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苏蔓蔓的出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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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三下午，雨。</p>
顾知微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，膝头摊开一本《色彩心理学》，旁边散落着七八张色卡。窗外雨声绵密，像有人在天上不停地撕扯着棉絮。落地窗上爬满蜿蜒的水痕，把滨城的摩天大楼扭曲成模糊的色块。</p>
书看到第七章，“蓝色与安全感”。她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，笔尖悬在半空，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。</p>
她想起停电那晚。黑暗中，陆沉舟站在台阶下方，说“我不知道了”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却重得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</p>
那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说晚安。两个字，轻得像羽毛，却让她在门板上靠了很久才缓过来。</p>
顾知微把铅笔往书页上一放，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。</p>
门铃响了。</p>
叮咚。叮咚。叮咚。</p>
三声，急促，没有间隔。像是有人在用指节疯狂地戳着按钮。</p>
顾知微愣了一下。这个下午，陆沉舟在陆氏开会，陈姨出门买菜。谁会来沉舟居？</p>
她刚要起身，门外传来砰砰砰的拍门声。</p>
“顾知微！你给我开门！我知道你在里面！”</p>
那个声音穿透门板，穿透雨声，穿透四十层高空的风声，炸雷一样滚进客厅。</p>
顾知微的手一抖，水杯差点翻在地毯上。</p>
是苏蔓蔓。</p>
她几乎是跳着从地毯上爬起来，光脚踩在地板上，咚咚咚跑到门口。门锁咔嗒一声，她拉开门——</p>
一股湿气扑面而来。</p>
苏蔓蔓站在门外，雾霾蓝的短发被雨水淋湿，贴在脸颊两侧。左耳上七个耳洞闪着细碎的光，从下到上一字排开。她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袋，袋子表面凝着水珠，滴滴答答落在门口的羊毛地垫上。</p>
她的妆容很精致，眼线却被雨水晕开了一点，在眼尾拖出一道淡淡的灰痕。</p>
“你——”</p>
顾知微刚说出一个字，苏蔓蔓就一把推开她，大步跨进门。</p>
“结了婚就不联系我？”苏蔓蔓把保温袋往茶几上一摔，叉着腰转过身，“电话不接消息不回？你死哪去了？”</p>
顾知微张了张嘴：“我——”</p>
“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？三十七个！三十七个未接！”</p>
“我手机有时候——”</p>
“有时候个屁！”苏蔓蔓瞪着她，眼圈却红了。她上前一步，一把抱住了顾知微。</p>
抱得很紧。紧得顾知微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。柑橘和雪松。前调是清爽的柚子皮，后调是沉静的木质香。</p>
顾知微愣了一秒。雪松。和陆沉舟身上那股气息一模一样。</p>
“你瘦了。”苏蔓蔓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，“瘦了好多。”</p>
顾知微的鼻子一酸。她抬起手，回抱住苏蔓蔓，手指攥住她背后那片被雨水洇湿的牛仔外套。布料冰凉，贴在掌心。</p>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。声音有些哑。</p>
“放屁。”苏蔓蔓松开她，上下打量了三秒钟，“眼窝都陷下去了。”</p>
她转身去拆那个巨大的保温袋。拉链哗啦一声拉开，她掏出两个精致的纸盒，然后是两杯奶茶。</p>
“芋泥波波，五分糖，去冰。你的。”</p>
她把其中一杯塞进顾知微手里。杯壁上凝着水珠，凉凉的。</p>
“这是芋泥蛋糕，这是抹茶千层。”苏蔓蔓把盒子一一摆开，“你先吃，吃完了再交代。”</p>
“交代什么？”</p>
“交代你嫁了个什么样的人。交代你这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。交代你为什么——”她顿了一下，盯着顾知微的眼睛，“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”</p>
顾知微坐在地毯上，奶茶杯握在手里。芋泥的甜香从吸管里飘出来，混着苏蔓蔓身上柑橘与雪松的气息。</p>
她开始了。从父亲病危说起。说到医院走廊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，说到林美华塞到她手里的那份契约，说到她签下名字时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。</p>
