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商业实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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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四上午，晴。</p>
阳光从落地窗斜切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块。顾知微盘腿坐在地毯上，膝盖上摊着昨晚没看完的《色彩心理学》。苏蔓蔓坐在她对面，正往行李箱里塞那件雾霾蓝牛仔外套，动作比昨晚利索得多。</p>
“我下午有个拍摄，先走了。”苏蔓蔓拉好拉链，站起身，忽然停住。</p>
她盯着顾知微看了两秒，手指在拉杆箱上一敲。</p>
“对了，知远那小子——昨天我去看了，他比照片里还高半头，见了我就喊姐姐好。”苏蔓蔓咧嘴笑了一下，“奖状贴在床头，天天盯着看。我说要带他去买礼物，他摆摆手说‘姐姐赚钱不容易’。十二岁，人精似的。”</p>
顾知微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昨天她画图到深夜，是苏蔓蔓独自去的顾家。知远那句“姐姐赚钱不容易”让她鼻子有点酸。</p>
“下次一起去。”她说。</p>
“必须的。”苏蔓蔓摆摆手，然后忽然想起什么，“等等。差点忘了正事。”</p>
顾知微抬起头。</p>
“木言，听过吗？”苏蔓蔓问。</p>
“做原木家具的那个？”</p>
“对。主理人是我旧识，三十出头，短发，穿亚麻白衬衫，眼神能杀人。”苏蔓蔓语速很快，“他们在找一个设计师，给新开的线下体验店做整体设计。预算不高，时间很紧，但愿意给新人机会。”</p>
顾知微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书页。</p>
“蔓蔓，我才画过几张草图——”</p>
“草图个屁。”苏蔓蔓一把拽住她的手腕，力道很大，“你大学偷偷选修设计课的事以为我不知道？你画的手稿呢？陆沉舟都说你有天赋，你跟我说草图？”</p>
顾知微张了张嘴，还没来得及反驳，苏蔓蔓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点开视频通话。</p>
“你干什么——”</p>
“闭嘴。”</p>
响了两声，接通了。</p>
屏幕上出现一个女人的脸。短发，下颌线利落，穿着亚麻质感的白衬衫，领口解开一颗扣子。背景是乱糟糟的工作室，身后堆着木料和图纸。她的眼睛很亮，不是那种温和的光，是审视，像刀子一样刮过来。</p>
“蔓蔓。”声音低而干脆，“你只有三分钟，我待会要见木工。”</p>
“木言，给你推荐个人。”苏蔓蔓把顾知微往屏幕前一推，手掌按在她后背上，力道不容抗拒，“这是我最好的姐妹，顾知微。设计天赋一流，天赋，懂吗？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那种。”</p>
顾知微的后背绷得笔直。屏幕上那双眼睛正上下扫视她，从乱蓬蓬的头发到沾着铅笔灰的指尖，没有放过任何一处。</p>
“你好。”顾知微的声音有些干。</p>
“有作品集吗？”木言问。没有寒暄，没有客套，直切要害。</p>
“我——”顾知微的舌头打了结。作品集？她只有床底下那几个纸筒，几张大学时的手稿，还有前几天画的那张三十平出租屋改造图。</p>
苏蔓蔓在屏幕外冲她竖大拇指，表情凶狠得像在说：你敢退缩我就杀了你。</p>
“有一些手绘稿。”顾知微听见自己的声音，“不多，但……都是用心画的。”</p>
木言盯着她看了三秒。那三秒长得像一个世纪。</p>
“场地八十平，老厂房改造。预算十五万，两周出完整方案。”木言的语气像在报一串数字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，“能吗？”</p>
十五万。八十平。两周。</p>
顾知微的大脑飞速转着。八十平有多大？她只在图纸上画过三十平的出租屋。十五万能买什么材料？她连建材市场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两周，十四天，她连电脑制图都不会。</p>
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。</p>
“能。”</p>
木言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评估完毕后的一个微表情。</p>
“明天上午十点，发三张大样图给我。线上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别让我失望。蔓蔓从不轻易夸人。”</p>
视频断了。</p>
顾知微僵在原地，手掌心里全是汗。她转过身，看着苏蔓蔓。</p>
“你疯了吗？”</p>
“你才疯了。”苏蔓蔓把行李箱拉杆一抽，往门口走，“这么好的机会，你说能的时候，眼睛在发光。跟昨晚提到陆沉舟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”</p>
