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9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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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余毒呢？”元琅问，“怎么清？”</p>
“急不得。孩子小，猛药下不得，只能慢慢把他往回拉。”卫贞芪说，“殿下和太子妃得有个预备，这场病去得慢，往前数的日子，都是熬。”</p>
元琅沉默了一会儿，说要把浆洗处的旧人再提来翻查一遍。翩翩拦了他。那些人换过一遍、赶过一遍，个个盘过，人人有经手，人人没实证，再翻，翻出来的还是这些。动静一大，墙里头那个人就知道了。</p>
“那个人还在里头待着。”翩翩说，“孩子病成这样，他什么都不用再做，看着咱们乱就够了。咱们越乱，他越稳。所以也得稳给他看。”</p>
元琅看了她片刻，把火气压下了。</p>
当夜，丽正殿的灯只熄了一半。外间桌上摊着进项的册子，两个人就着灯，照卫贞芪写的那张纸，把这些日子的入库名目重新过了一遍。</p>
过完头一遍，两个人都明白了卫贞芪那句话的分量。册子上的名目干干净净，八味药名对着册页，每一味都翻得出十处八处的正经来路，例份里有，采买里有，各处馈送的礼单里也有。东西认得出，来路认不出；来路认得出，手认不出。查物，查到头是一场空。要查，只能倒过来查：东西进了门，落到谁手里；谁的手，既够得着这些名目，又够得着浆洗处的那几盆水。</p>
够得着的人，并不少。浆洗处旧人、库房执事、膳房采买、各院递东西的婆子丫头，名册摊开来，密密的一片。大长公主府送进来的那几个，占卜那日笑过的那位妾室，大封里生了怨的那位，都明晃晃列在嫌疑里头，动机现成，路人皆知。可翩翩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半晌，总想起那天夜里自己想过的那句话：太齐了。盯人的眼睛容易塞进来，配药的手，未必长在这些人身上。若真不是他们，那个人就还藏在更深的平常里，平常到名册上看着毫无干系。</p>
灯花爆了一声。元琅把那张八味药名的纸折好，收进他惯常锁东西的那只匣子里，落了锁。</p>
打这几日起，丽正殿外头看着跟先前没什么两样。小浣房照旧当值，医女照旧请脉，翩翩照旧出现在人前，该说笑说笑，该赏人赏人。人前越平常，人后那本册子翻得越慢、越细。</p>
小床上，元昭睡得很沉，呼吸细细的。翩翩走过去，把襁褓的角掖了掖，站在床边看了半晌。外头打更的梆子响过了二更，外间的灯还亮着。</p>
人前的日子照旧。小浣房照旧当值，医女照旧请脉，翩翩在人前照旧说笑、照旧赏人，把那副安稳做给所有人看。人后，进项的册子还在慢慢地磨，每一笔例份、每一张礼单，都要问一句经了谁的手。</p>
问来问去，回回落在同一处。乳母出事那几日当差的，有大长公主府荐进来的人；给乳母递过话的丫头，是大长公主府送进来的；宴上赏过乳母东西的妾室，是大长公主府抬举的。旧的疑点没有洗掉一个，新的又添了几个，条条还是往大长公主府那一头聚。</p>
元昭还睡着。他如今醒的时候少，小脸一天天薄下去，卫贞芪说是长仗，急不得，只能守。翩翩守着他，守到这日，元湘来了。</p>
长公主进殿，先奔小床去，看了许久孩子，才由翩翩拉着在外间坐下。屏退了伺候的人，元湘握住她的手，声音放得很低。</p>
“我不懂医，可我在深宫里长大，人，我还是懂几分的。今日多一句嘴，太子妃别嫌我饶舌。”</p>
她把元昭的事从头替翩翩捋了一遍。捋到动机，是全福人那一场结下的仇，阖宫都看在眼里；捋到人手，塞进东宫的嬷嬷丫头是大长公主府送的，宴上得脸的妾室是大长公主府抬举的；捋到时机，孩子病前病后，这些人个个都在跟前转。</p>
“环来环去，”元湘末了说，“嫌疑最大的，只有大长公主。她要真记着那场仇，什么事做不出来？”</p>
