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伤疤与光
收藏【零一小说wWw.db229.Com】，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！
林暗的火车晚上八点到。林夜下午四点就开始准备了。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黑色衬衫，对着镜子系扣子。镜子里的自己，右眼很亮，左眼闭着，那道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白。他看了很久，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疤痕。疤痕很硬，很光滑，比周围的皮肤亮一些，像一条细细的河流。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道疤。这是第七实验室留下的，清除记忆时的手术切口。记忆被清除了，但疤痕还在。现在记忆回来了，疤痕还在。它不会消失了。就像林阳的灰色眼睛，就像林暗脸上的那道疤。不会消失了。但林夜觉得，没关系。疤痕也是他的一部分。</p>
“林夜。”苏沐晴站在卧室门口，“准备好了吗？”</p>
“好了。”</p>
“车钥匙呢？”</p>
林夜摸了摸口袋。“在。”</p>
“钱包呢？”</p>
“在。”</p>
“手机呢？”</p>
“在。”</p>
苏沐晴走过来，帮他把衬衫领子翻好。她的手很暖，指尖划过他的脖子，痒痒的。她又帮他把袖口卷起来，卷了两道，露出小臂。他的小臂上有一道疤，是救赵铁军时留下的，针孔扎的，青紫色的，一片一片的，像淤青，但比淤青更深，更紫。</p>
“还疼吗？”苏沐晴摸了摸那些针孔。</p>
“不疼了。”</p>
“骗人。”</p>
林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一点。但习惯了。”</p>
苏沐晴看着他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她低下头，亲了亲他手臂上的针孔。嘴唇很软，很暖。林夜的手指微微收紧。</p>
“苏沐晴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谢谢你。”</p>
苏沐晴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谢什么？”</p>
“谢你一直在。”</p>
苏沐晴笑了。“不用谢。应该的。”</p>
两人走出卧室。客厅里，林阳穿着那件蓝色的毛衣，右眼看着门口，左眼的灰色眼球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。他没有戴眼罩，也没有贴墨羽给他画的假眼睛。他就那样站着，让所有人看到他的左眼。灰色的，没有生命的，但在灯光下也映出了光。不是暗金色的，是普通的、暖黄色的灯光。</p>
“林阳。”林夜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准备好了吗？”</p>
“好了。”</p>
“紧张吗？”</p>
林阳想了想。“不紧张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林暗是我哥哥。”</p>
林夜看着他，笑了。“对。是你哥哥。”</p>
林婉清从厨房里走出来，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毛衣，头发盘起来了，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很多。她的眼眶有些红，但嘴角在笑。她的手在微微发抖，手指攥着衣角，攥得指节发白。</p>
“妈妈。”林夜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准备好了吗？”</p>
“好了。”</p>
“紧张吗？”</p>
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紧张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林暗是我儿子。”</p>
林夜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很瘦，骨节分明。“他也很紧张。”</p>
林婉清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</p>
“因为他打电话的时候，声音在发抖。”</p>
林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，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。苏沐晴递给她一张纸巾，她接过去，擦了擦眼泪。</p>
“妈妈。”林阳走过来，站在她面前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林暗会叫你妈妈吗？”</p>
林婉清愣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”</p>
“会的。”林阳说，“他叫你妈妈。在电话里叫的。哥哥告诉我的。”</p>
林婉清看着林夜。林夜点了点头。林婉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但她在笑。笑着哭，哭着笑。</p>
墨羽从房间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那幅画。画上的枣树下，所有人都在。林夜、苏沐晴、林阳、林婉清、赵铁军、老张、李姐、王浩、陈小蕾、林暗、白夜、九尾。每个人都笑着。她走到林阳面前，把那幅画递给他。</p>
