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夏天的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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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暗回来的第二天，夏天就到了。不是日历上的夏天，是感觉上的夏天。风从海面上吹来，不再是凉的，是温的，带着咸味和腥味，混着枣花的甜。阳光照在皮肤上，不再是暖的，是热的，晒久了会出汗。枣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，厚厚的，油亮亮的，像涂了一层蜡。青枣已经全红了，紫得发黑，沉甸甸的，把树枝都压弯了。有些树枝垂到了地上，枣子挨着泥土，蚂蚁爬上去，绕着圈。</p>
林暗站在枣树下，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，是苏沐晴昨天去超市买的。他原来的衣服太旧了，领口松了，袖口毛了，苏沐晴说“扔了吧”，他说“还能穿”，苏沐晴说“穿新的”，他就穿了。白色的T恤，领口很紧，袖口很短，露出他瘦瘦的手臂。手臂上有疤，很多疤，有的长，有的短，有的粗，有的细。是第七实验室留下的，针孔的、刀割的、烧伤的。苏沐晴看到那些疤的时候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有问。她知道那些疤是怎么来的。不需要问。</p>
“林暗。”林夜从屋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两根竹竿。竹竿很长，比他高一个头，是去年从市场上买回来的，专门用来打枣的。去年没用上，因为枣还没熟，林暗还没回来。今年用上了。</p>
“嗯。”林暗转过身。</p>
“打枣吗？”</p>
“打。”</p>
林夜递给他一根竹竿。竹竿很轻，很直，表面光滑，握在手里刚刚好。林暗握了握，试了试手感。</p>
“你来打。”林夜说。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你刚回来。”</p>
林暗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好。”</p>
林暗举起竹竿，敲打枣树的枝头。第一下，很轻，几颗枣落下来，掉在地上，滚了几圈。第二下，重了一些，十几颗枣落下来，噼里啪啦的，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。第三下，更重了，几十颗枣落下来，有的掉在篮子里，有的掉在地上，有的掉在林阳的头上。</p>
林阳被一颗枣砸中了脑袋，揉了揉头，笑了。他蹲下来，把地上的枣一颗一颗捡起来，放进篮子里。枣很小，有的红得发紫，有的半红半青，有的还是青的。他分开放。红的放一边，青的放一边，半红半青的放中间。</p>
“林阳。”林暗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怎么分这么细？”</p>
“红的给哥哥吃，青的给苏沐晴吃，半红半青的给妈妈吃。”</p>
林暗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红的甜。哥哥爱吃甜的。青的酸。苏沐晴爱吃酸的。半红半青的不甜不酸。妈妈爱吃。”</p>
林暗看着林阳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呢？”</p>
“你什么都吃。”</p>
林暗笑了。“对。我什么都吃。”</p>
林婉清从屋里走出来，手里提着一个篮子。篮子是竹编的，棕色的，很大，是苏沐晴从市场买回来的。她蹲下来，和林阳一起捡枣。她的手很瘦，骨节分明，指甲剪得很短。她捡得很慢，每一颗都要看一看，摸一摸，像是在确认它们是不是真的熟了。</p>
“妈妈。”林阳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</p>
“看枣。”</p>
“枣怎么了？”</p>
“枣熟了。”</p>
林阳看着篮子里的枣。红的、紫的、半红半青的。确实熟了。“对。熟了。”</p>
林婉清捡起一颗紫得发黑的枣，放进嘴里。咬了一口。甜。很甜。汁水在嘴里炸开。她嚼了很久，把核吐在手心里。核很小，尖尖的，棕色，表面有纹路。</p>
“甜。”林婉清说。</p>
“当然甜。”苏沐晴从屋里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盆水，“我种的。”</p>
林婉清看着她。“你什么时候种的？”</p>
“你们不在的时候。”</p>
林婉清笑了。“对。不在的时候。”</p>
苏沐晴把水盆放在地上，蹲下来，把捡好的枣倒进盆里，洗枣。水花溅起来，落在她脸上，亮晶晶的。她洗得很认真，每一颗都要搓一搓，把表面的白霜搓掉。白霜浮在水面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雾。</p>
“苏沐晴。”林暗走过来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辛苦了。”</p>
苏沐晴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不辛苦。应该的。”</p>
林暗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谢谢。”</p>
