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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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女捧着今日的粥料进来，正要下锅，元琅进殿了。他看见宫人手里捧的是八宝粥的料，就不高兴了：“怎么只让太子妃吃这个？去，把我今日份例里的长生粥端来！”</p>
那宫人被这一声斥得发了慌，捧着料盒往后退，脚下绊了一下，料盒翻在地上，八宝粥的料呼啦啦撒了一地：米是米、豆是豆；红枣、莲子、薏米……各自滚各自的。小宫女吓得赶忙跪下去捡。</p>
元琅还在说什么，翩翩没有听进去。她的眼睛落在那摊撒开的东西上：八样，样样寻常，单看哪一样都不值什么，合在一处，就是一锅粥。</p>
她看着看着，忽然笑出声来：“那‘八宝散’……未必就是一整个带进来呀！”</p>
地上没人敢动。元琅走到她跟前：“你方才说什么？”</p>
翩翩没有马上回答。她蹲下身，从地上捡起一颗红枣，又拈起几粒薏苡仁，摊在手心里，举到他眼前。</p>
“八宝散是禁药。”她说，“可前朝禁它，禁的是配好的成药，方子封进档里，药再不许配。这八味拆开来看，单拎哪一味出来，都是药铺里摆得上台面的货，库房里领得出，街面上买得着。单味药材，从来没人禁过。”</p>
元琅看着她手心里那几样东西，没作声，等她说下去。</p>
“所以入库的单子翻了个底朝天，一条违禁的线也查不出来。”翩翩说，“本来就没有违禁的东西进过东宫。八味寻常药材，各走各的路，各进各的门，单看哪一样都干净，合到一处，才成那服药。这些日子咱们把宫门盯得死紧，眼里只认得出带禁字的东西，寻常物件打眼皮底下过，看多少遍也看不出毛病。”</p>
她把手里的枣攥住了：“卫大夫那日答不上来的话，如今能答上了。没有人往里带过八宝散，一整服药，从头到尾没进过这道门。它是在里头配出来的。”</p>
翩翩心里说不上是松快还是更恨。松快的是这些日子的糊涂总算有了个讲法，恨的是下这条计的人，把宫里进项的路数摸得这样透，八样东西拆得开、铺得平，怪不得他们怎么查都查不出来。</p>
殿里伺候的人听不懂这些，只看见太子和太子妃对站着说话，大气不敢出。</p>
元琅的脸色沉得吓人。这些天他的火气压着焦躁，焦躁底下是没处使的力气，此刻总算有了个去处。他声音放得很低：“配药的人，手里得凑得齐八味。”</p>
翩翩点头。要照这条路查下去，头一件事是知道要找的是哪八味。这殿里见过那张封档方子的，只有一个人。</p>
元琅已经转身了，吩咐殿外：“传卫贞芪。”</p>
卫贞芪来得很快。</p>
她进殿的时候，地上的粥料还没收拾利索，扫成堆的赤豆混着薏苡仁搁在墙角。传召的人话没说明白，她只当孩子出了急症，一路走得裙角带风，进门先奔小床去。看过孩子睡得平稳，她才直起身来，问传她做什么。</p>
翩翩没绕弯子。她把墙角那堆粥料指给卫贞芪看，从打翻的料盒说起，说到八样寻常物各自滚各自的，再把自己刚想通的那一层，一句一句说给她听：禁的是方子和成药，单味药材从来没人禁过；入库的单子查不出违禁，因为本来就没有违禁的东西进过门；那服药从头到尾没进过东宫，是在里头、在什么人手里，分头攒齐了配出来的。</p>
卫贞芪站在原地，半天没说话。</p>
“奴婢职读旧档，见过那张封方。”她终于开口，“那日说与殿下和太子妃听，说的是它的毒藏在寻常里头。今日太子妃这一想，奴婢才把后头那半截想全了。这八味，各归各的门。份例里领得着，馈送里收得着，香药食材里也混得着。进来的时候，单看名目，桩桩件件都是干净的。”</p>
“配药的人，不必瞒过宫禁。”元琅接了这句，“他只要等这些东西各自进了门。”</p>
