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潜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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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就在前方五十米处。潜艇的灯光照在门上，蓝色的符文像活的一样，在金属表面缓缓流动，从一条纹路流到另一条纹路，从一行文字流到另一行文字。有的符文亮一些，有的暗一些，明灭不定，像是在呼吸。林夜盯着那些符文，左眼的疤痕又开始发烫了。不是烧灼感，是那种温热的、像泡在温水里的感觉。疤痕在跳动，一下，一下，和心跳同一个频率。</p>
“林夜。”苏沐晴握住他的手，“你的左眼在发光。”</p>
林夜摸了摸自己的左眼。眼皮是闭着的，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亮。不是夜之瞳——它已经死了。是别的什么。是疤痕在亮。是记忆在亮。是五千年前阿念的力量在亮。他想起她说的话——“你的心就是夜之瞳。”不是眼睛，是心。心能看到眼睛看不到的东西。</p>
“林夜。”方知远的声音有些发抖，他趴在观察窗前，眼镜几乎贴到了玻璃上，“你看那些符文。它们在变。”</p>
林夜凑近观察窗。符文的流动方向变了。原来是从左往右流，现在是从右往左流。原来亮的变暗了，原来暗的变亮了。像是在重新排列，像是在组成新的句子。速度越来越快，从慢到快，从快到更快，像一条湍急的河流。</p>
“方教授。”林夜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它们在说什么？”</p>
方知远拿起笔记本，眼睛盯着符文，手里的笔飞快地在纸上画着。他的手在抖，但线条画得很直，一笔一笔的，像在描红。“‘理解者已至。门将开。门将关。’”他停下来，看着自己画下的符文。“后面还有，但太快了，看不清。”</p>
“能再放一遍吗？”</p>
“不是放的。是它们自己在变。不受控制。”</p>
林夜沉默。理解者已至。门将开。门将关。谁是理解者？他？还是别人？门将开，门将关——是同一扇门吗？还是两扇不同的门？他想起阿念的话——“门会关上，但不是现在。等你准备好了。”等他准备好。现在他来了。门要开了。门要关了。</p>
“林夜。”张雪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，“潜艇的声呐探测到门后面有空间。很大，直径至少五百米。高度至少一百米。像是……一个大殿。”</p>
“能穿过去吗？”</p>
“门缝只有两米宽。潜艇宽五米。穿不过去。”</p>
“那我出去。”</p>
苏沐晴的手收紧了一下。“出去？外面水压两千多米，水温零下几度。你穿着普通的潜水服，出去会死。”</p>
“有潜水服。潜艇里备着的。”张雪从座位下面拉出一个袋子，里面装着一件黑色的潜水服。厚厚的，像太空服，关节处有褶皱，方便活动。“海军用的，能扛三千米水压。但穿上很笨重，行动不方便。走一步像扛一袋水泥。”</p>
林夜接过潜水服，开始穿。拉链从胸口一直拉到后背，苏沐晴帮他拉上。拉链很紧，拉到一半卡住了，她用力拉了几下，才拉到头。潜水服很重，穿上以后像背了一座山，每走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。他试了试抬手，很费劲。试了试抬腿，也很费劲。</p>
“林夜。”苏沐晴看着他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确定？”</p>
“确定。”</p>
“你下去多久？”</p>
“不知道。找到关门的方法就回来。”</p>
苏沐晴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，红绳上系着一颗枣核。枣核很小，尖尖的，棕色，表面有纹路。是去年打枣时留的，林暗带了一颗去北方，种在山脚下。她留了一颗，挂在脖子上。“带上。”</p>
林夜接过枣核，握在手心里。枣核很轻，很光滑，还带着她身体的温度。他把红绳系在自己脖子上，塞进潜水服里。枣核贴着胸口，凉凉的，但不冷。</p>
“苏沐晴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</p>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</p>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</p>
苏沐晴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</p>
张雪打开舱门。水涌进来，冰凉刺骨，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。林夜戴上头盔，扣好面罩。面罩是玻璃的，很厚，能抗压。氧气从面罩里喷出来，嘶嘶地响，白色的雾气在面罩上凝了一层，又很快散去。他走到舱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苏沐晴站在舱内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周潜坐在椅子上，双手攥着膝盖，指节发白。方知远抱着笔记本，嘴唇在微微发抖，像是在念什么。张雪站在控制台前，手放在操纵杆上，眼睛盯着仪表盘。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他。</p>