“不用谢。你是我们家的人。”</p>
林暗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低下头，看着盆里的枣。枣在水里浮浮沉沉，红的、紫的、半红半青的。他伸出手，从盆里拿了一颗紫得发黑的枣，放进嘴里。甜。很甜。</p>
“林暗。”苏沐晴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以后还走吗？”</p>
林暗想了想。“不走了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枣熟了。”</p>
苏沐晴看着他，笑了。“对。枣熟了。”</p>
赵铁军下午来了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，露出粗壮的手臂。手臂上也有疤，比林暗的还多，还长，还粗。是这么多年和诡异战斗留下的。他站在枣树下，抬头看着那些紫得发黑的枣，笑了。</p>
“今年结得多。”赵铁军说。</p>
“对。”林夜站在他旁边，“比去年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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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甜吗？”</p>
“甜。你尝尝。”</p>
赵铁军摘了一颗紫得发黑的枣，放进嘴里。咬了一口。甜。脆。汁水很多。他点了点头。“甜。”</p>
“赵队。”林夜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林暗不走了。”</p>
赵铁军看着林暗。林暗站在枣树下，穿着白色的T恤，瘦瘦的，手臂上有疤。他看着赵铁军，表情平静，眼神很亮。</p>
“不走了？”赵铁军问。</p>
“不走了。”林暗说。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枣熟了。”</p>
赵铁军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好。”</p>
老张下午也来了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，推了推眼镜，看着枣树。他的头发白了很多，脸上的皱纹也深了。退休以后，他老得很快。以前在情报科的时候，每天忙忙碌碌的，不觉得老。现在闲下来了，时间一下子追上了他。</p>
“老张。”林夜说。</p>
“林夜。”老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，递给林夜，“这是陈道明寄来的。让我转交给你。”</p>
林夜接过信封，拆开。里面是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扇门。巨大的门，高约五十米，宽约三十米，材质像金属，又像石头，表面刻满了符文。门关着。紧紧地关着。北方的门。南方的门。都关着。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，是陈道明的笔迹，工整，有力。“门关了。不会再开了。——陈道明。”</p>
林夜看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。他的右眼很亮，左眼闭着，嘴角微微上扬。</p>
“林夜。”老张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陈道明还说，他退休了。真的退休了。不再管守夜人的事了。他要去旅行，看看这个世界。”</p>
“他一个人？”</p>
“一个人。”</p>
林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也会孤独的。”</p>
老张推了推眼镜。“谁不会呢？”</p>
林夜看着他。“对。谁不会呢。”</p>
李姐下午也来了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，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，里面装着绿豆汤，冰镇的，很甜。她倒了几碗，递给林夜、苏沐晴、林阳、林暗、林婉清、墨羽、赵铁军、老张。</p>
“好喝吗？”李姐问。</p>
“好喝。”大家说。</p>
李姐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</p>
王浩和陈小蕾也来了。王浩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，肌肉把T恤撑得紧紧的。他站在枣树下，摘了一颗紫得发黑的枣，放进嘴里。咬了一口。甜。</p>
“好吃！”王浩说。</p>
“当然好吃。”陈小蕾推了推眼镜，“林教官种的。”</p>
“不是林教官种的。”王浩说，“是林教官的爸爸种的。”</p>
“林教官的爸爸种的，就是林教官种的。”</p>
王浩想了想。“对。”</p>
那天下午，所有人都在枣树下。林夜、苏沐晴、林阳、林暗、林婉清、墨羽、赵铁军、老张、李姐、王浩、陈小蕾。还有画上的白夜和九尾。所有人都在。风吹过，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，像是在唱歌。</p>
“林夜。”苏沐晴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开心吗？”</p>