“我没有——”</p>
“快去画图，别婆婆妈妈。”苏蔓蔓拉开门，回头冲她眨了眨眼，“我等你的好消息。”</p>
门咔嗒一声关上。</p>
顾知微站在客厅中央，地毯上的阳光方块已经移到了茶几边缘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指尖还在发颤。</p>
她刚才说了什么？</p>
能。</p>
一个连电脑制图都不会的女人，接了一个十五万的商业设计项目。</p>
她深吸一口气，转身往楼梯跑去。赤脚踩在木地板上，咚咚咚的声响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。</p>
第二天早上五点，闹钟还没响，顾知微就睁开了眼。</p>
窗外还是灰蓝色的，城市在薄雾中沉睡。她轻手轻脚下床，没有开大灯，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。暖黄的光圈落在纸面上，像一个小小的舞台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铅笔握在手里，有些凉。</p>
她先画了一张平面草图。八十平，老厂房，层高五米，横梁裸露。画到第三遍，比例终于对了。客厅、展示区、阅读角、茶水间。每一个区域的尺寸她都标得清清楚楚，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，橡皮屑落了一桌。</p>
七点，陈姨上来了。</p>
“顾小姐，早餐——”陈姨的话停在一半，目光落在满地的图纸上。</p>
“放桌上就好，谢谢陈姨。”顾知微头也不抬，铅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，又继续往前走。</p>
陈姨把托盘放在书桌上，没有多问，轻轻带上门。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，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，正好落在那个伏案工作的背影上。头发乱蓬蓬的，鼻尖沾着一小块铅笔灰，像只花脸小猫。</p>
八点，陆沉舟的车子开出车库。引擎声从楼下传来，顾知微的笔尖停了一秒，然后又动了。</p>
她没有下楼送他。不是不想，是没时间。</p>
第一天的大样图画到凌晨一点。三张。平面布置、立面效果、材料搭配。她用手机拍下来，发给木言，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，才按下去。</p>
木言回了一个字：行。</p>
顾知微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，肩膀终于松下来。她靠在椅背上，后颈僵得发酸，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。窗外是凌晨的滨城，零星几盏灯还亮着，像是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。</p>
她趴在桌上睡了过去。</p>
第三天，比例出了问题。</p>
她算的家具尺寸和实际空间对不上，一张沙发画上去，走道只剩二十厘米。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十分钟，然后把纸揉成一团，扔进了脚边的垃圾袋。</p>
垃圾袋已经装了半满，全是揉皱的图纸。</p>
第五天，颜色配不好。</p>
她想要原木和水泥的碰撞，可挑了十几种色卡，怎么看都别扭。不是太暖就是太冷，像是两个吵架的人被硬凑在一个房间里。她把色卡铺了满地，赤脚踩在上面，一张张比对。</p>
第七天，她差点哭了。</p>
是深夜。台灯的光晕在图纸上投下她的影子，孤独地映在那片还没完成的设计里。她想起父亲倒下前的那些日子，想起顾氏被人从手里一点点抽走的感觉，想起韩立坤说“离开陆沉舟”时那个志在必得的表情。</p>
她什么都不会。连一张图都画不好。</p>
鼻子发酸，眼眶发热。她仰起头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，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。</p>
然后她重新铺开一张纸，从头再来。</p>
两周的时间里，沉舟居的客厅变了样。</p>
地毯上铺满了图纸和色卡，沙发扶手上夹着便签条，茶几上摆着卷尺和三角板。顾知微的头发永远乱糟糟的，鼻尖常年沾着铅笔灰，有时候是黑色的，有时候是褐色的，取决于她用的是哪支笔。</p>
陆沉舟每天早上七点下楼，她已经坐在那堆图纸中间了。晚上十点他回来，她还趴在那里，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。</p>
他没有打扰她。</p>
只是每天晚上，陈姨会端来一碗热汤。第一天是山药排骨汤，第二天是菌菇鸡汤，第三天是莲藕猪肚汤。每天的汤都不一样，都是她爱吃的。</p>
