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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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节一过，宫里撤了冰灯，檐角的雪水一滴一滴往下掉，天一日暖过一日。</p>
翩翩的身子满了三个月。害喜的劲儿退下去了，酸口留了下来，小厨房的梅子坛子从没空过。太医院半月一请脉，回回都是那四个字，胎气安稳。</p>
元琅那头的酸物也没断过供应，换着样儿往丽正殿送。桃禧如今收东西收出了经验，先看签子，再估口味，最后掐着时辰摆到她手边。</p>
这样的日子过了小一个月。这天上午，她正对着开春的第一拨账，卫贞芪来了。</p>
她是跑着进殿的。</p>
药藏局的卫医女，进出东宫多少年，步子从来都是稳的，今日裙角带风。翩翩手里的笔还没搁稳，人已经站了起来。</p>
“我娘怎么了。”</p>
话出了口，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。娘的余毒这些年一直是卫贞芪盯着，调方、复诊、按季换药，从没误过一日。一个从不停步的人跑了起来，她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字，就是毒。</p>
【检测到宿主情绪剧烈波动。】</p>
【提醒：宿主情绪过激，恐扰胎气。】</p>
翩翩深吸了一口气，把手按在小腹上，按住了那阵发凉。</p>
“不是毒。”卫贞芪先接住这一句。她喘匀了气，才把话放出来，“今晨侯府递了话进来。夫人昨夜一夜没合眼，今早厥过去一回，这会儿人是缓过来了，水米没进。”</p>
“厥过去一回……”翩翩扶着桌角坐下来，“什么缘故。”</p>
“病根不在药上。”卫贞芪看着她，把话说明白，“侯爷在外头，置了一房外室。”</p>
外室两个字，在勋贵人家门里不算新闻。翩翩心里那阵乱跳慢慢落回去，落回去的那一半，一点一点凉透了。</p>
“外室有了身孕。”卫贞芪接着说，“侯府底下人私相传话，说这一胎多半是位小公子。夫人就是听见这句，才厥过去的。”</p>
殿里静了一会儿。</p>
陆长安这个人，做爹的年份比她的年纪还长，办出来的事却一年比一年不体面。当年能拿亲女儿的婚事改诗换前程，如今东床有了储君女婿，他又回头给自己置起外室、盼起儿子来了。</p>
翩翩把火压下去，先问要紧的：“娘这会儿怎么样？我即刻回府。”</p>
“撑着呢。”卫贞芪顿了顿，面有难色，“还有一桩。奴婢多问了一句，外室是谁。”</p>
这一顿，比什么话都说明问题。</p>
“问不出来。”她道，“嬷嬷说，府里如今谁提这一句谁挨罚，侯爷放了话，这件事要烂在肚子里。递话到药藏局，已是那嬷嬷背着人做的主。”</p>
翩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慢慢点了头。</p>
置外室的男人，长安城里一抓一把。捂成这样的，她头一回见。</p>
“备车。”她起身吩咐桃禧，“回侯府。”</p>
又回头交代：“卫医女带上药箱，随我走一趟。娘那边无论什么光景，总得有你在。”</p>
打发人往前殿递话的时候，元琅正议着政。去的人很快回来，带回一句口谕：“多穿些，早些回来。”</p>
翩翩应了，上车出门。</p>
车轮碾过宫道上新扫的残雪。她坐在车里，一只手搭在小腹上，把侯府能出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，又一遍。</p>
陆长安的不要脸，她想过了。外室的来路，她想过了。娘一个人撑着侯府中馈这些年的委屈，她也想过了。</p>
只有一样，她没有猜着……</p>
车到长安侯府门前，还没停稳，桃禧先咦了一声。</p>
府门大开着，一个人正从门里冲出来。青灰斗篷的带子只系了一半，鬓发散着，身后两三个婆子追出来，一声一声喊夫人，喊得半条街都探了头。</p>
冲出来的人，是娘。</p>
翩翩掀帘的手停在了半空。从前的娘，陆长安沉着脸咳嗽一声，她都要低着头把话咽回去半晌；今日她从自己家的大门里冲出来，谁喊都不回头，下台阶的步子又急又稳，没有一丝踉跄。</p>