“开心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大家都在。”</p>
苏沐晴看着他，笑了。“对。大家都在。”</p>
那天晚上，林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，看着墙上的三幅画。《枣树下》在左边，北方的山在中间，陈道明寄来的那张照片在右边。门关着。紧紧地关着。不会再开了。他看着那扇门，看了很久。</p>
“雷震。”他在心里说。</p>
“嗯。”他在心里替雷震回答。</p>
“门关了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“华东安全了。华南也安全了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“你听到了吗？”</p>
没有回答。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枣树的声音，沙沙的，像是在说话。</p>
“爸爸。”林夜在心里说。</p>
“嗯。”父亲在心里回答。</p>
“枣熟了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“你吃了吗？”</p>
“吃了。”</p>
“甜吗？”</p>
“甜。”</p>
林夜笑了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枣树。月光照在枣树上，把紫得发黑的枣照得像一颗颗小小的黑珍珠。风吹过，红枣轻轻摇晃，像是在点头。</p>
“哥哥。”林阳推门进来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</p>
“看枣树。”</p>
“枣树怎么了？”</p>
“枣熟了。”</p>
林阳走到他旁边，右眼看着枣树，左眼闭着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把他的灰色眼球照得发亮。“对。熟了。”</p>
“林阳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开心吗？”</p>
“开心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林暗回来了。”</p>
林夜看着他，笑了。“对。回来了。”</p>
林阳也笑了。他的右眼弯成了月牙，左眼的灰色眼球映出了月光。</p>
那天晚上，林夜做了一个梦。梦里，他站在老房子的阳台上，枣树挂满了紫得发黑的枣。九尾趴在藤椅上，闭着眼睛，晒太阳。白夜站在枣树下，穿着白色长袍，左眼闭着，嘴角微微上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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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九尾。白夜。”林夜说。</p>
九尾睁开眼，看着他。“小家伙。”</p>
白夜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林夜。”</p>
“枣熟了。”</p>
“知道了。”九尾说。</p>
“看到了。”白夜说。</p>
“你们吃了吗？”</p>
“吃了。”九尾说。</p>
“甜吗？”</p>
“甜。”白夜说。</p>
林夜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</p>
九尾闭上眼睛，继续晒太阳。白夜站在枣树下，嘴角微微上扬。</p>
林夜睁开眼。天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的脸上。他起床，走到阳台上。枣树在晨光中闪闪发亮，紫得发黑的枣像一颗颗小小的黑珍珠。他摘了一颗，放进嘴里。甜。很甜。</p>
“林夜。”苏沐晴从屋里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今天天气好。”</p>
“对。好。”</p>
“出去走走吧。”</p>
“去哪？”</p>
“海边。你很久没去了。”</p>
林夜想了想。“好。”</p>
他转身，走进屋里。林阳在吃早饭，林暗在喝粥，林婉清在给他夹菜，墨羽在画画，画的是枣树下的所有人。所有人都在。</p>
“林暗。”林夜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去海边吗？”</p>
林暗放下碗。“去。”</p>
林阳放下筷子。“我也去。”</p>
墨羽放下画笔。“我也去。”</p>
林婉清擦了擦嘴。“我也去。”</p>
苏沐晴笑了。“那就都去。”</p>
七个人，一辆车。林夜开车，苏沐晴坐副驾驶，林阳、林暗、墨羽、林婉清坐后排。车开了四十分钟，到了海边。华东市的海边，就是上次去的那个小镇——灰色的天空，灰色的海，灰色的沙滩。但今天，天空是蓝色的，海是蓝色的，沙滩是金色的。阳光照在海面上，波光粼粼，像洒了一地的碎银。</p>
林夜站在沙滩上，右眼看着那片海，左眼闭着。风吹过，带着咸味和腥味，混着阳光的暖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</p>
“林夜。”苏沐晴走过来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</p>
“在想爸爸。”</p>
“他来过这里吗？”</p>
“不知道。也许来过。也许没来过。”</p>