顾知微端着碗，手指贴着温热的瓷壁，忽然想起什么。</p>
她抬头看陈姨：“陈姨，这些汤……”</p>
陈姨笑了笑，没有回答，端着空托盘走了。</p>
顾知微低头喝汤。汤的温度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，她盯着碗面上浮着的油花，眼眶有些发热。</p>
她知道是谁安排的。</p>
那个连“晚安”都要酝酿一整晚的男人，每天用一碗汤代替所有言语。</p>
第十天，终于找对了方向。</p>
灵感来得毫无预兆。她盯着那张画废了的立面图，忽然想起大学时租过的那个单间。窗台上的多肉，冬天里最好的阳光，还有她自己搭的那个小书架。</p>
她抓起铅笔，在图纸的角落画了一个阅读区。不大，就两平米。一把原木椅子，一个矮矮的小边几，一盏落地灯。窗台上，她画了一排小小的多肉植物，圆滚滚的叶子挤在一起。旁边是一盆茉莉花，白色的，花苞藏在绿叶中间。</p>
画完最后一笔，她盯着那盆茉莉花看了很久。</p>
和她在那张三十平出租屋设计图上画的一模一样。</p>
她忽然明白了。设计不是堆砌技巧，是把你相信的生活放进去。是你觉得舒服的温度，是你喜欢的光线，是你想在里面待下去的感觉。</p>
她翻开新的图纸，重新开始画。这一次，笔走得很快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她。线条一条接一条，从客厅到展示区，从阅读区到茶水间。原木与水泥的碰撞，大面积落地窗把天光引进来，角落里那个小小的阅读区像是一个秘密基地。</p>
第十二天凌晨，方案完成了。</p>
十二张图。平面图、立面图、效果图、材料清单、家具配置方案。每一张都标着详细的尺寸和说明，每一笔都是她亲手画出来的。</p>
她坐在地毯上，图纸在周围铺了一圈，像一座小小的城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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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机响了。木言的视频通话。</p>
“发我。”木言说。</p>
顾知微把扫描好的图纸一张张传过去。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，她的手心全是汗。</p>
屏幕那头安静了很久。木言一张张翻看着，眉头时而皱起，时而松开。顾知微盯着她的表情，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</p>
“这个阅读区。”木言终于开口，手指停在屏幕上，“为什么放这个位置？”</p>
“采光最好。”顾知微的声音有些干，“下午三点的阳光会从那个角度照进来，落在椅子上。人坐在里面，能晒到太阳，又不刺眼。”</p>
“这些多肉和茉莉花呢？”</p>
“因为……”顾知微顿了顿，“因为空间需要活的东西。不光是家具和材料，是需要有人照顾的东西。顾客进来，看见那盆茉莉开花了，会觉得这里不只是个店，是个可以待下来的地方。”</p>
木言沉默了很久。</p>
久到顾知微的手指开始发抖。</p>
“顾小姐。”木言说。声音比第一次见面时低了一些，少了那份审视的锐利。</p>
“你的设计里有故事。”</p>
顾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秒。</p>
“方案我收了。”木言继续说，“预算超了大概两万，我追加。明天让财务把定金打过去。”</p>
视频断了。</p>
顾知微坐在原地，手机从手里滑下来，落在地毯上，发出闷闷的一声。</p>
她愣了三秒。然后猛地抓起手机，拨通苏蔓蔓的电话。</p>
“通过了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“蔓蔓，通过了。”</p>
“废话。”苏蔓蔓在那头笑，“也不看谁推荐的。”</p>
“这是我第一次，”顾知微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，眼眶里的东西终于忍不住了，一颗一颗滚下来，“靠自己的能力赚到的钱。”</p>
“哭什么。”苏蔓蔓的声音软了下来，“快去睡觉。你眼睛都肿了。”</p>
顾知微挂了电话，用手背抹脸。泪水混着铅笔灰，在脸上擦出一道道灰痕。她不在乎。</p>
她低头看着那满地的图纸，每一张都是她亲手画的。不是顾氏千金的身份，不是陆沉舟太太的名义，是顾知微，她自己，一笔一笔画出来的。</p>
那天晚上，陆沉舟回来得很早。</p>
不到八点，车库传来引擎声。顾知微还坐在那堆图纸中间，脸上挂着没褪去的兴奋，鼻尖上那点铅笔灰还没擦掉。</p>
陆沉舟走进客厅，脚步在那片图纸外围停了一下。</p>
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，领带松了一半，露出锁骨下方的一小片皮肤。他的目光从满地图纸移到她脸上，在她红肿的眼睛和灰扑扑的脸颊上各停了一秒。</p>