卫贞芪点头：“照这条路，查入库的单子，查到天边也查不出来。寻常名目，册子上翻来翻去全是，哪一笔是正用，哪一笔是邪用，纸上不分。”</p>
翩翩问她：“封方上的八味，你记得全么？”</p>
“记得全，一个字错不了。”卫贞芪说着，看了看地上，又看了看门口，把声音放低，“只是这八味名目，出不得这间屋。要查册子，只能暗查。名目一旦漏出去，哪怕只漏一味，库房、膳房、香药库，随便哪个角落里递一句话，那人把手尾一收，往后就再别想翻着了。这些日子，咱们一直在明处，人家在暗处瞧着。不能再把耳朵递到人家手边去。”</p>
元琅叫人取了纸笔。卫贞芪研墨提笔，写下八味药名，写完吹干，折起来，双手递过去。那张纸上写了什么，殿里没有第二个人看见。</p>
元琅接过纸，盯了片刻，问她：“这方子，除了你，还有谁知道？”</p>
“奴婢不敢妄断。”卫贞芪说，“奴婢见过它，是职分所在，职读旧档，绕不开它。那份档几时立的、都谁的手翻过，奴婢一概不知。这殿里头，奴婢能保的，只有自己。”</p>
这话说了，跟没说差不了多少。一问悬在那里，没个着落。</p>
翩翩捏着那张纸，忽然想起这些天最怕的一件事，问：“还有一桩。衣裳的口子，咱们自己关了这么些日子，毒没再进过，孩子怎么反倒更重了？”</p>
“这正是它最毒的地方。”卫贞芪的声音低下去，“这药是小量日日与之一线的路数，进的那些，都伏在脏腑里。断了外源，伏毒不跟着断。蓄满了，赶上孩子身子一虚，就发出来，比先前还烈。衣裳上那段日子进的毒，够它这一阵发作的了。”</p>
翩翩心里松了些，又往下沉。松的是小浣房没有白设，那条路是真断了；沉的是照这个讲法，毒早在他们不知所查的时候就进了够多，而这些日子，他们还在一个错着的口子里翻来覆去地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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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女捧着今日的粥料进来，正要下锅，元琅进殿了。他看见宫人手里捧的是八宝粥的料，就不高兴了：“怎么只让太子妃吃这个？去，把我今日份例里的长生粥端来！”</p>
那宫人被这一声斥得发了慌，捧着料盒往后退，脚下绊了一下，料盒翻在地上，八宝粥的料呼啦啦撒了一地：米是米、豆是豆；红枣、莲子、薏米……各自滚各自的。小宫女吓得赶忙跪下去捡。</p>
元琅还在说什么，翩翩没有听进去。她的眼睛落在那摊撒开的东西上：八样，样样寻常，单看哪一样都不值什么，合在一处，就是一锅粥。</p>
她看着看着，忽然笑出声来：“那‘八宝散’……未必就是一整个带进来呀！”</p>
地上没人敢动。元琅走到她跟前：“你方才说什么？”</p>
翩翩没有马上回答。她蹲下身，从地上捡起一颗红枣，又拈起几粒薏苡仁，摊在手心里，举到他眼前。</p>
“八宝散是禁药。”她说，“可前朝禁它，禁的是配好的成药，方子封进档里，药再不许配。这八味拆开来看，单拎哪一味出来，都是药铺里摆得上台面的货，库房里领得出，街面上买得着。单味药材，从来没人禁过。”</p>
元琅看着她手心里那几样东西，没作声，等她说下去。</p>
“所以入库的单子翻了个底朝天，一条违禁的线也查不出来。”翩翩说，“本来就没有违禁的东西进过东宫。八味寻常药材，各走各的路，各进各的门，单看哪一样都干净，合到一处，才成那服药。这些日子咱们把宫门盯得死紧，眼里只认得出带禁字的东西，寻常物件打眼皮底下过，看多少遍也看不出毛病。”</p>
她把手里的枣攥住了：“卫大夫那日答不上来的话，如今能答上了。没有人往里带过八宝散，一整服药，从头到尾没进过这道门。它是在里头配出来的。”</p>