林夜点了点头，跳进了黑暗中。</p>
水很冷。不是冬天海水的那种冷，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冷的冷。潜水服很厚，但挡不住那种冷。它穿过橡胶，穿过纤维，穿过皮肤，直接冻住了骨头。林夜打开头盔上的灯，光柱在水里切出一条白色的通道。门就在前方，很近，但走得很慢。潜水服太重了，每走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，像是在泥潭里跋涉。脚下的海底是泥沙，软软的，踩上去会陷下去，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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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到门前，伸出手，按在门上。石头很凉，很滑，上面有青苔，青苔是黑色的，在水里轻轻飘动，像头发。符文的蓝光照在他的手套上，把黑色的橡胶照成了蓝色。他推了推门。门没有动。他又推了推，还是没动。门缝只有两米宽，他侧着身子，挤了进去。</p>
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。</p>
不是水，是空气。不是海水，是能呼吸的空气。林夜摘下头盔，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很凉，很干，有股古老的味道——像是很久没有打开过的地窖里的味道，混着石头和灰尘的气息。他打开手电筒，光柱照亮了前方。</p>
这是一个巨大的空间。圆形的，直径至少五百米，高度至少一百米。墙壁是黑色的石头，光滑得像镜子，上面刻满了符文。符文在发光，蓝色的，很淡，像月光。地面也是黑色的石头，平整得像被打磨过，没有一点裂缝。头顶是穹顶，弧形的，上面画着壁画——人、动物、诡异、门、树、海。颜色还很鲜艳，像是昨天才画上去的。人的皮肤是棕色的，穿着兽皮，手里拿着石刀。动物是黑色的，形状很奇怪，不像现在地球上的任何物种。诡异是灰色的，没有固定的形状，像一团雾。门是金色的，很大，和海底这扇一模一样。树是绿色的，很高，枝叶茂盛。海是蓝色的，很深，有波浪。</p>
空间的中央，有一棵树。不是枣树，是另一种树。树干很粗，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。树皮是银白色的，光滑得像金属，摸上去应该是凉的。树叶是金色的，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摆动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金属片碰撞的声音。树上没有果，只有叶。叶子很密，层层叠叠的，像一把巨大的伞。树下坐着一个人。</p>
不，不是人。是诡异。但和其他的诡异不一样。她看起来像人，年轻的女人，二十多岁，长发，白色的，像雪，垂到腰间。皮肤是蓝色的，很淡，像月光，能看到皮肤下面细细的血管。眼睛是金色的，很亮，像两颗星星，瞳孔是竖着的，像猫。她穿着白色的长袍，长袍上绣着符文，和门上的符文一样。她坐在树下，闭着眼睛，像是在睡觉。她的呼吸很轻，很慢，胸口一起一伏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很长，指甲是透明的，像水晶，能看到指甲下面的肉。</p>
林夜走近她。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心跳。她没有睁眼。他走到她面前，停下来。她的脸很白，很瘦，颧骨很高，嘴唇很薄，没有血色。她的睫毛很长，白色的，像雪。她看起来不像活了五千年的人。她看起来像二十岁。因为诡异能量让她的身体停止了衰老。但她的心老了。五千年的孤独，五千年的黑暗，五千年的等待。她的心像一块被风化了五千年的石头，表面光滑，但里面全是裂纹。</p>
“你是谁？”林夜问。</p>
她睁开眼。金色的眼睛看着他。不是诡异的那种空洞，是人的那种深邃。有感情，有记忆，有痛苦，有希望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发出一个沙哑的、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。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树叶，又像石头摩擦石头。</p>
“你来了。”</p>
“你是第一个守夜人？”</p>
“对。”</p>
“你还活着？”</p>
“活着。也不算活着。”</p>
“你在这里待了多久？”</p>
她想了想。“五千年。也许更久。不记得了。”</p>
林夜沉默。五千年。一个人。在这棵树下面。没有光，没有声音，没有人。只有符文和黑暗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第七实验室，只待了两年，就觉得那是一辈子。她待了五千个两年。</p>