苏蔓蔓没插话。只是偶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这个王八蛋。”</p>
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顾知微摇头，“陆沉舟他……没那么糟。”</p>
“哟，护上了？”</p>
“我没有。”顾知微瞪了她一眼，继续说。</p>
她说到搬进沉舟居的第一天。黑白灰的冷调客厅，四十层的高度，落地窗外永远亮着却不会为她停留的城市灯火。她说到自己缩在主卧的床上数了一夜的脚步声。说到她以为陆沉舟是个怪物，结果只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。</p>
“话很少。有时候一天不超过十句。”</p>
“那你图他什么？”</p>
顾知微没回答。她看着杯底沉淀的波波珍珠，一颗一颗，乌黑发亮。</p>
“他……”她顿了一下，“会记得我喜欢喝冰的。会在我摆了一地色卡的时候，悄悄叫林叔来教我。会给我挑丝巾，灰蓝色的，说衬我肤色。”</p>
“还有，”顾知微的声音轻下去，“我随口提过喜欢酱黄瓜。第二天早餐，陈姨端了一碟上来。说是他让备的。”</p>
“就一碟酱黄瓜把你收买了？”</p>
“不是酱黄瓜。”顾知微抬起头，“是他什么都不说，却什么都知道。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雨声从落地窗那边传过来，哗啦啦的。</p>
顾知微继续说。她说到了停电的那个晚上。黑暗里，她坐在楼梯上，问他手腕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。他说被狗咬的。十二岁。陆家。</p>
苏蔓蔓的拳头攥紧了。</p>
“然后他说……”顾知微的声音有些发抖，“只有掌握了权力，才能不让任何人再把他当狗。”</p>
她说到了那句“我不知道了”。说到了两人第一次互道晚安。说到了黑暗里他眼睛里的那片深海。</p>
她说了很多。比她预想的多得多。</p>
苏蔓蔓一直没有打断她。只是静静地听着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耳洞上的银环。</p>
等顾知微停下来的时候，窗外的雨已经小了一些。天色暗了，客厅里没有开大灯，只有落地窗外城市的光映进来。</p>
苏蔓蔓开口了。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。</p>
“知微。”</p>
“嗯？”</p>
“你爱上他了。”</p>
顾知微的手一抖，奶茶差点洒出来。</p>
“我没有。”她说得太快，快得连她自己都不信，“契约就是契约，三年到期各走各路。我只是觉得他没那么可怕。”</p>
苏蔓蔓盯着她看了很久。</p>
“顾知微，我认识你六年了。”她说，“我见过你被教授骂哭的样子，见过你在酒吧跟人拼酒的样子，见过你父亲出事以后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的样子。”</p>
她往前倾了倾身体。</p>
“你刚才说到他的时候，眼睛在发光。”</p>
顾知微的嘴唇动了动，想反驳。</p>
“你只有在真心喜欢什么东西的时候，”苏蔓蔓打断她，“才会话这么多。”</p>
顾知微闭上了嘴。</p>
她低下头，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奶茶。波波珍珠沉在杯底，吸管拨弄一下，咕噜咕噜地转。</p>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终于说。声音很小，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</p>
苏蔓蔓没再追问。她把蛋糕盒往顾知微面前推了推：“吃。”</p>
“吃不下了。”</p>
“那就硬吃。你瘦得跟鬼一样，二百万人看见了会取关我的。”</p>
顾知微笑了。嘴角弯起来，右脸颊的酒窝陷了下去。</p>
苏蔓蔓看着那个酒窝，忽然伸手戳了一下。</p>
“就是这个。你说到他的时候，一直在笑。你自己没发现。”</p>
顾知微摸了摸自己的脸颊。皮肤是温的，指尖是凉的。</p>
手机就是在这时候亮的。</p>
屏幕在茶几上亮起，震了一下。顾知微拿起来，是顾知远发来的微信。</p>
一张照片。一张奖状。红色的底，烫金的字——“期中考试 年级第三名”。</p>
下面是一行字：“姐，我没给你丢脸。”</p>
顾知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。她放大了看，缩小了看。奖状边角有一点卷，像是被人摩挲过很多遍。</p>
她的眼眶有些发热。</p>
十二岁的男孩，换了学校，换了环境。他没有抱怨过一句，只是默默地考了一个年级第三，然后把奖状拍下来发给姐姐。</p>
像在说：姐，我还在。我没垮。</p>
“知远？”苏蔓蔓凑过来看了一眼，“这小子可以啊。”</p>
“嗯。”顾知微的声音有些闷。她把手机屏幕按在胸口，闭了闭眼。</p>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未接来电提醒。三个未接来电。全都是林美华。</p>