翩翩坐在那里，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对劲又冒了上来，想说太齐了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元湘点的每一件都是真的，人是真送过的，妾室是真抬举过的，仇是真当众结下的，件件验得实，她想把这些当成有人栽赃，都寻不着一个起头。</p>
何况她心里还压着一根更老的刺。当年娘执意要嫁，姥姥撂下狠话不认这个女儿，多少年两家不相往来；娘在侯府里受的委屈，她是从小看着长大的。那样一位说一不二的老人家，狠起来是什么都做得出的。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，只在心里过了一遍，那根刺又深了半分。</p>
元湘走后，翩翩在小床边坐到掌灯。孩子睡着，呼吸细细的。她叫来桃禧：“备礼。明日一早，我去大长公主府。”</p>
第二日天好。车驾进了大长公主府，仪门一道接一道开到正厅。厅里熏着香，元殊坐在上首的圈椅里，精神抖擞，衣裳穿得整整齐齐，哪里还有半分病气。见翩翩进来，她受了礼，抬手叫坐，又叫人上茶，礼数上挑不出错来。</p>
架子却比礼数端得更高。她不问元昭的病，不问东宫的事，端着茶，等翩翩开口。</p>
翩翩也不绕。她把带来的礼交割了，把孩子病里的情形拣要紧的说了，末了道：“今日来，是有几句话，想问外祖母。”</p>
元殊把茶盏搁下了。</p>
“先说清楚。”她慢悠悠地开口，“是孙女询问祖母、还是太子妃问责对大魏有功的大长公主？”</p>
孙女。翩翩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。她是外孙女，这个称呼错了，错得像是故意的。她没有去纠正，也没有接，只顺着往下说：“我只问元昭的事。”</p>
她把查出来的东西、府上送进来的人、前前后后的疑点，都摆在这位外祖母面前，问得极稳：那些嬷嬷丫头赶出去之后都落在了哪里；孩子病起来前后，府上可听过什么风声；下毒这样的事，外祖母知不知道来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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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余毒呢？”元琅问，“怎么清？”</p>
“急不得。孩子小，猛药下不得，只能慢慢把他往回拉。”卫贞芪说，“殿下和太子妃得有个预备，这场病去得慢，往前数的日子，都是熬。”</p>
元琅沉默了一会儿，说要把浆洗处的旧人再提来翻查一遍。翩翩拦了他。那些人换过一遍、赶过一遍，个个盘过，人人有经手，人人没实证，再翻，翻出来的还是这些。动静一大，墙里头那个人就知道了。</p>
“那个人还在里头待着。”翩翩说，“孩子病成这样，他什么都不用再做，看着咱们乱就够了。咱们越乱，他越稳。所以也得稳给他看。”</p>
元琅看了她片刻，把火气压下了。</p>
当夜，丽正殿的灯只熄了一半。外间桌上摊着进项的册子，两个人就着灯，照卫贞芪写的那张纸，把这些日子的入库名目重新过了一遍。</p>
过完头一遍，两个人都明白了卫贞芪那句话的分量。册子上的名目干干净净，八味药名对着册页，每一味都翻得出十处八处的正经来路，例份里有，采买里有，各处馈送的礼单里也有。东西认得出，来路认不出；来路认得出，手认不出。查物，查到头是一场空。要查，只能倒过来查：东西进了门，落到谁手里；谁的手，既够得着这些名目，又够得着浆洗处的那几盆水。</p>
够得着的人，并不少。浆洗处旧人、库房执事、膳房采买、各院递东西的婆子丫头，名册摊开来，密密的一片。大长公主府送进来的那几个，占卜那日笑过的那位妾室，大封里生了怨的那位，都明晃晃列在嫌疑里头，动机现成，路人皆知。可翩翩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半晌，总想起那天夜里自己想过的那句话：太齐了。盯人的眼睛容易塞进来，配药的手，未必长在这些人身上。若真不是他们，那个人就还藏在更深的平常里，平常到名册上看着毫无干系。</p>