“你不孤独吗？”林夜问。</p>
她想了想。“孤独。但习惯了。”</p>
林夜的眼眶红了。她没有哭。她不会哭了。太久没有哭，眼泪已经干了。她的眼睛是干的，金色的，像两颗没有水的星星。</p>
“阿念。”林夜说。</p>
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你记得我的名字。”</p>
“记得。”</p>
“很久没有人叫了。”</p>
“以后我经常叫。”</p>
她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和你父亲一样。”</p>
“一样什么？”</p>
“一样心软。”</p>
林夜愣了一下。“你认识我父亲？”</p>
“认识。他也来过这里。也问过同样的问题。也说过同样的话。”</p>
“他说了什么？”</p>
“他说，‘我会回来的。’”阿念看着林夜，“他没有回来。”</p>
林夜沉默。父亲没有回来。他选了活。选了妈妈，选了他，选了林阳。没有回来。但他把林夜送来了。替他还愿。</p>
“阿念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门要开了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“关不上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钥匙在你手里。”</p>
阿念伸出手，张开手指。手心里有一颗珠子。透明的，像玻璃，但里面有光在流动。蓝色的，和符文的光一样。珠子很小，只比枣核大一点。里面的光在跳动，一下，一下，和心跳同一个频率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“这是钥匙？”</p>
“对。门的心脏。”</p>
“怎么用？”</p>
“带出去。插在门上。门就会关。”</p>
“然后呢？”</p>
“然后，门永远不会再开。”</p>
林夜看着她。“你呢？”</p>
阿念笑了。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笑，不是嘴角微微上扬，不是眼睛弯成月牙，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像阳光一样的笑。她的金色眼睛弯成了月牙，脸上的皱纹——如果有的话——舒展开了。“我留在这里。”</p>
“你出不去？”</p>
“出不去。钥匙不在，门不开。我永远留在这里。”</p>
林夜握紧了拳头。“不行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你不应该一个人在这里。”</p>
“我已经一个人五千年了。”</p>
“所以不应该再一个人了。”</p>
阿念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“你和你父亲一样。”</p>
“一样什么？”</p>
“一样倔。”</p>
林夜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，握住那颗珠子。它很轻，很凉，像冰块。里面的光在跳动，透过他的手指，照在他的手心里，蓝蓝的，像一盏小灯。</p>
“阿念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</p>
阿念看着他。“你父亲也说过。”</p>
“我不是我父亲。”</p>
阿念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对。你不是。”</p>
林夜把珠子放进口袋，转身走向门口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</p>
“阿念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真的名字。”</p>
“阿念。念想的念。”</p>
“那是你告诉我的。你真正的名字。”</p>
阿念沉默了很久。“忘了。太久。五千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我还不叫阿念。那时候我有一个名字，是我母亲取的。但我忘了。记不起来了。”</p>
林夜的眼眶红了。“那我叫你阿念。”</p>
“好。”</p>
“阿念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我会记住你。”</p>
阿念笑了。“好。”</p>
林夜走出门。水涌过来，冰冷刺骨。他戴上头盔，扣好面罩。氧气从面罩里喷出来，嘶嘶地响。他把珠子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插在门上的凹槽里。不大不小，刚好合适。珠子里的蓝光涌出来，沿着符文的纹路流动，从一条纹路流到另一条纹路，从一行文字流到另一行文字。符文的颜色从蓝色变成了金色，从金色变成了白色，从白色变成了透明。门开始关闭。缝隙在缩小——两米、一米五、一米、零点五米。珠子里的光越来越亮，像一颗小小的太阳。</p>
林夜游到门前，透过缝隙往里看。阿念坐在树下，闭着眼睛，嘴角微微上扬。她在笑。</p>