“林阳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帮我拿着。等林暗回来，给他看。”</p>
林阳接过画，抱在怀里。画很重，木框压着他的手臂，但他没有放手。右眼看着画上的林暗，左眼闭着。林暗站在枣树下，穿着黑色风衣，没有戴兜帽，嘴角微微上扬，笑得很安静。</p>
“他笑得好不好看？”墨羽问。</p>
“好看。”</p>
“哪里好看？”</p>
“眼睛。眼睛会笑。”</p>
墨羽看着画上的林暗。“对。眼睛会笑。”</p>
六个人，一辆车。林夜开车，苏沐晴坐副驾驶，林阳、墨羽、林婉清坐后排。林婉清坐在中间，左边是林阳，右边是墨羽。她握着林阳的手，也握着墨羽的手。三只手握在一起，一只很瘦，一只也很瘦，一只也很瘦。但很有力。</p>
车开了四十分钟，到了火车站。华东市的火车站还是老样子——灰白色的墙面，老旧的站台，锈迹斑斑的铁轨。站台上人不多，稀稀拉拉的，有的提着行李箱，有的背着包，有的空着手。灯是昏黄的，照在站台上，像一层薄薄的纱。</p>
林夜站在出站口，右眼看着里面，左眼闭着。苏沐晴站在他旁边，手里提着一个袋子，里面装着水、面包、水果。林阳站在林夜右边，抱着那幅画，右眼看着出站口。林婉清站在林阳右边，手还在发抖。墨羽站在林婉清右边，紫色的眼睛很亮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八点十分。火车晚点了十分钟。广播里传来女声：“从北方来的KXXX次列车，晚点十分钟，预计八点二十分到达。请接站的旅客耐心等待。”</p>
林婉清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林阳握住她的手。“妈妈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别紧张。”</p>
“没紧张。”</p>
“手在抖。”</p>
林婉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确实在抖。“是冷的。”</p>
林阳没有说话。他知道不是冷的。是紧张。他也很紧张。但他没有说。</p>
八点二十分。火车进站了。汽笛声在夜空中回荡，很响，像一只巨兽在叫。车轮和铁轨的撞击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响，最后变成一阵轰鸣。火车停了。车门开了。人从车厢里涌出来，有的快，有的慢，有的在跑，有的在走。林夜右眼看着那些人，一个一个地看。没有林暗。</p>
人越来越少了。车厢里空了。站台上的人也散了。林暗没有出来。</p>
“林夜。”苏沐晴轻声说。</p>
“再等等。”</p>
“也许他没赶上火车。”</p>
“不会。他说了今天回来。”</p>
林夜走到车门旁边，往里看。车厢里空荡荡的，只有一个人。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穿着黑色风衣，低着头，手里握着一张车票。林暗。</p>
“林暗。”林夜站在车门口。</p>
林暗抬起头。他的左脸有一道疤痕，从颧骨到下巴，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。他的眼神很锐利，但眼神深处有一种林夜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，而是一种深沉的、近乎疲惫的平静。他瘦了。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，颧骨凸出来了，下巴尖了，眼窝也深了。但他的眼睛很亮，和林夜的一模一样——黑色的，很深，像两口井。</p>
“林夜。”林暗站起来，拿起行李。行李很少，只有一个黑色的背包，瘪瘪的，像是没装什么东西。</p>
他走下车门，站在林夜面前。两人对视了几秒。林暗先开口了。“枣红得发紫了？”</p>
“发紫了。”</p>
“甜吗？”</p>
“甜。给你留了。”</p>
林暗笑了。那是他第一次在林夜面前笑，不是嘴角微微上扬，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眼睛弯成了月牙的笑。他的右眼弯成了月牙，左脸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很淡。</p>
林婉清站在不远处，看着林暗。她的手不抖了。眼泪在流。她没有擦，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。</p>
林暗看到了她。他走过去，站在她面前。“妈妈。”</p>
林婉清哭出了声。林暗伸出手，抱住她。她比他矮很多，头靠在他的肩膀上，哭得像个孩子。林暗的手在微微发抖，但他没有松开。</p>
“妈妈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</p>
“嗯。”林婉清的声音闷闷的，从他肩膀上传来。</p>
“我回来了。”</p>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</p>
林阳抱着那幅画，站在旁边，右眼看着林暗。林暗松开林婉清，看着林阳。林阳的左眼闭着，灰色的眼球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。右眼很亮，和林夜的一模一样。</p>
“林阳。”林暗说。</p>
“林暗。”林阳说。</p>
“你的眼睛——”</p>
“瞎了。关南方的门时瞎的。”</p>
林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疼吗？”</p>
“不疼。”</p>
“骗人。”</p>
林阳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一点。但习惯了。”</p>