灯花爆了一声。元琅把那张八味药名的纸折好，收进他惯常锁东西的那只匣子里，落了锁。</p>
打这几日起，丽正殿外头看着跟先前没什么两样。小浣房照旧当值，医女照旧请脉，翩翩照旧出现在人前，该说笑说笑，该赏人赏人。人前越平常，人后那本册子翻得越慢、越细。</p>
小床上，元昭睡得很沉，呼吸细细的。翩翩走过去，把襁褓的角掖了掖，站在床边看了半晌。外头打更的梆子响过了二更，外间的灯还亮着。</p>
人前的日子照旧。小浣房照旧当值，医女照旧请脉，翩翩在人前照旧说笑、照旧赏人，把那副安稳做给所有人看。人后，进项的册子还在慢慢地磨，每一笔例份、每一张礼单，都要问一句经了谁的手。</p>
问来问去，回回落在同一处。乳母出事那几日当差的，有大长公主府荐进来的人；给乳母递过话的丫头，是大长公主府送进来的；宴上赏过乳母东西的妾室，是大长公主府抬举的。旧的疑点没有洗掉一个，新的又添了几个，条条还是往大长公主府那一头聚。</p>
元昭还睡着。他如今醒的时候少，小脸一天天薄下去，卫贞芪说是长仗，急不得，只能守。翩翩守着他，守到这日，元湘来了。</p>
长公主进殿，先奔小床去，看了许久孩子，才由翩翩拉着在外间坐下。屏退了伺候的人，元湘握住她的手，声音放得很低。</p>
“我不懂医，可我在深宫里长大，人，我还是懂几分的。今日多一句嘴，太子妃别嫌我饶舌。”</p>
她把元昭的事从头替翩翩捋了一遍。捋到动机，是全福人那一场结下的仇，阖宫都看在眼里；捋到人手，塞进东宫的嬷嬷丫头是大长公主府送的，宴上得脸的妾室是大长公主府抬举的；捋到时机，孩子病前病后，这些人个个都在跟前转。</p>
“环来环去，”元湘末了说，“嫌疑最大的，只有大长公主。她要真记着那场仇，什么事做不出来？”</p>
翩翩坐在那里，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对劲又冒了上来，想说太齐了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元湘点的每一件都是真的，人是真送过的，妾室是真抬举过的，仇是真当众结下的，件件验得实，她想把这些当成有人栽赃，都寻不着一个起头。</p>
何况她心里还压着一根更老的刺。当年娘执意要嫁，姥姥撂下狠话不认这个女儿，多少年两家不相往来；娘在侯府里受的委屈，她是从小看着长大的。那样一位说一不二的老人家，狠起来是什么都做得出的。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，只在心里过了一遍，那根刺又深了半分。</p>
元湘走后，翩翩在小床边坐到掌灯。孩子睡着，呼吸细细的。她叫来桃禧：“备礼。明日一早，我去大长公主府。”</p>
第二日天好。车驾进了大长公主府，仪门一道接一道开到正厅。厅里熏着香，元殊坐在上首的圈椅里，精神抖擞，衣裳穿得整整齐齐，哪里还有半分病气。见翩翩进来，她受了礼，抬手叫坐，又叫人上茶，礼数上挑不出错来。</p>
架子却比礼数端得更高。她不问元昭的病，不问东宫的事，端着茶，等翩翩开口。</p>
翩翩也不绕。她把带来的礼交割了，把孩子病里的情形拣要紧的说了，末了道：“今日来，是有几句话，想问外祖母。”</p>
元殊把茶盏搁下了。</p>
“先说清楚。”她慢悠悠地开口，“是孙女询问祖母、还是太子妃问责对大魏有功的大长公主？”</p>
孙女。翩翩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。她是外孙女，这个称呼错了，错得像是故意的。她没有去纠正，也没有接，只顺着往下说：“我只问元昭的事。”</p>
她把查出来的东西、府上送进来的人、前前后后的疑点，都摆在这位外祖母面前，问得极稳：那些嬷嬷丫头赶出去之后都落在了哪里；孩子病起来前后，府上可听过什么风声；下毒这样的事，外祖母知不知道来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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