“娘！”翩翩下了车，扬声唤她。</p>
街上风大，人又正对着风口，那道背影没有停。</p>
翩翩提着裙子追上几步，又收住了。娘的脚步不是乱走的，出府、过街、直奔一个方向，一路没有半分犹豫，这是心里有去处的人。</p>
“卫医女。”她回头，声音压得又低又快，“你先进府，看看家里是什么光景，下人那里稳住，什么都先别问。桃禧，跟我来。”</p>
卫贞芪应声进了府。翩翩把帽兜兜上，隔着半条街，跟住了前头那道背影。</p>
娘走得急，她跟得稳。一前一后穿过两条长街，街面上的铺面渐渐稀了，娘一拐，进了城南一片窄巷。青砖旧墙，墙头探出几枝早杏，花骨朵才冒头，巷子里静得只听得见两拨脚步声。</p>
这儿不是官宦聚居的地界。</p>
翩翩心里那点说不出的别扭，一步一步落成了实。当年三道令旨，其中一道写的是，柳氏不得入官宦府邸。把人安置在这样的巷子里，避开所有的府邸街坊，这处外宅，选址选得真讲究。</p>
前头的脚步停了。</p>
月沉立在一扇木门跟前。黑漆掉了一角的木门，没有匾，没有门房，院里一株石榴树探出半树枯枝。门口的青砖扫得干干净净，是长住着人的干净。</p>
娘站着，抬起的手停在半空。她把颊边散着的一缕头发慢慢别回耳后，又低头理了理衣襟，才抬手叩门，叩了三下。</p>
不轻，不重，是正室登门的规矩。</p>
门开得不快。开门的人先探出半个身子，朝街这头看了一眼，又朝那头看了一眼。</p>
翩翩拽着桃禧退进对街的檐影里，贴墙站定，心跳得她自己都听得见。</p>
再看时，那扇门已经开大了。</p>
门里的人穿着素色衣裙，身量比从前单薄，那张脸尖了，白了，眉眼一点没变。那张脸她从小看到大，金缕鞋从她的旧布鞋上一脚一脚踩过去的时候，她闭着眼都认得。</p>
是妙妙。</p>
桃禧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，把一声惊呼整个捂在了掌心里，只剩一双眼睛瞪着自家娘娘。</p>
翩翩站在檐影里，一动没有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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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节一过，宫里撤了冰灯，檐角的雪水一滴一滴往下掉，天一日暖过一日。</p>
翩翩的身子满了三个月。害喜的劲儿退下去了，酸口留了下来，小厨房的梅子坛子从没空过。太医院半月一请脉，回回都是那四个字，胎气安稳。</p>
元琅那头的酸物也没断过供应，换着样儿往丽正殿送。桃禧如今收东西收出了经验，先看签子，再估口味，最后掐着时辰摆到她手边。</p>
这样的日子过了小一个月。这天上午，她正对着开春的第一拨账，卫贞芪来了。</p>
她是跑着进殿的。</p>
药藏局的卫医女，进出东宫多少年，步子从来都是稳的，今日裙角带风。翩翩手里的笔还没搁稳，人已经站了起来。</p>
“我娘怎么了。”</p>
话出了口，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。娘的余毒这些年一直是卫贞芪盯着，调方、复诊、按季换药，从没误过一日。一个从不停步的人跑了起来，她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字，就是毒。</p>
【检测到宿主情绪剧烈波动。】</p>
【提醒：宿主情绪过激，恐扰胎气。】</p>
翩翩深吸了一口气，把手按在小腹上，按住了那阵发凉。</p>
“不是毒。”卫贞芪先接住这一句。她喘匀了气，才把话放出来，“今晨侯府递了话进来。夫人昨夜一夜没合眼，今早厥过去一回，这会儿人是缓过来了，水米没进。”</p>
“厥过去一回……”翩翩扶着桌角坐下来，“什么缘故。”</p>
“病根不在药上。”卫贞芪看着她，把话说明白，“侯爷在外头，置了一房外室。”</p>
外室两个字，在勋贵人家门里不算新闻。翩翩心里那阵乱跳慢慢落回去，落回去的那一半，一点一点凉透了。</p>
“外室有了身孕。”卫贞芪接着说，“侯府底下人私相传话，说这一胎多半是位小公子。夫人就是听见这句，才厥过去的。”</p>