门关上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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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就在前方五十米处。潜艇的灯光照在门上，蓝色的符文像活的一样，在金属表面缓缓流动，从一条纹路流到另一条纹路，从一行文字流到另一行文字。有的符文亮一些，有的暗一些，明灭不定，像是在呼吸。林夜盯着那些符文，左眼的疤痕又开始发烫了。不是烧灼感，是那种温热的、像泡在温水里的感觉。疤痕在跳动，一下，一下，和心跳同一个频率。</p>
“林夜。”苏沐晴握住他的手，“你的左眼在发光。”</p>
林夜摸了摸自己的左眼。眼皮是闭着的，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亮。不是夜之瞳——它已经死了。是别的什么。是疤痕在亮。是记忆在亮。是五千年前阿念的力量在亮。他想起她说的话——“你的心就是夜之瞳。”不是眼睛，是心。心能看到眼睛看不到的东西。</p>
“林夜。”方知远的声音有些发抖，他趴在观察窗前，眼镜几乎贴到了玻璃上，“你看那些符文。它们在变。”</p>
林夜凑近观察窗。符文的流动方向变了。原来是从左往右流，现在是从右往左流。原来亮的变暗了，原来暗的变亮了。像是在重新排列，像是在组成新的句子。速度越来越快，从慢到快，从快到更快，像一条湍急的河流。</p>
“方教授。”林夜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它们在说什么？”</p>
方知远拿起笔记本，眼睛盯着符文，手里的笔飞快地在纸上画着。他的手在抖，但线条画得很直，一笔一笔的，像在描红。“‘理解者已至。门将开。门将关。’”他停下来，看着自己画下的符文。“后面还有，但太快了，看不清。”</p>
“能再放一遍吗？”</p>
“不是放的。是它们自己在变。不受控制。”</p>
林夜沉默。理解者已至。门将开。门将关。谁是理解者？他？还是别人？门将开，门将关——是同一扇门吗？还是两扇不同的门？他想起阿念的话——“门会关上，但不是现在。等你准备好了。”等他准备好。现在他来了。门要开了。门要关了。</p>
“林夜。”张雪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，“潜艇的声呐探测到门后面有空间。很大，直径至少五百米。高度至少一百米。像是……一个大殿。”</p>
“能穿过去吗？”</p>
“门缝只有两米宽。潜艇宽五米。穿不过去。”</p>
“那我出去。”</p>
苏沐晴的手收紧了一下。“出去？外面水压两千多米，水温零下几度。你穿着普通的潜水服，出去会死。”</p>
“有潜水服。潜艇里备着的。”张雪从座位下面拉出一个袋子，里面装着一件黑色的潜水服。厚厚的，像太空服，关节处有褶皱，方便活动。“海军用的，能扛三千米水压。但穿上很笨重，行动不方便。走一步像扛一袋水泥。”</p>
林夜接过潜水服，开始穿。拉链从胸口一直拉到后背，苏沐晴帮他拉上。拉链很紧，拉到一半卡住了，她用力拉了几下，才拉到头。潜水服很重，穿上以后像背了一座山，每走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。他试了试抬手，很费劲。试了试抬腿，也很费劲。</p>
“林夜。”苏沐晴看着他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确定？”</p>
“确定。”</p>
“你下去多久？”</p>
“不知道。找到关门的方法就回来。”</p>
苏沐晴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，红绳上系着一颗枣核。枣核很小，尖尖的，棕色，表面有纹路。是去年打枣时留的，林暗带了一颗去北方，种在山脚下。她留了一颗，挂在脖子上。“带上。”</p>
林夜接过枣核，握在手心里。枣核很轻，很光滑，还带着她身体的温度。他把红绳系在自己脖子上，塞进潜水服里。枣核贴着胸口，凉凉的，但不冷。</p>
“苏沐晴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</p>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</p>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</p>
苏沐晴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</p>
张雪打开舱门。水涌进来，冰凉刺骨，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。林夜戴上头盔，扣好面罩。面罩是玻璃的，很厚，能抗压。氧气从面罩里喷出来，嘶嘶地响，白色的雾气在面罩上凝了一层，又很快散去。他走到舱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苏沐晴站在舱内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周潜坐在椅子上，双手攥着膝盖，指节发白。方知远抱着笔记本，嘴唇在微微发抖，像是在念什么。张雪站在控制台前，手放在操纵杆上，眼睛盯着仪表盘。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他。</p>