她把手机从静音模式切回来，五点二十。她居然和苏蔓蔓聊了快四个小时。</p>
“谁的电话？”</p>
“林美华。”</p>
顾知微回拨过去。响了两声，接通了。</p>
“知微？”林美华的声音小心翼翼的，像怕惊扰了什么，“你……你没事吧？”</p>
“没事。手机静音了。”</p>
“哦，没事就好。”林美华的声音松了一些，“我就是想告诉你，知远睡了。他今天说梦话都在喊姐姐。”</p>
顾知微的手指收紧了。</p>
“他白天看着挺坚强的，晚上睡着了就不行了。哭着喊姐姐，说想你了。我哄了好半天才哄睡。”</p>
电话里安静了一瞬。</p>
“知微，”林美华的声音低下去，“你有空的话……回来看看他吧。”</p>
“好。”顾知微的声音有些哑，“我明天就去。”</p>
挂了电话，苏蔓蔓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，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。</p>
“去吧。那小子需要你。”</p>
晚上十点，雨停了。</p>
两个女人挤在顾知微的床上，像大学时那样。被子拉到下巴，头挨着头。床头灯调到了最暗的一档，暖黄的光把卧室照得像一只半透明的茧。</p>
“你变了。”苏蔓蔓忽然说。</p>
“哪里变了？”</p>
“变得更坚强了。也更像你自己了。”</p>
顾知微没说话。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，光晕在视网膜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圆。</p>
“顾氏出事那会儿，”苏蔓蔓说，“我给你打电话，你说没事。我就知道你在硬撑。你的声音在抖，还在假装没事。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你说没事的时候，是真的没事。”</p>
“因为不得不坚强。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“不是。”苏蔓蔓摇头，“是因为有人让你想变得更好。”</p>
顾知微转过头，看着苏蔓蔓。雾霾蓝的短发在昏暗的灯光下变成了更深的灰。</p>
“那个陆沉舟，”苏蔓蔓说，“如果敢欺负你——”</p>
“你不会真的要二百万人追杀他吧？”</p>
“会。”苏蔓蔓的表情很认真，“我在直播间提一句，评论区能把他家祖坟都扒出来。”</p>
顾知微笑出了声。</p>
“他不会欺负我的。”她说。</p>
“这么有信心？”</p>
“嗯。他虽然话少，但……不是坏人。”</p>
苏蔓蔓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</p>
“你知道你刚才说什么吗？”她问。</p>
“什么？”</p>
“你说‘他不会欺负我的’。”苏蔓蔓模仿着她的语气，软绵绵的，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，“顾知微，你以前从不这样说话。你以前会说‘他敢欺负我我就弄死他’。”</p>
顾知微愣了一下。</p>
“你自己都没发现吧。”苏蔓蔓打了个哈欠，“你已经相信他了。”</p>
“我没有——”</p>
“嘴硬。”</p>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远处有夜航的飞机从窗外划过，机翼上的灯一闪一闪。</p>
“蔓蔓。”顾知微轻声说。</p>
“嗯？”</p>
“谢谢你。”</p>
“谢个屁。”苏蔓蔓把被子一拉，盖住了半张脸，“睡吧。明天带我去见那小子，我给他买礼物。”</p>
“他说不定已经比你高了。”</p>
“放屁。他才十二。”</p>
苏蔓蔓没再说话。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而均匀。</p>
顾知微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她想起苏蔓蔓说的那些话。眼睛在发光。酒窝一直在笑。相信他。</p>
她不知道这些算不算爱。但她知道，今晚有人陪她说话，有人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却没有戳破，有人抱着她说“你瘦了”。</p>
这就够了。</p>
她闭上眼，慢慢睡了过去。</p>
凌晨一点二十七分。</p>
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嗒声。陆沉舟推开门，脚步在玄关处顿了一下。</p>
客厅亮着一盏落地灯。暖黄的，光线很弱，只照亮了沙发周围的一小片区域。</p>
两个女人靠在一起，睡得很沉。</p>
顾知微歪在苏蔓蔓肩膀上，嘴唇半张，头发乱蓬蓬地散在靠背上。苏蔓蔓的头歪向另一边，手指还攥着毯子的一角。</p>
茶几上摆满了空掉的点心盒。两个奶茶杯倒在那里，杯底残留着几颗波波珍珠。一本《色彩心理学》摊开在蛋糕盒旁边，书页上写满了铅笔字。</p>
陆沉舟走过去，从沙发上拿起那条羊毛毯子，轻轻盖在两人身上。动作很轻，毯子落在顾知微肩膀上的瞬间，她动了动，没有醒。</p>
苏蔓蔓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。</p>