殿里静了一会儿。</p>
陆长安这个人，做爹的年份比她的年纪还长，办出来的事却一年比一年不体面。当年能拿亲女儿的婚事改诗换前程，如今东床有了储君女婿，他又回头给自己置起外室、盼起儿子来了。</p>
翩翩把火压下去，先问要紧的：“娘这会儿怎么样？我即刻回府。”</p>
“撑着呢。”卫贞芪顿了顿，面有难色，“还有一桩。奴婢多问了一句，外室是谁。”</p>
这一顿，比什么话都说明问题。</p>
“问不出来。”她道，“嬷嬷说，府里如今谁提这一句谁挨罚，侯爷放了话，这件事要烂在肚子里。递话到药藏局，已是那嬷嬷背着人做的主。”</p>
翩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慢慢点了头。</p>
置外室的男人，长安城里一抓一把。捂成这样的，她头一回见。</p>
“备车。”她起身吩咐桃禧，“回侯府。”</p>
又回头交代：“卫医女带上药箱，随我走一趟。娘那边无论什么光景，总得有你在。”</p>
打发人往前殿递话的时候，元琅正议着政。去的人很快回来，带回一句口谕：“多穿些，早些回来。”</p>
翩翩应了，上车出门。</p>
车轮碾过宫道上新扫的残雪。她坐在车里，一只手搭在小腹上，把侯府能出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，又一遍。</p>
陆长安的不要脸，她想过了。外室的来路，她想过了。娘一个人撑着侯府中馈这些年的委屈，她也想过了。</p>
只有一样，她没有猜着……</p>
车到长安侯府门前，还没停稳，桃禧先咦了一声。</p>
府门大开着，一个人正从门里冲出来。青灰斗篷的带子只系了一半，鬓发散着，身后两三个婆子追出来，一声一声喊夫人，喊得半条街都探了头。</p>
冲出来的人，是娘。</p>
翩翩掀帘的手停在了半空。从前的娘，陆长安沉着脸咳嗽一声，她都要低着头把话咽回去半晌；今日她从自己家的大门里冲出来，谁喊都不回头，下台阶的步子又急又稳，没有一丝踉跄。</p>
“娘！”翩翩下了车，扬声唤她。</p>
街上风大，人又正对着风口，那道背影没有停。</p>
翩翩提着裙子追上几步，又收住了。娘的脚步不是乱走的，出府、过街、直奔一个方向，一路没有半分犹豫，这是心里有去处的人。</p>
“卫医女。”她回头，声音压得又低又快，“你先进府，看看家里是什么光景，下人那里稳住，什么都先别问。桃禧，跟我来。”</p>
卫贞芪应声进了府。翩翩把帽兜兜上，隔着半条街，跟住了前头那道背影。</p>
娘走得急，她跟得稳。一前一后穿过两条长街，街面上的铺面渐渐稀了，娘一拐，进了城南一片窄巷。青砖旧墙，墙头探出几枝早杏，花骨朵才冒头，巷子里静得只听得见两拨脚步声。</p>
这儿不是官宦聚居的地界。</p>
翩翩心里那点说不出的别扭，一步一步落成了实。当年三道令旨，其中一道写的是，柳氏不得入官宦府邸。把人安置在这样的巷子里，避开所有的府邸街坊，这处外宅，选址选得真讲究。</p>
前头的脚步停了。</p>
月沉立在一扇木门跟前。黑漆掉了一角的木门，没有匾，没有门房，院里一株石榴树探出半树枯枝。门口的青砖扫得干干净净，是长住着人的干净。</p>
娘站着，抬起的手停在半空。她把颊边散着的一缕头发慢慢别回耳后，又低头理了理衣襟，才抬手叩门，叩了三下。</p>
不轻，不重，是正室登门的规矩。</p>
门开得不快。开门的人先探出半个身子，朝街这头看了一眼，又朝那头看了一眼。</p>
翩翩拽着桃禧退进对街的檐影里，贴墙站定，心跳得她自己都听得见。</p>
再看时，那扇门已经开大了。</p>
门里的人穿着素色衣裙，身量比从前单薄，那张脸尖了，白了，眉眼一点没变。那张脸她从小看到大，金缕鞋从她的旧布鞋上一脚一脚踩过去的时候，她闭着眼都认得。</p>
是妙妙。</p>
桃禧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，把一声惊呼整个捂在了掌心里，只剩一双眼睛瞪着自家娘娘。</p>
翩翩站在檐影里，一动没有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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