林暗看着他，伸出手，揉了揉他的头发。林阳的头发很软，很细，像小孩的头发。林阳没有躲。他站在那里，让林暗揉他的头发。右眼弯成了月牙，左眼的灰色眼球映出了灯光。</p>
“林暗。”林阳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瘦了。”</p>
“你看错了。”</p>
“没看错。你以前脸是圆的。现在是尖的。”</p>
林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山里的饭不好吃。”</p>
林阳笑了。“回家吃。妈妈做饭好吃。”</p>
林暗看着林婉清。林婉清擦了擦眼泪，笑了。“对。回家吃。做你爱吃的。”</p>
林暗愣了一下。“我不知道我爱吃什么。”</p>
“那就每样都做一点。红烧肉、清炒时蔬、番茄蛋汤。和我们平时吃的一样。”</p>
林暗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好。”</p>
墨羽走过来，站在林阳旁边。她看着林暗，紫色的眼睛很亮。</p>
“墨羽。”林暗说。</p>
“林暗。”墨羽说。</p>
“你的画，我看到了。”</p>
“哪幅？”</p>
“北方的山。”</p>
“那是你画的。”</p>
林暗笑了。“对。我画的。”</p>
“画得很好。”</p>
“谢谢。”</p>
墨羽从林阳手里接过那幅画，递给林暗。“这是送你的。”</p>
林暗接过画，看着画上的自己。枣树下，穿着黑色风衣，没有戴兜帽，嘴角微微上扬，笑得很安静。他看了很久。</p>
“墨羽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。”</p>
墨羽看着他。“没有。你就是这个样子的。”</p>
林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谢谢。”</p>
“不用谢。”</p>
那天晚上，七个人回到老房子。林暗站在枣树下，抬头看着那些紫得发黑的枣，看了很久。风吹过，红枣轻轻摇晃，像是在点头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“林暗。”林夜从屋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根竹竿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打枣吗？”</p>
“打。”</p>
林夜把竹竿递给他。林暗接过竹竿，敲打枣树的枝头。红枣噼里啪啦地落下来，有的掉在地上，有的掉在篮子里，有的掉在人的头上。林阳被一颗枣砸中了脑袋，揉了揉头，笑了。他捡起那颗枣，咬了一口。甜。脆。汁水在嘴里炸开。</p>
“甜吗？”林暗问。</p>
“甜。”林阳说，“你尝尝。”</p>
林暗摘了一颗紫得发黑的枣，放进嘴里。甜。很甜。比梦里的还甜。他嚼了很久，把核吐在手心里。核很小，尖尖的，棕色，表面有纹路。</p>
“甜。”林暗说。</p>
林婉清站在旁边，看着他们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但她在笑。笑着哭，哭着笑。苏沐晴站在她旁边，递给她一张纸巾。她接过去，擦了擦眼泪。</p>
“妈妈。”林夜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别哭了。”</p>
“没哭。”</p>
“眼睛红了。”</p>
“风吹的。”</p>
林夜看着枣树。枣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摆动，沙沙作响。他笑了。“对。风吹的。”</p>
那天晚上，七个人坐在客厅里。林婉清做了饭。红烧肉、清炒时蔬、番茄蛋汤。还有玉米排骨汤，放了胡萝卜，甜甜的。林暗吃了两碗饭。林阳吃了一碗半。林夜吃了一碗。苏沐晴吃了半碗。墨羽吃了半碗。林婉清吃了半碗。</p>
“好吃吗？”林婉清看着林暗。</p>
“好吃。”</p>
“真的？”</p>
“真的。”</p>
林婉清笑了。那是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，不是嘴角微微上扬，不是眼睛弯成月牙，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像阳光一样的笑。</p>
林暗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妈妈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以后，我哪里都不去了。”</p>
林婉清愣了一下。“你不是要看山吗？”</p>
“看完了。”</p>
“看完了？”</p>
“看完了。北方的山，都看完了。”</p>
林婉清看着他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但她在笑。</p>
那天晚上，林暗和林夜睡一张床。书房的行军床换成了大床，是赵铁军送的。两个人，一米八的床，不挤了。林暗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，从墙角延伸到灯座，像一条蜿蜒的河流。</p>
“林夜。”林暗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枣很甜。”</p>
“对。”</p>
“明年还会结果吗？”</p>
“会。”</p>
“那明年我回来打枣。”</p>
“好。”</p>
林暗笑了。他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林夜没有睡。他听着林暗的呼吸声，很轻，很均匀。窗外的月亮很圆，很亮。银色的月光洒在枣树上，洒在阳台上，洒在窗台上。</p>
“林暗。”他在心里说。</p>
“嗯。”他在心里替林暗回答。</p>