她眨了眨，看见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。黑色大衣，银灰色围巾，下巴上有淡淡的青色胡茬。</p>
“你是……”</p>
“陆沉舟。”</p>
声音很轻。不是冰冷的自我介绍，是怕吵醒旁边那个睡着的人的轻。</p>
苏蔓蔓坐直了一些，揉了揉眼睛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</p>
“哦。”她说，“就是那个冰山。”</p>
陆沉舟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一个极细微的表情变化。</p>
他看着苏蔓蔓。眼神里没有审视，只有一种安静的评估。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对顾知微有没有危险。</p>
确认完毕。眼神软了下来。</p>
“谢谢你陪她。”</p>
声音还是很轻。但这四个字说得那么认真，像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称量。</p>
苏蔓蔓盯着他看了很久。</p>
然后她笑了。不是讽刺的笑，是真的笑了，嘴角弯上去，眼睛里有了光。</p>
“你也没那么糟嘛。”</p>
陆沉舟没说话。</p>
“对她好一点。”苏蔓蔓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不然我二百万人追杀你。”</p>
陆沉舟看着她。</p>
“好。”</p>
他说得很轻。但苏蔓蔓听见了。在这个安静的凌晨，在一盏落地灯的光晕里，那个字稳稳地落进了空气里。</p>
苏蔓蔓重新闭上眼，头一歪，又睡了过去。</p>
陆沉舟站了一会儿，把毯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顾知微露在外面的手腕。她的皮肤很凉，他的指尖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回。</p>
他转身朝楼梯走去。脚步很轻。</p>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</p>
落地灯的光晕里，两个女人靠在一起，毯子盖得整整齐齐。茶几上的空点心盒和奶茶杯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出一种生活的痕迹。</p>
那是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东西。热闹。杂乱。温暖。</p>
他看了一秒钟。</p>
然后转身，上了楼。</p>
</p>
周三下午，雨。</p>
顾知微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，膝头摊开一本《色彩心理学》，旁边散落着七八张色卡。窗外雨声绵密，像有人在天上不停地撕扯着棉絮。落地窗上爬满蜿蜒的水痕，把滨城的摩天大楼扭曲成模糊的色块。</p>
书看到第七章，“蓝色与安全感”。她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，笔尖悬在半空，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。</p>
她想起停电那晚。黑暗中，陆沉舟站在台阶下方，说“我不知道了”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却重得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</p>
那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说晚安。两个字，轻得像羽毛，却让她在门板上靠了很久才缓过来。</p>
顾知微把铅笔往书页上一放，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。</p>
门铃响了。</p>
叮咚。叮咚。叮咚。</p>
三声，急促，没有间隔。像是有人在用指节疯狂地戳着按钮。</p>
顾知微愣了一下。这个下午，陆沉舟在陆氏开会，陈姨出门买菜。谁会来沉舟居？</p>
她刚要起身，门外传来砰砰砰的拍门声。</p>
“顾知微！你给我开门！我知道你在里面！”</p>
那个声音穿透门板，穿透雨声，穿透四十层高空的风声，炸雷一样滚进客厅。</p>
顾知微的手一抖，水杯差点翻在地毯上。</p>
是苏蔓蔓。</p>
她几乎是跳着从地毯上爬起来，光脚踩在地板上，咚咚咚跑到门口。门锁咔嗒一声，她拉开门——</p>
一股湿气扑面而来。</p>
苏蔓蔓站在门外，雾霾蓝的短发被雨水淋湿，贴在脸颊两侧。左耳上七个耳洞闪着细碎的光，从下到上一字排开。她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袋，袋子表面凝着水珠，滴滴答答落在门口的羊毛地垫上。</p>
她的妆容很精致，眼线却被雨水晕开了一点，在眼尾拖出一道淡淡的灰痕。</p>
“你——”</p>
顾知微刚说出一个字，苏蔓蔓就一把推开她，大步跨进门。</p>
“结了婚就不联系我？”苏蔓蔓把保温袋往茶几上一摔，叉着腰转过身，“电话不接消息不回？你死哪去了？”</p>
顾知微张了张嘴：“我——”</p>