林夜点了点头，跳进了黑暗中。</p>
水很冷。不是冬天海水的那种冷，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冷的冷。潜水服很厚，但挡不住那种冷。它穿过橡胶，穿过纤维，穿过皮肤，直接冻住了骨头。林夜打开头盔上的灯，光柱在水里切出一条白色的通道。门就在前方，很近，但走得很慢。潜水服太重了，每走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，像是在泥潭里跋涉。脚下的海底是泥沙，软软的，踩上去会陷下去，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他走到门前，伸出手，按在门上。石头很凉，很滑，上面有青苔，青苔是黑色的，在水里轻轻飘动，像头发。符文的蓝光照在他的手套上，把黑色的橡胶照成了蓝色。他推了推门。门没有动。他又推了推，还是没动。门缝只有两米宽，他侧着身子，挤了进去。</p>
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。</p>
不是水，是空气。不是海水，是能呼吸的空气。林夜摘下头盔，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很凉，很干，有股古老的味道——像是很久没有打开过的地窖里的味道，混着石头和灰尘的气息。他打开手电筒，光柱照亮了前方。</p>
这是一个巨大的空间。圆形的，直径至少五百米，高度至少一百米。墙壁是黑色的石头，光滑得像镜子，上面刻满了符文。符文在发光，蓝色的，很淡，像月光。地面也是黑色的石头，平整得像被打磨过，没有一点裂缝。头顶是穹顶，弧形的，上面画着壁画——人、动物、诡异、门、树、海。颜色还很鲜艳，像是昨天才画上去的。人的皮肤是棕色的，穿着兽皮，手里拿着石刀。动物是黑色的，形状很奇怪，不像现在地球上的任何物种。诡异是灰色的，没有固定的形状，像一团雾。门是金色的，很大，和海底这扇一模一样。树是绿色的，很高，枝叶茂盛。海是蓝色的，很深，有波浪。</p>
空间的中央，有一棵树。不是枣树，是另一种树。树干很粗，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。树皮是银白色的，光滑得像金属，摸上去应该是凉的。树叶是金色的，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摆动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金属片碰撞的声音。树上没有果，只有叶。叶子很密，层层叠叠的，像一把巨大的伞。树下坐着一个人。</p>
不，不是人。是诡异。但和其他的诡异不一样。她看起来像人，年轻的女人，二十多岁，长发，白色的，像雪，垂到腰间。皮肤是蓝色的，很淡，像月光，能看到皮肤下面细细的血管。眼睛是金色的，很亮，像两颗星星，瞳孔是竖着的，像猫。她穿着白色的长袍，长袍上绣着符文，和门上的符文一样。她坐在树下，闭着眼睛，像是在睡觉。她的呼吸很轻，很慢，胸口一起一伏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很长，指甲是透明的，像水晶，能看到指甲下面的肉。</p>
林夜走近她。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心跳。她没有睁眼。他走到她面前，停下来。她的脸很白，很瘦，颧骨很高，嘴唇很薄，没有血色。她的睫毛很长，白色的，像雪。她看起来不像活了五千年的人。她看起来像二十岁。因为诡异能量让她的身体停止了衰老。但她的心老了。五千年的孤独，五千年的黑暗，五千年的等待。她的心像一块被风化了五千年的石头，表面光滑，但里面全是裂纹。</p>
“你是谁？”林夜问。</p>
她睁开眼。金色的眼睛看着他。不是诡异的那种空洞，是人的那种深邃。有感情，有记忆，有痛苦，有希望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发出一个沙哑的、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。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树叶，又像石头摩擦石头。</p>
“你来了。”</p>
“你是第一个守夜人？”</p>
“对。”</p>
“你还活着？”</p>
“活着。也不算活着。”</p>
“你在这里待了多久？”</p>
她想了想。“五千年。也许更久。不记得了。”</p>
林夜沉默。五千年。一个人。在这棵树下面。没有光，没有声音，没有人。只有符文和黑暗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第七实验室，只待了两年，就觉得那是一辈子。她待了五千个两年。</p>
“你不孤独吗？”林夜问。</p>
她想了想。“孤独。但习惯了。”</p>
林夜的眼眶红了。她没有哭。她不会哭了。太久没有哭，眼泪已经干了。她的眼睛是干的，金色的，像两颗没有水的星星。</p>
“阿念。”林夜说。</p>
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你记得我的名字。”</p>