“欢迎回家。”</p>
“谢谢。”</p>
林夜闭上眼睛，笑了。</p>
</p>
林暗的火车晚上八点到。林夜下午四点就开始准备了。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黑色衬衫，对着镜子系扣子。镜子里的自己，右眼很亮，左眼闭着，那道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白。他看了很久，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疤痕。疤痕很硬，很光滑，比周围的皮肤亮一些，像一条细细的河流。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道疤。这是第七实验室留下的，清除记忆时的手术切口。记忆被清除了，但疤痕还在。现在记忆回来了，疤痕还在。它不会消失了。就像林阳的灰色眼睛，就像林暗脸上的那道疤。不会消失了。但林夜觉得，没关系。疤痕也是他的一部分。</p>
“林夜。”苏沐晴站在卧室门口，“准备好了吗？”</p>
“好了。”</p>
“车钥匙呢？”</p>
林夜摸了摸口袋。“在。”</p>
“钱包呢？”</p>
“在。”</p>
“手机呢？”</p>
“在。”</p>
苏沐晴走过来，帮他把衬衫领子翻好。她的手很暖，指尖划过他的脖子，痒痒的。她又帮他把袖口卷起来，卷了两道，露出小臂。他的小臂上有一道疤，是救赵铁军时留下的，针孔扎的，青紫色的，一片一片的，像淤青，但比淤青更深，更紫。</p>
“还疼吗？”苏沐晴摸了摸那些针孔。</p>
“不疼了。”</p>
“骗人。”</p>
林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一点。但习惯了。”</p>
苏沐晴看着他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她低下头，亲了亲他手臂上的针孔。嘴唇很软，很暖。林夜的手指微微收紧。</p>
“苏沐晴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谢谢你。”</p>
苏沐晴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谢什么？”</p>
“谢你一直在。”</p>
苏沐晴笑了。“不用谢。应该的。”</p>
两人走出卧室。客厅里，林阳穿着那件蓝色的毛衣，右眼看着门口，左眼的灰色眼球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。他没有戴眼罩，也没有贴墨羽给他画的假眼睛。他就那样站着，让所有人看到他的左眼。灰色的，没有生命的，但在灯光下也映出了光。不是暗金色的，是普通的、暖黄色的灯光。</p>
“林阳。”林夜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准备好了吗？”</p>
“好了。”</p>
“紧张吗？”</p>
林阳想了想。“不紧张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林暗是我哥哥。”</p>
林夜看着他，笑了。“对。是你哥哥。”</p>
林婉清从厨房里走出来，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毛衣，头发盘起来了，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很多。她的眼眶有些红，但嘴角在笑。她的手在微微发抖，手指攥着衣角，攥得指节发白。</p>
“妈妈。”林夜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准备好了吗？”</p>
“好了。”</p>
“紧张吗？”</p>
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紧张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林暗是我儿子。”</p>
林夜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很瘦，骨节分明。“他也很紧张。”</p>
林婉清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</p>
“因为他打电话的时候，声音在发抖。”</p>
林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，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。苏沐晴递给她一张纸巾，她接过去，擦了擦眼泪。</p>
“妈妈。”林阳走过来，站在她面前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林暗会叫你妈妈吗？”</p>
林婉清愣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”</p>
“会的。”林阳说，“他叫你妈妈。在电话里叫的。哥哥告诉我的。”</p>
林婉清看着林夜。林夜点了点头。林婉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但她在笑。笑着哭，哭着笑。</p>
墨羽从房间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那幅画。画上的枣树下，所有人都在。林夜、苏沐晴、林阳、林婉清、赵铁军、老张、李姐、王浩、陈小蕾、林暗、白夜、九尾。每个人都笑着。她走到林阳面前，把那幅画递给他。</p>
“林阳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帮我拿着。等林暗回来，给他看。”</p>