“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？三十七个！三十七个未接！”</p>
“我手机有时候——”</p>
“有时候个屁！”苏蔓蔓瞪着她，眼圈却红了。她上前一步，一把抱住了顾知微。</p>
抱得很紧。紧得顾知微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。柑橘和雪松。前调是清爽的柚子皮，后调是沉静的木质香。</p>
顾知微愣了一秒。雪松。和陆沉舟身上那股气息一模一样。</p>
“你瘦了。”苏蔓蔓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，“瘦了好多。”</p>
顾知微的鼻子一酸。她抬起手，回抱住苏蔓蔓，手指攥住她背后那片被雨水洇湿的牛仔外套。布料冰凉，贴在掌心。</p>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。声音有些哑。</p>
“放屁。”苏蔓蔓松开她，上下打量了三秒钟，“眼窝都陷下去了。”</p>
她转身去拆那个巨大的保温袋。拉链哗啦一声拉开，她掏出两个精致的纸盒，然后是两杯奶茶。</p>
“芋泥波波，五分糖，去冰。你的。”</p>
她把其中一杯塞进顾知微手里。杯壁上凝着水珠，凉凉的。</p>
“这是芋泥蛋糕，这是抹茶千层。”苏蔓蔓把盒子一一摆开，“你先吃，吃完了再交代。”</p>
“交代什么？”</p>
“交代你嫁了个什么样的人。交代你这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。交代你为什么——”她顿了一下，盯着顾知微的眼睛，“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”</p>
顾知微坐在地毯上，奶茶杯握在手里。芋泥的甜香从吸管里飘出来，混着苏蔓蔓身上柑橘与雪松的气息。</p>
她开始了。从父亲病危说起。说到医院走廊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，说到林美华塞到她手里的那份契约，说到她签下名字时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。</p>
苏蔓蔓没插话。只是偶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这个王八蛋。”</p>
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顾知微摇头，“陆沉舟他……没那么糟。”</p>
“哟，护上了？”</p>
“我没有。”顾知微瞪了她一眼，继续说。</p>
她说到搬进沉舟居的第一天。黑白灰的冷调客厅，四十层的高度，落地窗外永远亮着却不会为她停留的城市灯火。她说到自己缩在主卧的床上数了一夜的脚步声。说到她以为陆沉舟是个怪物，结果只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。</p>
“话很少。有时候一天不超过十句。”</p>
“那你图他什么？”</p>
顾知微没回答。她看着杯底沉淀的波波珍珠，一颗一颗，乌黑发亮。</p>
“他……”她顿了一下，“会记得我喜欢喝冰的。会在我摆了一地色卡的时候，悄悄叫林叔来教我。会给我挑丝巾，灰蓝色的，说衬我肤色。”</p>
“还有，”顾知微的声音轻下去，“我随口提过喜欢酱黄瓜。第二天早餐，陈姨端了一碟上来。说是他让备的。”</p>
“就一碟酱黄瓜把你收买了？”</p>
“不是酱黄瓜。”顾知微抬起头，“是他什么都不说，却什么都知道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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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雨声从落地窗那边传过来，哗啦啦的。</p>
顾知微继续说。她说到了停电的那个晚上。黑暗里，她坐在楼梯上，问他手腕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。他说被狗咬的。十二岁。陆家。</p>
苏蔓蔓的拳头攥紧了。</p>
“然后他说……”顾知微的声音有些发抖，“只有掌握了权力，才能不让任何人再把他当狗。”</p>
她说到了那句“我不知道了”。说到了两人第一次互道晚安。说到了黑暗里他眼睛里的那片深海。</p>
她说了很多。比她预想的多得多。</p>
苏蔓蔓一直没有打断她。只是静静地听着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耳洞上的银环。</p>
等顾知微停下来的时候，窗外的雨已经小了一些。天色暗了，客厅里没有开大灯，只有落地窗外城市的光映进来。</p>
苏蔓蔓开口了。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。</p>
“知微。”</p>
“嗯？”</p>
“你爱上他了。”</p>
顾知微的手一抖，奶茶差点洒出来。</p>
“我没有。”她说得太快，快得连她自己都不信，“契约就是契约，三年到期各走各路。我只是觉得他没那么可怕。”</p>
苏蔓蔓盯着她看了很久。</p>