苏沐晴握住他的手。“不管他来没来过，他都在你心里。”</p>
林夜看着她。“对。在我心里。”</p>
林暗站在沙滩上，看着那片海。他的右眼很亮，左脸的疤痕在阳光下显得很淡。他从来没有看过海。在第七实验室的时候，他只能从窗户看到天空，一小片天空，灰蒙蒙的，被铁丝网割成一块一块的。后来去了北方，看到了山，灰色的山，陡峭的山，山顶上有雪。但从来没有看过海。这是第一次。</p>
“林暗。”林阳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好看吗？”</p>
“好看。”</p>
“哪里好看？”</p>
“哪里都好看。”</p>
林阳笑了。“对。哪里都好看。”</p>
林婉清站在他们身后，看着他们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墨羽站在她旁边，手里拿着那幅画。画上的枣树下，所有人都在。她看着画，又看着海。</p>
“墨羽。”林婉清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画一幅海吧。”</p>
“画过了。”</p>
“再画一幅。画今天。”</p>
墨羽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好。”</p>
那天晚上，七个人在海边的小旅馆住下了。房间不大，三张床，一扇窗户，窗外是大海。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，银色的月光洒在海面上，波光粼粼。</p>
“林夜。”苏沐晴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今天开心吗？”</p>
“开心。”</p>
“真的？”</p>
“真的。”</p>
苏沐晴侧过身，看着他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的脸上，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他的左眼闭着，右眼半睁着，嘴角微微上扬。</p>
“林夜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会一直开心吗？”</p>
林夜想了想。“会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你在。”</p>
苏沐晴笑了，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，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。</p>
“苏沐晴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别哭。”</p>
“没哭。”</p>
“眼睛红了。”</p>
“风吹的。”</p>
林夜看着紧闭的窗户，笑了。“对。风吹的。”</p>
</p>
林暗回来的第二天，夏天就到了。不是日历上的夏天，是感觉上的夏天。风从海面上吹来，不再是凉的，是温的，带着咸味和腥味，混着枣花的甜。阳光照在皮肤上，不再是暖的，是热的，晒久了会出汗。枣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，厚厚的，油亮亮的，像涂了一层蜡。青枣已经全红了，紫得发黑，沉甸甸的，把树枝都压弯了。有些树枝垂到了地上，枣子挨着泥土，蚂蚁爬上去，绕着圈。</p>
林暗站在枣树下，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，是苏沐晴昨天去超市买的。他原来的衣服太旧了，领口松了，袖口毛了，苏沐晴说“扔了吧”，他说“还能穿”，苏沐晴说“穿新的”，他就穿了。白色的T恤，领口很紧，袖口很短，露出他瘦瘦的手臂。手臂上有疤，很多疤，有的长，有的短，有的粗，有的细。是第七实验室留下的，针孔的、刀割的、烧伤的。苏沐晴看到那些疤的时候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有问。她知道那些疤是怎么来的。不需要问。</p>
“林暗。”林夜从屋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两根竹竿。竹竿很长，比他高一个头，是去年从市场上买回来的，专门用来打枣的。去年没用上，因为枣还没熟，林暗还没回来。今年用上了。</p>
“嗯。”林暗转过身。</p>
“打枣吗？”</p>
“打。”</p>
林夜递给他一根竹竿。竹竿很轻，很直，表面光滑，握在手里刚刚好。林暗握了握，试了试手感。</p>
“你来打。”林夜说。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你刚回来。”</p>
林暗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好。”</p>
林暗举起竹竿，敲打枣树的枝头。第一下，很轻，几颗枣落下来，掉在地上，滚了几圈。第二下，重了一些，十几颗枣落下来，噼里啪啦的，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。第三下，更重了，几十颗枣落下来，有的掉在篮子里，有的掉在地上，有的掉在林阳的头上。</p>
林阳被一颗枣砸中了脑袋，揉了揉头，笑了。他蹲下来，把地上的枣一颗一颗捡起来，放进篮子里。枣很小，有的红得发紫，有的半红半青，有的还是青的。他分开放。红的放一边，青的放一边，半红半青的放中间。</p>