林阳接过画，抱在怀里。画很重，木框压着他的手臂，但他没有放手。右眼看着画上的林暗，左眼闭着。林暗站在枣树下，穿着黑色风衣，没有戴兜帽，嘴角微微上扬，笑得很安静。</p>
“他笑得好不好看？”墨羽问。</p>
“好看。”</p>
“哪里好看？”</p>
“眼睛。眼睛会笑。”</p>
墨羽看着画上的林暗。“对。眼睛会笑。”</p>
六个人，一辆车。林夜开车，苏沐晴坐副驾驶，林阳、墨羽、林婉清坐后排。林婉清坐在中间，左边是林阳，右边是墨羽。她握着林阳的手，也握着墨羽的手。三只手握在一起，一只很瘦，一只也很瘦，一只也很瘦。但很有力。</p>
车开了四十分钟，到了火车站。华东市的火车站还是老样子——灰白色的墙面，老旧的站台，锈迹斑斑的铁轨。站台上人不多，稀稀拉拉的，有的提着行李箱，有的背着包，有的空着手。灯是昏黄的，照在站台上，像一层薄薄的纱。</p>
林夜站在出站口，右眼看着里面，左眼闭着。苏沐晴站在他旁边，手里提着一个袋子，里面装着水、面包、水果。林阳站在林夜右边，抱着那幅画，右眼看着出站口。林婉清站在林阳右边，手还在发抖。墨羽站在林婉清右边，紫色的眼睛很亮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八点十分。火车晚点了十分钟。广播里传来女声：“从北方来的KXXX次列车，晚点十分钟，预计八点二十分到达。请接站的旅客耐心等待。”</p>
林婉清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林阳握住她的手。“妈妈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别紧张。”</p>
“没紧张。”</p>
“手在抖。”</p>
林婉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确实在抖。“是冷的。”</p>
林阳没有说话。他知道不是冷的。是紧张。他也很紧张。但他没有说。</p>
八点二十分。火车进站了。汽笛声在夜空中回荡，很响，像一只巨兽在叫。车轮和铁轨的撞击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响，最后变成一阵轰鸣。火车停了。车门开了。人从车厢里涌出来，有的快，有的慢，有的在跑，有的在走。林夜右眼看着那些人，一个一个地看。没有林暗。</p>
人越来越少了。车厢里空了。站台上的人也散了。林暗没有出来。</p>
“林夜。”苏沐晴轻声说。</p>
“再等等。”</p>
“也许他没赶上火车。”</p>
“不会。他说了今天回来。”</p>
林夜走到车门旁边，往里看。车厢里空荡荡的，只有一个人。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穿着黑色风衣，低着头，手里握着一张车票。林暗。</p>
“林暗。”林夜站在车门口。</p>
林暗抬起头。他的左脸有一道疤痕，从颧骨到下巴，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。他的眼神很锐利，但眼神深处有一种林夜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，而是一种深沉的、近乎疲惫的平静。他瘦了。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，颧骨凸出来了，下巴尖了，眼窝也深了。但他的眼睛很亮，和林夜的一模一样——黑色的，很深，像两口井。</p>
“林夜。”林暗站起来，拿起行李。行李很少，只有一个黑色的背包，瘪瘪的，像是没装什么东西。</p>
他走下车门，站在林夜面前。两人对视了几秒。林暗先开口了。“枣红得发紫了？”</p>
“发紫了。”</p>
“甜吗？”</p>
“甜。给你留了。”</p>
林暗笑了。那是他第一次在林夜面前笑，不是嘴角微微上扬，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眼睛弯成了月牙的笑。他的右眼弯成了月牙，左脸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很淡。</p>
林婉清站在不远处，看着林暗。她的手不抖了。眼泪在流。她没有擦，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。</p>
林暗看到了她。他走过去，站在她面前。“妈妈。”</p>
林婉清哭出了声。林暗伸出手，抱住她。她比他矮很多，头靠在他的肩膀上，哭得像个孩子。林暗的手在微微发抖，但他没有松开。</p>
“妈妈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</p>
“嗯。”林婉清的声音闷闷的，从他肩膀上传来。</p>
“我回来了。”</p>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</p>
林阳抱着那幅画，站在旁边，右眼看着林暗。林暗松开林婉清，看着林阳。林阳的左眼闭着，灰色的眼球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。右眼很亮，和林夜的一模一样。</p>
“林阳。”林暗说。</p>
“林暗。”林阳说。</p>
“你的眼睛——”</p>
“瞎了。关南方的门时瞎的。”</p>
林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疼吗？”</p>
“不疼。”</p>
“骗人。”</p>
林阳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一点。但习惯了。”</p>
林暗看着他，伸出手，揉了揉他的头发。林阳的头发很软，很细，像小孩的头发。林阳没有躲。他站在那里，让林暗揉他的头发。右眼弯成了月牙，左眼的灰色眼球映出了灯光。</p>