“顾知微，我认识你六年了。”她说，“我见过你被教授骂哭的样子，见过你在酒吧跟人拼酒的样子，见过你父亲出事以后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的样子。”</p>
她往前倾了倾身体。</p>
“你刚才说到他的时候，眼睛在发光。”</p>
顾知微的嘴唇动了动，想反驳。</p>
“你只有在真心喜欢什么东西的时候，”苏蔓蔓打断她，“才会话这么多。”</p>
顾知微闭上了嘴。</p>
她低下头，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奶茶。波波珍珠沉在杯底，吸管拨弄一下，咕噜咕噜地转。</p>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终于说。声音很小，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</p>
苏蔓蔓没再追问。她把蛋糕盒往顾知微面前推了推：“吃。”</p>
“吃不下了。”</p>
“那就硬吃。你瘦得跟鬼一样，二百万人看见了会取关我的。”</p>
顾知微笑了。嘴角弯起来，右脸颊的酒窝陷了下去。</p>
苏蔓蔓看着那个酒窝，忽然伸手戳了一下。</p>
“就是这个。你说到他的时候，一直在笑。你自己没发现。”</p>
顾知微摸了摸自己的脸颊。皮肤是温的，指尖是凉的。</p>
手机就是在这时候亮的。</p>
屏幕在茶几上亮起，震了一下。顾知微拿起来，是顾知远发来的微信。</p>
一张照片。一张奖状。红色的底，烫金的字——“期中考试 年级第三名”。</p>
下面是一行字：“姐，我没给你丢脸。”</p>
顾知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。她放大了看，缩小了看。奖状边角有一点卷，像是被人摩挲过很多遍。</p>
她的眼眶有些发热。</p>
十二岁的男孩，换了学校，换了环境。他没有抱怨过一句，只是默默地考了一个年级第三，然后把奖状拍下来发给姐姐。</p>
像在说：姐，我还在。我没垮。</p>
“知远？”苏蔓蔓凑过来看了一眼，“这小子可以啊。”</p>
“嗯。”顾知微的声音有些闷。她把手机屏幕按在胸口，闭了闭眼。</p>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未接来电提醒。三个未接来电。全都是林美华。</p>
她把手机从静音模式切回来，五点二十。她居然和苏蔓蔓聊了快四个小时。</p>
“谁的电话？”</p>
“林美华。”</p>
顾知微回拨过去。响了两声，接通了。</p>
“知微？”林美华的声音小心翼翼的，像怕惊扰了什么，“你……你没事吧？”</p>
“没事。手机静音了。”</p>
“哦，没事就好。”林美华的声音松了一些，“我就是想告诉你，知远睡了。他今天说梦话都在喊姐姐。”</p>
顾知微的手指收紧了。</p>
“他白天看着挺坚强的，晚上睡着了就不行了。哭着喊姐姐，说想你了。我哄了好半天才哄睡。”</p>
电话里安静了一瞬。</p>
“知微，”林美华的声音低下去，“你有空的话……回来看看他吧。”</p>
“好。”顾知微的声音有些哑，“我明天就去。”</p>
挂了电话，苏蔓蔓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，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。</p>
“去吧。那小子需要你。”</p>
晚上十点，雨停了。</p>
两个女人挤在顾知微的床上，像大学时那样。被子拉到下巴，头挨着头。床头灯调到了最暗的一档，暖黄的光把卧室照得像一只半透明的茧。</p>
“你变了。”苏蔓蔓忽然说。</p>
“哪里变了？”</p>
“变得更坚强了。也更像你自己了。”</p>
顾知微没说话。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，光晕在视网膜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圆。</p>
“顾氏出事那会儿，”苏蔓蔓说，“我给你打电话，你说没事。我就知道你在硬撑。你的声音在抖，还在假装没事。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你说没事的时候，是真的没事。”</p>
“因为不得不坚强。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“不是。”苏蔓蔓摇头，“是因为有人让你想变得更好。”</p>
顾知微转过头，看着苏蔓蔓。雾霾蓝的短发在昏暗的灯光下变成了更深的灰。</p>
“那个陆沉舟，”苏蔓蔓说，“如果敢欺负你——”</p>
“你不会真的要二百万人追杀他吧？”</p>
“会。”苏蔓蔓的表情很认真，“我在直播间提一句，评论区能把他家祖坟都扒出来。”</p>
顾知微笑出了声。</p>
“他不会欺负我的。”她说。</p>
“这么有信心？”</p>
“嗯。他虽然话少，但……不是坏人。”</p>
苏蔓蔓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</p>
“你知道你刚才说什么吗？”她问。</p>
“什么？”</p>
