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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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，六个人全叫了来。翩翩把话挑明：皇长孙的衣裳里验出了药。</p>
六个人跪了一地。</p>
“大长公主只是喊奴婢们进来盯着太子妃的一言一行，奴婢们怎敢下毒啊？”嬷嬷磕着头说。</p>
“是啊，大长公主把曾外孙宝贝得不得了，怎么舍得下毒呢？！”丫头跟着哭。</p>
翩翩没接这些话。罪没定，刑没动，人当天夜里就全赶了出去，不许再进丽正殿一步。</p>
殿里静下来，天快亮了，孩子的热还没退。元昭的衣裳全数撤下去，连身上那件也换了。翩翩守在床边想：下药的路堵上了，孩子的病，总该见好了吧。</p>
接下来几日，元琅和翩翩就查下药的人。</p>
东宫浆洗处的名册调出来，从管事的到烧灰的，一个个过：经手洗水的、晾晒的、叠收的、送衣进殿的，一路问下来，人人都像清白的，人人又都有机会。药末没有颜色，没有痕迹，下在水里，连哪一水、哪一日中的手都框不出来。问来问去，问不出一个实证。</p>
这浆洗处，本也不是头一回藏事。郑良媛那桩案子里，递话的耳朵就安在浆洗处。这处地方管着东宫上下的衣裳份例，库房出来，经它的手，再进各院，水是它的水，手是它的手。</p>
查不出实证，元琅索性把浆洗处的人上上下下全换了一遍。</p>
换了人，翩翩还是放心不下。新换上来的再干净，地方还是那个地方，规矩还是那套规矩，孩子贴身的衣裳，她不敢再走别人的手。</p>
她拿定主意，照着小厨房的例，在丽正殿自己设一处浣房。后罩房西头一间堆杂物的小屋腾出来，靠墙支了温锅，炭炉坐水；窗下摆一条矮凳，添两只新铜盆，檐下架起竹晾竿。</p>
水用新汲的井水，皂角整枝现砸，灰水现滤现用。当值的人，桃禧亲手挑了两个知根知底的小宫女，旁人一概不许插手。</p>
规矩也立死了：皇长孙的贴身小衣、襁褓、帕巾，打这日起只出这间屋的门；洗罢过清水三遍，晾在檐下；用毕的器皿当夜煮过，水不留夜。东宫浆洗处的门槛，这些衣裳从此再不过了。浣房开手的第一水，是翩翩站在檐下看着洗完的。</p>
见效也快。不过几日，元昭的热退了大半，夜里惊跳少了，奶也吃得回来了，哭声重新有了劲。殿里人脸上有了活气，桃禧喜得念了半日的佛。翩翩夜里总算能睡个整觉，躺在孩子身边，听着他匀匀的呼吸，心想这一回，总算堵对了。</p>
可也就好了几日。</p>
这一日午后，孩子又热起来，来势比先前还凶。惊跳密了，奶也吐了，小脸烧得通红，蔫得连哭都哭不动。医女们把方子从头翻出来，对来对去对不上；衣裳验了又验，干干净净，水是新汲的，器皿当夜煮过，样样挑不出错。</p>
翩翩坐在床边，想不明白。下药的路明明断了：奶、水、药、衣裳，她亲自看着堵上的，怎么病又回来了，还比先前更狠？她想不明白，只能守着。</p>
又过了几日，元昭病得更加厉害了。热不退，人蔫得整天昏睡，连哭都不哭了。就在这几日，给大长公主治病的卫贞芪回宫了，进了宫门没先回药藏局，顺路到丽正殿来瞧元昭。</p>
她进殿时，翩翩正守在床边。卫贞芪走到床前，看了一眼就把药箱放下了，翻开孩子的眼皮看，看口中，搭脉，看了半晌，直起身来说：“这是……中毒了呀！”</p>
殿里的人都惊住了。中毒这话，殿里人私下都想过，从医官嘴里说出来，是头一回。医女们忙把先前黄连点嘴掺朱砂一节报了。卫贞芪听完，俯身又看一回孩子的口中、指尖，直起身来摇头：“点嘴那一下不会影响这么久，更何况皇长孙如今的毒不是朱砂可以解释的……这是八宝散！”</p>
“八宝散？”医女们面面相觑，连年长的也没听过这个名字。</p>
