗格，从中取出一卷叠得整齐的蜀锦画轴，缓步铺展在宽大的书案之上。</p>
柔滑的蜀锦绸缎缓缓铺开，尘封的画卷渐渐展露全貌。</p>
笔触古拙冷峻，山石皴法利落精妙，意境清旷高远，尽显大家风范。</p>
尤其是枝头寥寥数点殷红，笔锋劲利孤绝，藏着几分傲骨凌霜的气韵，</p>
单论笔墨功底、构图意境，已然趋近臻境，足以在画坛位列上品。</p>
也正因笔力太过精妙，寻常人初见，定会认定这是一幅价值不菲的青绿真迹。</p>
前朝以降，青绿山水因用料考究、工序繁杂，且顶级矿物颜料多含烈性，耗费心神，渐渐沦为画坛绝响。</p>
本朝文风虽偏爱水墨写意、清淡素雅，却依旧有无数名士追捧这一抹瑰丽绝俗的青绿。</p>
而当世将青绿山水画到极致、冠绝京华的，唯有江陵枕溪先生李道远。</p>
李道远作画从不假手他人，为求得一抹纯正瑰丽的宝石色泽，常年以身试墨、以口舐笔，耗损心神，终是英年早逝。</p>
是以其画作存世寥寥，每一幅都是千金难觅、引得勋贵世家争相典藏的孤品。</p>
这般品相完整、气韵绝佳的六尺青绿长卷，若是流入市井，顷刻便能拍出五十两黄金的天价。</p>
只可惜，眼前这是一幅赝品。</p>
沈承瑾目光沉沉落在画卷之上，细细描摹着每一处笔墨层次。</p>
这幅画的笔墨、构图、意境无一不佳，唯独用料差之千里。</p>
作画之人并未采用顶级石青、石绿矿物颜料，只是寻常画师所用的次等替代色料。</p>
这类颜料初落笔时鲜亮饱满，色泽质感与顶级矿物料别无二致，足以以假乱真，可质地轻薄松散，根本经不起岁月沉淀。</p>
历经数年光阴，破绽彻底显露。</p>
烛火摇曳之下，能清晰看见山峦叠色处微微发灰泛旧，表层颜料浅薄褪色，处处透着廉价单薄的痕迹。</p>
他目光细细扫过整幅画卷，最终落于山脚乱石缝隙间。</p>
石绿颜料层下，藏着一个细如蚊蚋、淡若无痕的小字：妙。</p>
他轻轻抚摸那处旁人绝难发觉的隐秘落款，眼中漫开一抹极浅、极温柔的笑意。</p>
数年光阴倏忽而过，你的笔墨风骨，想必更胜从前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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