“你说‘他不会欺负我的’。”苏蔓蔓模仿着她的语气，软绵绵的，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，“顾知微，你以前从不这样说话。你以前会说‘他敢欺负我我就弄死他’。”</p>
顾知微愣了一下。</p>
“你自己都没发现吧。”苏蔓蔓打了个哈欠，“你已经相信他了。”</p>
“我没有——”</p>
“嘴硬。”</p>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远处有夜航的飞机从窗外划过，机翼上的灯一闪一闪。</p>
“蔓蔓。”顾知微轻声说。</p>
“嗯？”</p>
“谢谢你。”</p>
“谢个屁。”苏蔓蔓把被子一拉，盖住了半张脸，“睡吧。明天带我去见那小子，我给他买礼物。”</p>
“他说不定已经比你高了。”</p>
“放屁。他才十二。”</p>
苏蔓蔓没再说话。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而均匀。</p>
顾知微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她想起苏蔓蔓说的那些话。眼睛在发光。酒窝一直在笑。相信他。</p>
她不知道这些算不算爱。但她知道，今晚有人陪她说话，有人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却没有戳破，有人抱着她说“你瘦了”。</p>
这就够了。</p>
她闭上眼，慢慢睡了过去。</p>
凌晨一点二十七分。</p>
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嗒声。陆沉舟推开门，脚步在玄关处顿了一下。</p>
客厅亮着一盏落地灯。暖黄的，光线很弱，只照亮了沙发周围的一小片区域。</p>
两个女人靠在一起，睡得很沉。</p>
顾知微歪在苏蔓蔓肩膀上，嘴唇半张，头发乱蓬蓬地散在靠背上。苏蔓蔓的头歪向另一边，手指还攥着毯子的一角。</p>
茶几上摆满了空掉的点心盒。两个奶茶杯倒在那里，杯底残留着几颗波波珍珠。一本《色彩心理学》摊开在蛋糕盒旁边，书页上写满了铅笔字。</p>
陆沉舟走过去，从沙发上拿起那条羊毛毯子，轻轻盖在两人身上。动作很轻，毯子落在顾知微肩膀上的瞬间，她动了动，没有醒。</p>
苏蔓蔓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。</p>
她眨了眨，看见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。黑色大衣，银灰色围巾，下巴上有淡淡的青色胡茬。</p>
“你是……”</p>
“陆沉舟。”</p>
声音很轻。不是冰冷的自我介绍，是怕吵醒旁边那个睡着的人的轻。</p>
苏蔓蔓坐直了一些，揉了揉眼睛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</p>
“哦。”她说，“就是那个冰山。”</p>
陆沉舟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一个极细微的表情变化。</p>
他看着苏蔓蔓。眼神里没有审视，只有一种安静的评估。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对顾知微有没有危险。</p>
确认完毕。眼神软了下来。</p>
“谢谢你陪她。”</p>
声音还是很轻。但这四个字说得那么认真，像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称量。</p>
苏蔓蔓盯着他看了很久。</p>
然后她笑了。不是讽刺的笑，是真的笑了，嘴角弯上去，眼睛里有了光。</p>
“你也没那么糟嘛。”</p>
陆沉舟没说话。</p>
“对她好一点。”苏蔓蔓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不然我二百万人追杀你。”</p>
陆沉舟看着她。</p>
“好。”</p>
他说得很轻。但苏蔓蔓听见了。在这个安静的凌晨，在一盏落地灯的光晕里，那个字稳稳地落进了空气里。</p>
苏蔓蔓重新闭上眼，头一歪，又睡了过去。</p>
陆沉舟站了一会儿，把毯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顾知微露在外面的手腕。她的皮肤很凉，他的指尖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回。</p>
他转身朝楼梯走去。脚步很轻。</p>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</p>
落地灯的光晕里，两个女人靠在一起，毯子盖得整整齐齐。茶几上的空点心盒和奶茶杯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出一种生活的痕迹。</p>
那是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东西。热闹。杂乱。温暖。</p>
他看了一秒钟。</p>
然后转身，上了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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