“林暗。”林阳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瘦了。”</p>
“你看错了。”</p>
“没看错。你以前脸是圆的。现在是尖的。”</p>
林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山里的饭不好吃。”</p>
林阳笑了。“回家吃。妈妈做饭好吃。”</p>
林暗看着林婉清。林婉清擦了擦眼泪，笑了。“对。回家吃。做你爱吃的。”</p>
林暗愣了一下。“我不知道我爱吃什么。”</p>
“那就每样都做一点。红烧肉、清炒时蔬、番茄蛋汤。和我们平时吃的一样。”</p>
林暗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好。”</p>
墨羽走过来，站在林阳旁边。她看着林暗，紫色的眼睛很亮。</p>
“墨羽。”林暗说。</p>
“林暗。”墨羽说。</p>
“你的画，我看到了。”</p>
“哪幅？”</p>
“北方的山。”</p>
“那是你画的。”</p>
林暗笑了。“对。我画的。”</p>
“画得很好。”</p>
“谢谢。”</p>
墨羽从林阳手里接过那幅画，递给林暗。“这是送你的。”</p>
林暗接过画，看着画上的自己。枣树下，穿着黑色风衣，没有戴兜帽，嘴角微微上扬，笑得很安静。他看了很久。</p>
“墨羽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。”</p>
墨羽看着他。“没有。你就是这个样子的。”</p>
林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谢谢。”</p>
“不用谢。”</p>
那天晚上，七个人回到老房子。林暗站在枣树下，抬头看着那些紫得发黑的枣，看了很久。风吹过，红枣轻轻摇晃，像是在点头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“林暗。”林夜从屋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根竹竿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打枣吗？”</p>
“打。”</p>
林夜把竹竿递给他。林暗接过竹竿，敲打枣树的枝头。红枣噼里啪啦地落下来，有的掉在地上，有的掉在篮子里，有的掉在人的头上。林阳被一颗枣砸中了脑袋，揉了揉头，笑了。他捡起那颗枣，咬了一口。甜。脆。汁水在嘴里炸开。</p>
“甜吗？”林暗问。</p>
“甜。”林阳说，“你尝尝。”</p>
林暗摘了一颗紫得发黑的枣，放进嘴里。甜。很甜。比梦里的还甜。他嚼了很久，把核吐在手心里。核很小，尖尖的，棕色，表面有纹路。</p>
“甜。”林暗说。</p>
林婉清站在旁边，看着他们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但她在笑。笑着哭，哭着笑。苏沐晴站在她旁边，递给她一张纸巾。她接过去，擦了擦眼泪。</p>
“妈妈。”林夜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别哭了。”</p>
“没哭。”</p>
“眼睛红了。”</p>
“风吹的。”</p>
林夜看着枣树。枣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摆动，沙沙作响。他笑了。“对。风吹的。”</p>
那天晚上，七个人坐在客厅里。林婉清做了饭。红烧肉、清炒时蔬、番茄蛋汤。还有玉米排骨汤，放了胡萝卜，甜甜的。林暗吃了两碗饭。林阳吃了一碗半。林夜吃了一碗。苏沐晴吃了半碗。墨羽吃了半碗。林婉清吃了半碗。</p>
“好吃吗？”林婉清看着林暗。</p>
“好吃。”</p>
“真的？”</p>
“真的。”</p>
林婉清笑了。那是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，不是嘴角微微上扬，不是眼睛弯成月牙，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像阳光一样的笑。</p>
林暗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妈妈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以后，我哪里都不去了。”</p>
林婉清愣了一下。“你不是要看山吗？”</p>
“看完了。”</p>
“看完了？”</p>
“看完了。北方的山，都看完了。”</p>
林婉清看着他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但她在笑。</p>
那天晚上，林暗和林夜睡一张床。书房的行军床换成了大床，是赵铁军送的。两个人，一米八的床，不挤了。林暗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，从墙角延伸到灯座，像一条蜿蜒的河流。</p>
“林夜。”林暗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枣很甜。”</p>
“对。”</p>
“明年还会结果吗？”</p>
“会。”</p>
“那明年我回来打枣。”</p>
“好。”</p>
林暗笑了。他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林夜没有睡。他听着林暗的呼吸声，很轻，很均匀。窗外的月亮很圆，很亮。银色的月光洒在枣树上，洒在阳台上，洒在窗台上。</p>
“林暗。”他在心里说。</p>
“嗯。”他在心里替林暗回答。</p>
“欢迎回家。”</p>
“谢谢。”</p>
林夜闭上眼睛，笑了。</p>
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