翩翩心里说不上是松快还是更恨。松快的是这些日子的糊涂总算有了个讲法，恨的是下这条计的人，把宫里进项的路数摸得这样透，八样东西拆得开、铺得平，怪不得他们怎么查都查不出来。</p>
殿里伺候的人听不懂这些，只看见太子和太子妃对站着说话，大气不敢出。</p>
元琅的脸色沉得吓人。这些天他的火气压着焦躁，焦躁底下是没处使的力气，此刻总算有了个去处。他声音放得很低：“配药的人，手里得凑得齐八味。”</p>
翩翩点头。要照这条路查下去，头一件事是知道要找的是哪八味。这殿里见过那张封档方子的，只有一个人。</p>
元琅已经转身了，吩咐殿外：“传卫贞芪。”</p>
卫贞芪来得很快。</p>
她进殿的时候，地上的粥料还没收拾利索，扫成堆的赤豆混着薏苡仁搁在墙角。传召的人话没说明白，她只当孩子出了急症，一路走得裙角带风，进门先奔小床去。看过孩子睡得平稳，她才直起身来，问传她做什么。</p>
翩翩没绕弯子。她把墙角那堆粥料指给卫贞芪看，从打翻的料盒说起，说到八样寻常物各自滚各自的，再把自己刚想通的那一层，一句一句说给她听：禁的是方子和成药，单味药材从来没人禁过；入库的单子查不出违禁，因为本来就没有违禁的东西进过门；那服药从头到尾没进过东宫，是在里头、在什么人手里，分头攒齐了配出来的。</p>
卫贞芪站在原地，半天没说话。</p>
“奴婢职读旧档，见过那张封方。”她终于开口，“那日说与殿下和太子妃听，说的是它的毒藏在寻常里头。今日太子妃这一想，奴婢才把后头那半截想全了。这八味，各归各的门。份例里领得着，馈送里收得着，香药食材里也混得着。进来的时候，单看名目，桩桩件件都是干净的。”</p>
“配药的人，不必瞒过宫禁。”元琅接了这句，“他只要等这些东西各自进了门。”</p>
卫贞芪点头：“照这条路，查入库的单子，查到天边也查不出来。寻常名目，册子上翻来翻去全是，哪一笔是正用，哪一笔是邪用，纸上不分。”</p>
翩翩问她：“封方上的八味，你记得全么？”</p>
“记得全，一个字错不了。”卫贞芪说着，看了看地上，又看了看门口，把声音放低，“只是这八味名目，出不得这间屋。要查册子，只能暗查。名目一旦漏出去，哪怕只漏一味，库房、膳房、香药库，随便哪个角落里递一句话，那人把手尾一收，往后就再别想翻着了。这些日子，咱们一直在明处，人家在暗处瞧着。不能再把耳朵递到人家手边去。”</p>
元琅叫人取了纸笔。卫贞芪研墨提笔，写下八味药名，写完吹干，折起来，双手递过去。那张纸上写了什么，殿里没有第二个人看见。</p>
元琅接过纸，盯了片刻，问她：“这方子，除了你，还有谁知道？”</p>
“奴婢不敢妄断。”卫贞芪说，“奴婢见过它，是职分所在，职读旧档，绕不开它。那份档几时立的、都谁的手翻过，奴婢一概不知。这殿里头，奴婢能保的，只有自己。”</p>
这话说了，跟没说差不了多少。一问悬在那里，没个着落。</p>
翩翩捏着那张纸，忽然想起这些天最怕的一件事，问：“还有一桩。衣裳的口子，咱们自己关了这么些日子，毒没再进过，孩子怎么反倒更重了？”</p>
“这正是它最毒的地方。”卫贞芪的声音低下去，“这药是小量日日与之一线的路数，进的那些，都伏在脏腑里。断了外源，伏毒不跟着断。蓄满了，赶上孩子身子一虚，就发出来，比先前还烈。衣裳上那段日子进的毒，够它这一阵发作的了。”</p>
翩翩心里松了些，又往下沉。松的是小浣房没有白设，那条路是真断了；沉的是照这个讲法，毒早在他们不知所查的时候就进了够多，而这些日子，他们还在一个错着的口子里翻来覆去地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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