“林阳。”林暗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怎么分这么细？”</p>
“红的给哥哥吃，青的给苏沐晴吃，半红半青的给妈妈吃。”</p>
林暗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红的甜。哥哥爱吃甜的。青的酸。苏沐晴爱吃酸的。半红半青的不甜不酸。妈妈爱吃。”</p>
林暗看着林阳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呢？”</p>
“你什么都吃。”</p>
林暗笑了。“对。我什么都吃。”</p>
林婉清从屋里走出来，手里提着一个篮子。篮子是竹编的，棕色的，很大，是苏沐晴从市场买回来的。她蹲下来，和林阳一起捡枣。她的手很瘦，骨节分明，指甲剪得很短。她捡得很慢，每一颗都要看一看，摸一摸，像是在确认它们是不是真的熟了。</p>
“妈妈。”林阳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</p>
“看枣。”</p>
“枣怎么了？”</p>
“枣熟了。”</p>
林阳看着篮子里的枣。红的、紫的、半红半青的。确实熟了。“对。熟了。”</p>
林婉清捡起一颗紫得发黑的枣，放进嘴里。咬了一口。甜。很甜。汁水在嘴里炸开。她嚼了很久，把核吐在手心里。核很小，尖尖的，棕色，表面有纹路。</p>
“甜。”林婉清说。</p>
“当然甜。”苏沐晴从屋里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盆水，“我种的。”</p>
林婉清看着她。“你什么时候种的？”</p>
“你们不在的时候。”</p>
林婉清笑了。“对。不在的时候。”</p>
苏沐晴把水盆放在地上，蹲下来，把捡好的枣倒进盆里，洗枣。水花溅起来，落在她脸上，亮晶晶的。她洗得很认真，每一颗都要搓一搓，把表面的白霜搓掉。白霜浮在水面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雾。</p>
“苏沐晴。”林暗走过来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辛苦了。”</p>
苏沐晴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不辛苦。应该的。”</p>
林暗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谢谢。”</p>
“不用谢。你是我们家的人。”</p>
林暗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低下头，看着盆里的枣。枣在水里浮浮沉沉，红的、紫的、半红半青的。他伸出手，从盆里拿了一颗紫得发黑的枣，放进嘴里。甜。很甜。</p>
“林暗。”苏沐晴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以后还走吗？”</p>
林暗想了想。“不走了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枣熟了。”</p>
苏沐晴看着他，笑了。“对。枣熟了。”</p>
赵铁军下午来了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，露出粗壮的手臂。手臂上也有疤，比林暗的还多，还长，还粗。是这么多年和诡异战斗留下的。他站在枣树下，抬头看着那些紫得发黑的枣，笑了。</p>
“今年结得多。”赵铁军说。</p>
“对。”林夜站在他旁边，“比去年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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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甜吗？”</p>
“甜。你尝尝。”</p>
赵铁军摘了一颗紫得发黑的枣，放进嘴里。咬了一口。甜。脆。汁水很多。他点了点头。“甜。”</p>
“赵队。”林夜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林暗不走了。”</p>
赵铁军看着林暗。林暗站在枣树下，穿着白色的T恤，瘦瘦的，手臂上有疤。他看着赵铁军，表情平静，眼神很亮。</p>
“不走了？”赵铁军问。</p>
“不走了。”林暗说。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枣熟了。”</p>
赵铁军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好。”</p>
老张下午也来了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，推了推眼镜，看着枣树。他的头发白了很多，脸上的皱纹也深了。退休以后，他老得很快。以前在情报科的时候，每天忙忙碌碌的，不觉得老。现在闲下来了，时间一下子追上了他。</p>
“老张。”林夜说。</p>
“林夜。”老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，递给林夜，“这是陈道明寄来的。让我转交给你。”</p>