卫贞芪说：“不怪你们不知道，这是宫中禁药，再不让人用的！”</p>
翩翩问她：“你在哪里识得这个药？”</p>
“药藏郎的职司里，有职读旧档一项。前朝封档的方子，我当差那年职读，见过这一张。禁药不配也不传，你们进局晚，没赶上。”</p>
她把声音压低了些：“这药早年间不是毒，是药，儿科的药，治小儿惊啼夜不安。八味药，单拿出来，哪一味都是药铺里摆得上台面的寻常物，合在一处熬出来，就是另一回事了。小量日日与之一线，孩子先是安分，随后日渐萎弱，看着像慢惊，像疳积，怎么治怎么不对。前朝宫里拿它害过人，事发之后御前震怒，明令禁绝，方子封进档里，药再不许配。你们没赶上那些年，没听过这个名字，是福气。”</p>
翩翩站在边上听，听到慢惊、疳积，背上冒了冷汗。这些日子换过的方子、安过的名目，原来病根全在这一处。</p>
她把浆洗下药、自设浣房的事说了，末了问：“衣裳断干净了，病反倒回来，比先前更凶，这是为什么？”</p>
卫贞芪看着孩子：“香能裛衣，药如何不能。这毒走的就是这个路子，贴着皮肉，日渗一线。至于断了来路病还重，是这毒蓄在脏腑里，断了外头的，里头存下的还在。蓄满了，遇着虚就发出来，比先前更烈。”</p>
她说完，半天没作声，末了又添了一句：“可禁的是药，不是人心。”</p>
有医女问：“可既然是禁药，下毒的人哪里得的呢？”</p>
卫贞芪一时答不上来，只说事有蹊跷。</p>
屋里静下来。炉上煎着药，孩子昏昏地睡。翩翩站在床边，听着这一屋子的静，心里发冷。</p>
这些日子翩翩守着孩子，饭吃得没个准数，常常一日只进得下半碗。这天晌午，桃禧看不过去，硬把她从床边拉到桌边坐了，叫小厨房把粥送上来，守着她吃。她心里装着孩子的病，坐在那里，也只是拿勺子慢慢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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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，六个人全叫了来。翩翩把话挑明：皇长孙的衣裳里验出了药。</p>
六个人跪了一地。</p>
“大长公主只是喊奴婢们进来盯着太子妃的一言一行，奴婢们怎敢下毒啊？”嬷嬷磕着头说。</p>
“是啊，大长公主把曾外孙宝贝得不得了，怎么舍得下毒呢？！”丫头跟着哭。</p>
翩翩没接这些话。罪没定，刑没动，人当天夜里就全赶了出去，不许再进丽正殿一步。</p>
殿里静下来，天快亮了，孩子的热还没退。元昭的衣裳全数撤下去，连身上那件也换了。翩翩守在床边想：下药的路堵上了，孩子的病，总该见好了吧。</p>
接下来几日，元琅和翩翩就查下药的人。</p>
东宫浆洗处的名册调出来，从管事的到烧灰的，一个个过：经手洗水的、晾晒的、叠收的、送衣进殿的，一路问下来，人人都像清白的，人人又都有机会。药末没有颜色，没有痕迹，下在水里，连哪一水、哪一日中的手都框不出来。问来问去，问不出一个实证。</p>
这浆洗处，本也不是头一回藏事。郑良媛那桩案子里，递话的耳朵就安在浆洗处。这处地方管着东宫上下的衣裳份例，库房出来，经它的手，再进各院，水是它的水，手是它的手。</p>
查不出实证，元琅索性把浆洗处的人上上下下全换了一遍。</p>
换了人，翩翩还是放心不下。新换上来的再干净，地方还是那个地方，规矩还是那套规矩，孩子贴身的衣裳，她不敢再走别人的手。</p>
她拿定主意，照着小厨房的例，在丽正殿自己设一处浣房。后罩房西头一间堆杂物的小屋腾出来，靠墙支了温锅，炭炉坐水；窗下摆一条矮凳，添两只新铜盆，檐下架起竹晾竿。</p>
水用新汲的井水，皂角整枝现砸，灰水现滤现用。当值的人，桃禧亲手挑了两个知根知底的小宫女，旁人一概不许插手。</p>