“记得。”</p>
“很久没有人叫了。”</p>
“以后我经常叫。”</p>
她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和你父亲一样。”</p>
“一样什么？”</p>
“一样心软。”</p>
林夜愣了一下。“你认识我父亲？”</p>
“认识。他也来过这里。也问过同样的问题。也说过同样的话。”</p>
“他说了什么？”</p>
“他说，‘我会回来的。’”阿念看着林夜，“他没有回来。”</p>
林夜沉默。父亲没有回来。他选了活。选了妈妈，选了他，选了林阳。没有回来。但他把林夜送来了。替他还愿。</p>
“阿念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门要开了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“关不上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钥匙在你手里。”</p>
阿念伸出手，张开手指。手心里有一颗珠子。透明的，像玻璃，但里面有光在流动。蓝色的，和符文的光一样。珠子很小，只比枣核大一点。里面的光在跳动，一下，一下，和心跳同一个频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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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是钥匙？”</p>
“对。门的心脏。”</p>
“怎么用？”</p>
“带出去。插在门上。门就会关。”</p>
“然后呢？”</p>
“然后，门永远不会再开。”</p>
林夜看着她。“你呢？”</p>
阿念笑了。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笑，不是嘴角微微上扬，不是眼睛弯成月牙，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像阳光一样的笑。她的金色眼睛弯成了月牙，脸上的皱纹——如果有的话——舒展开了。“我留在这里。”</p>
“你出不去？”</p>
“出不去。钥匙不在，门不开。我永远留在这里。”</p>
林夜握紧了拳头。“不行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你不应该一个人在这里。”</p>
“我已经一个人五千年了。”</p>
“所以不应该再一个人了。”</p>
阿念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“你和你父亲一样。”</p>
“一样什么？”</p>
“一样倔。”</p>
林夜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，握住那颗珠子。它很轻，很凉，像冰块。里面的光在跳动，透过他的手指，照在他的手心里，蓝蓝的，像一盏小灯。</p>
“阿念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</p>
阿念看着他。“你父亲也说过。”</p>
“我不是我父亲。”</p>
阿念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对。你不是。”</p>
林夜把珠子放进口袋，转身走向门口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</p>
“阿念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真的名字。”</p>
“阿念。念想的念。”</p>
“那是你告诉我的。你真正的名字。”</p>
阿念沉默了很久。“忘了。太久。五千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我还不叫阿念。那时候我有一个名字，是我母亲取的。但我忘了。记不起来了。”</p>
林夜的眼眶红了。“那我叫你阿念。”</p>
“好。”</p>
“阿念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我会记住你。”</p>
阿念笑了。“好。”</p>
林夜走出门。水涌过来，冰冷刺骨。他戴上头盔，扣好面罩。氧气从面罩里喷出来，嘶嘶地响。他把珠子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插在门上的凹槽里。不大不小，刚好合适。珠子里的蓝光涌出来，沿着符文的纹路流动，从一条纹路流到另一条纹路，从一行文字流到另一行文字。符文的颜色从蓝色变成了金色，从金色变成了白色，从白色变成了透明。门开始关闭。缝隙在缩小——两米、一米五、一米、零点五米。珠子里的光越来越亮，像一颗小小的太阳。</p>
林夜游到门前，透过缝隙往里看。阿念坐在树下，闭着眼睛，嘴角微微上扬。她在笑。</p>
门关上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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