林夜接过信封，拆开。里面是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扇门。巨大的门，高约五十米，宽约三十米，材质像金属，又像石头，表面刻满了符文。门关着。紧紧地关着。北方的门。南方的门。都关着。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，是陈道明的笔迹，工整，有力。“门关了。不会再开了。——陈道明。”</p>
林夜看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。他的右眼很亮，左眼闭着，嘴角微微上扬。</p>
“林夜。”老张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陈道明还说，他退休了。真的退休了。不再管守夜人的事了。他要去旅行，看看这个世界。”</p>
“他一个人？”</p>
“一个人。”</p>
林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也会孤独的。”</p>
老张推了推眼镜。“谁不会呢？”</p>
林夜看着他。“对。谁不会呢。”</p>
李姐下午也来了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，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，里面装着绿豆汤，冰镇的，很甜。她倒了几碗，递给林夜、苏沐晴、林阳、林暗、林婉清、墨羽、赵铁军、老张。</p>
“好喝吗？”李姐问。</p>
“好喝。”大家说。</p>
李姐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</p>
王浩和陈小蕾也来了。王浩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，肌肉把T恤撑得紧紧的。他站在枣树下，摘了一颗紫得发黑的枣，放进嘴里。咬了一口。甜。</p>
“好吃！”王浩说。</p>
“当然好吃。”陈小蕾推了推眼镜，“林教官种的。”</p>
“不是林教官种的。”王浩说，“是林教官的爸爸种的。”</p>
“林教官的爸爸种的，就是林教官种的。”</p>
王浩想了想。“对。”</p>
那天下午，所有人都在枣树下。林夜、苏沐晴、林阳、林暗、林婉清、墨羽、赵铁军、老张、李姐、王浩、陈小蕾。还有画上的白夜和九尾。所有人都在。风吹过，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，像是在唱歌。</p>
“林夜。”苏沐晴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开心吗？”</p>
“开心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大家都在。”</p>
苏沐晴看着他，笑了。“对。大家都在。”</p>
那天晚上，林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，看着墙上的三幅画。《枣树下》在左边，北方的山在中间，陈道明寄来的那张照片在右边。门关着。紧紧地关着。不会再开了。他看着那扇门，看了很久。</p>
“雷震。”他在心里说。</p>
“嗯。”他在心里替雷震回答。</p>
“门关了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“华东安全了。华南也安全了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“你听到了吗？”</p>
没有回答。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枣树的声音，沙沙的，像是在说话。</p>
“爸爸。”林夜在心里说。</p>
“嗯。”父亲在心里回答。</p>
“枣熟了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“你吃了吗？”</p>
“吃了。”</p>
“甜吗？”</p>
“甜。”</p>
林夜笑了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枣树。月光照在枣树上，把紫得发黑的枣照得像一颗颗小小的黑珍珠。风吹过，红枣轻轻摇晃，像是在点头。</p>
“哥哥。”林阳推门进来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</p>
“看枣树。”</p>
“枣树怎么了？”</p>
“枣熟了。”</p>
林阳走到他旁边，右眼看着枣树，左眼闭着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把他的灰色眼球照得发亮。“对。熟了。”</p>
“林阳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开心吗？”</p>
“开心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林暗回来了。”</p>
林夜看着他，笑了。“对。回来了。”</p>
林阳也笑了。他的右眼弯成了月牙，左眼的灰色眼球映出了月光。</p>
那天晚上，林夜做了一个梦。梦里，他站在老房子的阳台上，枣树挂满了紫得发黑的枣。九尾趴在藤椅上，闭着眼睛，晒太阳。白夜站在枣树下，穿着白色长袍，左眼闭着，嘴角微微上扬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“九尾。白夜。”林夜说。</p>
九尾睁开眼，看着他。“小家伙。”</p>
白夜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林夜。”</p>