规矩也立死了：皇长孙的贴身小衣、襁褓、帕巾，打这日起只出这间屋的门；洗罢过清水三遍，晾在檐下；用毕的器皿当夜煮过，水不留夜。东宫浆洗处的门槛，这些衣裳从此再不过了。浣房开手的第一水，是翩翩站在檐下看着洗完的。</p>
见效也快。不过几日，元昭的热退了大半，夜里惊跳少了，奶也吃得回来了，哭声重新有了劲。殿里人脸上有了活气，桃禧喜得念了半日的佛。翩翩夜里总算能睡个整觉，躺在孩子身边，听着他匀匀的呼吸，心想这一回，总算堵对了。</p>
可也就好了几日。</p>
这一日午后，孩子又热起来，来势比先前还凶。惊跳密了，奶也吐了，小脸烧得通红，蔫得连哭都哭不动。医女们把方子从头翻出来，对来对去对不上；衣裳验了又验，干干净净，水是新汲的，器皿当夜煮过，样样挑不出错。</p>
翩翩坐在床边，想不明白。下药的路明明断了：奶、水、药、衣裳，她亲自看着堵上的，怎么病又回来了，还比先前更狠？她想不明白，只能守着。</p>
又过了几日，元昭病得更加厉害了。热不退，人蔫得整天昏睡，连哭都不哭了。就在这几日，给大长公主治病的卫贞芪回宫了，进了宫门没先回药藏局，顺路到丽正殿来瞧元昭。</p>
她进殿时，翩翩正守在床边。卫贞芪走到床前，看了一眼就把药箱放下了，翻开孩子的眼皮看，看口中，搭脉，看了半晌，直起身来说：“这是……中毒了呀！”</p>
殿里的人都惊住了。中毒这话，殿里人私下都想过，从医官嘴里说出来，是头一回。医女们忙把先前黄连点嘴掺朱砂一节报了。卫贞芪听完，俯身又看一回孩子的口中、指尖，直起身来摇头：“点嘴那一下不会影响这么久，更何况皇长孙如今的毒不是朱砂可以解释的……这是八宝散！”</p>
“八宝散？”医女们面面相觑，连年长的也没听过这个名字。</p>
卫贞芪说：“不怪你们不知道，这是宫中禁药，再不让人用的！”</p>
翩翩问她：“你在哪里识得这个药？”</p>
“药藏郎的职司里，有职读旧档一项。前朝封档的方子，我当差那年职读，见过这一张。禁药不配也不传，你们进局晚，没赶上。”</p>
她把声音压低了些：“这药早年间不是毒，是药，儿科的药，治小儿惊啼夜不安。八味药，单拿出来，哪一味都是药铺里摆得上台面的寻常物，合在一处熬出来，就是另一回事了。小量日日与之一线，孩子先是安分，随后日渐萎弱，看着像慢惊，像疳积，怎么治怎么不对。前朝宫里拿它害过人，事发之后御前震怒，明令禁绝，方子封进档里，药再不许配。你们没赶上那些年，没听过这个名字，是福气。”</p>
翩翩站在边上听，听到慢惊、疳积，背上冒了冷汗。这些日子换过的方子、安过的名目，原来病根全在这一处。</p>
她把浆洗下药、自设浣房的事说了，末了问：“衣裳断干净了，病反倒回来，比先前更凶，这是为什么？”</p>
卫贞芪看着孩子：“香能裛衣，药如何不能。这毒走的就是这个路子，贴着皮肉，日渗一线。至于断了来路病还重，是这毒蓄在脏腑里，断了外头的，里头存下的还在。蓄满了，遇着虚就发出来，比先前更烈。”</p>
她说完，半天没作声，末了又添了一句：“可禁的是药，不是人心。”</p>
有医女问：“可既然是禁药，下毒的人哪里得的呢？”</p>
卫贞芪一时答不上来，只说事有蹊跷。</p>
屋里静下来。炉上煎着药，孩子昏昏地睡。翩翩站在床边，听着这一屋子的静，心里发冷。</p>
这些日子翩翩守着孩子，饭吃得没个准数，常常一日只进得下半碗。这天晌午，桃禧看不过去，硬把她从床边拉到桌边坐了，叫小厨房把粥送上来，守着她吃。她心里装着孩子的病，坐在那里，也只是拿勺子慢慢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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