“通过了。”顾知微说。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底气。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</p>
他顿了一下。嘴唇抿成一条线，下颌绷得比平时紧了一些。</p>
“……猜的。”</p>
顾知微盯着他看了两秒。他的耳尖有一点红，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。</p>
“你比我想象中更有潜力。”他说。</p>
语气还是那种平静的陈述，像在说一份财报的数据。但顾知微听见了。每一个字，都像一颗石子，稳稳地落进她心里的那个湖。</p>
陆沉舟转身往书房走。</p>
走到楼梯口，他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</p>
“顾知微。”</p>
“嗯？”</p>
“恭喜。”</p>
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说恭喜。不是“我知道”，不是“猜的”，是“恭喜”。两个字，轻轻的，却重得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</p>
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</p>
顾知微坐在地上，抱着那堆图纸，笑出了声。</p>
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，有些傻，有些大声，但她不在乎。她把脸埋进图纸里，纸面上还残留着铅笔的气息，淡淡的，却让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。</p>
窗外，滨城的灯火次第亮起，像一场无声的烟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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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四上午，晴。</p>
阳光从落地窗斜切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块。顾知微盘腿坐在地毯上，膝盖上摊着昨晚没看完的《色彩心理学》。苏蔓蔓坐在她对面，正往行李箱里塞那件雾霾蓝牛仔外套，动作比昨晚利索得多。</p>
“我下午有个拍摄，先走了。”苏蔓蔓拉好拉链，站起身，忽然停住。</p>
她盯着顾知微看了两秒，手指在拉杆箱上一敲。</p>
“对了，知远那小子——昨天我去看了，他比照片里还高半头，见了我就喊姐姐好。”苏蔓蔓咧嘴笑了一下，“奖状贴在床头，天天盯着看。我说要带他去买礼物，他摆摆手说‘姐姐赚钱不容易’。十二岁，人精似的。”</p>
顾知微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昨天她画图到深夜，是苏蔓蔓独自去的顾家。知远那句“姐姐赚钱不容易”让她鼻子有点酸。</p>
“下次一起去。”她说。</p>
“必须的。”苏蔓蔓摆摆手，然后忽然想起什么，“等等。差点忘了正事。”</p>
顾知微抬起头。</p>
“木言，听过吗？”苏蔓蔓问。</p>
“做原木家具的那个？”</p>
“对。主理人是我旧识，三十出头，短发，穿亚麻白衬衫，眼神能杀人。”苏蔓蔓语速很快，“他们在找一个设计师，给新开的线下体验店做整体设计。预算不高，时间很紧，但愿意给新人机会。”</p>
顾知微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书页。</p>
“蔓蔓，我才画过几张草图——”</p>
“草图个屁。”苏蔓蔓一把拽住她的手腕，力道很大，“你大学偷偷选修设计课的事以为我不知道？你画的手稿呢？陆沉舟都说你有天赋，你跟我说草图？”</p>
顾知微张了张嘴，还没来得及反驳，苏蔓蔓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点开视频通话。</p>
“你干什么——”</p>
“闭嘴。”</p>
响了两声，接通了。</p>
屏幕上出现一个女人的脸。短发，下颌线利落，穿着亚麻质感的白衬衫，领口解开一颗扣子。背景是乱糟糟的工作室，身后堆着木料和图纸。她的眼睛很亮，不是那种温和的光，是审视，像刀子一样刮过来。</p>
“蔓蔓。”声音低而干脆，“你只有三分钟，我待会要见木工。”</p>
“木言，给你推荐个人。”苏蔓蔓把顾知微往屏幕前一推，手掌按在她后背上，力道不容抗拒，“这是我最好的姐妹，顾知微。设计天赋一流，天赋，懂吗？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那种。”</p>
顾知微的后背绷得笔直。屏幕上那双眼睛正上下扫视她，从乱蓬蓬的头发到沾着铅笔灰的指尖，没有放过任何一处。</p>
“你好。”顾知微的声音有些干。</p>
“有作品集吗？”木言问。没有寒暄，没有客套，直切要害。</p>