“枣熟了。”</p>
“知道了。”九尾说。</p>
“看到了。”白夜说。</p>
“你们吃了吗？”</p>
“吃了。”九尾说。</p>
“甜吗？”</p>
“甜。”白夜说。</p>
林夜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</p>
九尾闭上眼睛，继续晒太阳。白夜站在枣树下，嘴角微微上扬。</p>
林夜睁开眼。天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的脸上。他起床，走到阳台上。枣树在晨光中闪闪发亮，紫得发黑的枣像一颗颗小小的黑珍珠。他摘了一颗，放进嘴里。甜。很甜。</p>
“林夜。”苏沐晴从屋里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今天天气好。”</p>
“对。好。”</p>
“出去走走吧。”</p>
“去哪？”</p>
“海边。你很久没去了。”</p>
林夜想了想。“好。”</p>
他转身，走进屋里。林阳在吃早饭，林暗在喝粥，林婉清在给他夹菜，墨羽在画画，画的是枣树下的所有人。所有人都在。</p>
“林暗。”林夜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去海边吗？”</p>
林暗放下碗。“去。”</p>
林阳放下筷子。“我也去。”</p>
墨羽放下画笔。“我也去。”</p>
林婉清擦了擦嘴。“我也去。”</p>
苏沐晴笑了。“那就都去。”</p>
七个人，一辆车。林夜开车，苏沐晴坐副驾驶，林阳、林暗、墨羽、林婉清坐后排。车开了四十分钟，到了海边。华东市的海边，就是上次去的那个小镇——灰色的天空，灰色的海，灰色的沙滩。但今天，天空是蓝色的，海是蓝色的，沙滩是金色的。阳光照在海面上，波光粼粼，像洒了一地的碎银。</p>
林夜站在沙滩上，右眼看着那片海，左眼闭着。风吹过，带着咸味和腥味，混着阳光的暖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</p>
“林夜。”苏沐晴走过来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</p>
“在想爸爸。”</p>
“他来过这里吗？”</p>
“不知道。也许来过。也许没来过。”</p>
苏沐晴握住他的手。“不管他来没来过，他都在你心里。”</p>
林夜看着她。“对。在我心里。”</p>
林暗站在沙滩上，看着那片海。他的右眼很亮，左脸的疤痕在阳光下显得很淡。他从来没有看过海。在第七实验室的时候，他只能从窗户看到天空，一小片天空，灰蒙蒙的，被铁丝网割成一块一块的。后来去了北方，看到了山，灰色的山，陡峭的山，山顶上有雪。但从来没有看过海。这是第一次。</p>
“林暗。”林阳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好看吗？”</p>
“好看。”</p>
“哪里好看？”</p>
“哪里都好看。”</p>
林阳笑了。“对。哪里都好看。”</p>
林婉清站在他们身后，看着他们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墨羽站在她旁边，手里拿着那幅画。画上的枣树下，所有人都在。她看着画，又看着海。</p>
“墨羽。”林婉清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画一幅海吧。”</p>
“画过了。”</p>
“再画一幅。画今天。”</p>
墨羽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好。”</p>
那天晚上，七个人在海边的小旅馆住下了。房间不大，三张床，一扇窗户，窗外是大海。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，银色的月光洒在海面上，波光粼粼。</p>
“林夜。”苏沐晴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今天开心吗？”</p>
“开心。”</p>
“真的？”</p>
“真的。”</p>
苏沐晴侧过身，看着他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的脸上，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他的左眼闭着，右眼半睁着，嘴角微微上扬。</p>
“林夜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会一直开心吗？”</p>
林夜想了想。“会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你在。”</p>
苏沐晴笑了，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，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。</p>
“苏沐晴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别哭。”</p>
“没哭。”</p>
“眼睛红了。”</p>
“风吹的。”</p>
林夜看着紧闭的窗户，笑了。“对。风吹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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