“我——”顾知微的舌头打了结。作品集？她只有床底下那几个纸筒，几张大学时的手稿，还有前几天画的那张三十平出租屋改造图。</p>
苏蔓蔓在屏幕外冲她竖大拇指，表情凶狠得像在说：你敢退缩我就杀了你。</p>
“有一些手绘稿。”顾知微听见自己的声音，“不多，但……都是用心画的。”</p>
木言盯着她看了三秒。那三秒长得像一个世纪。</p>
“场地八十平，老厂房改造。预算十五万，两周出完整方案。”木言的语气像在报一串数字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，“能吗？”</p>
十五万。八十平。两周。</p>
顾知微的大脑飞速转着。八十平有多大？她只在图纸上画过三十平的出租屋。十五万能买什么材料？她连建材市场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两周，十四天，她连电脑制图都不会。</p>
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。</p>
“能。”</p>
木言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评估完毕后的一个微表情。</p>
“明天上午十点，发三张大样图给我。线上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别让我失望。蔓蔓从不轻易夸人。”</p>
视频断了。</p>
顾知微僵在原地，手掌心里全是汗。她转过身，看着苏蔓蔓。</p>
“你疯了吗？”</p>
“你才疯了。”苏蔓蔓把行李箱拉杆一抽，往门口走，“这么好的机会，你说能的时候，眼睛在发光。跟昨晚提到陆沉舟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”</p>
“我没有——”</p>
“快去画图，别婆婆妈妈。”苏蔓蔓拉开门，回头冲她眨了眨眼，“我等你的好消息。”</p>
门咔嗒一声关上。</p>
顾知微站在客厅中央，地毯上的阳光方块已经移到了茶几边缘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指尖还在发颤。</p>
她刚才说了什么？</p>
能。</p>
一个连电脑制图都不会的女人，接了一个十五万的商业设计项目。</p>
她深吸一口气，转身往楼梯跑去。赤脚踩在木地板上，咚咚咚的声响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。</p>
第二天早上五点，闹钟还没响，顾知微就睁开了眼。</p>
窗外还是灰蓝色的，城市在薄雾中沉睡。她轻手轻脚下床，没有开大灯，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。暖黄的光圈落在纸面上，像一个小小的舞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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铅笔握在手里，有些凉。</p>
她先画了一张平面草图。八十平，老厂房，层高五米，横梁裸露。画到第三遍，比例终于对了。客厅、展示区、阅读角、茶水间。每一个区域的尺寸她都标得清清楚楚，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，橡皮屑落了一桌。</p>
七点，陈姨上来了。</p>
“顾小姐，早餐——”陈姨的话停在一半，目光落在满地的图纸上。</p>
“放桌上就好，谢谢陈姨。”顾知微头也不抬，铅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，又继续往前走。</p>
陈姨把托盘放在书桌上，没有多问，轻轻带上门。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，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，正好落在那个伏案工作的背影上。头发乱蓬蓬的，鼻尖沾着一小块铅笔灰，像只花脸小猫。</p>
八点，陆沉舟的车子开出车库。引擎声从楼下传来，顾知微的笔尖停了一秒，然后又动了。</p>
她没有下楼送他。不是不想，是没时间。</p>
第一天的大样图画到凌晨一点。三张。平面布置、立面效果、材料搭配。她用手机拍下来，发给木言，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，才按下去。</p>
木言回了一个字：行。</p>
顾知微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，肩膀终于松下来。她靠在椅背上，后颈僵得发酸，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。窗外是凌晨的滨城，零星几盏灯还亮着，像是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。</p>
她趴在桌上睡了过去。</p>
第三天，比例出了问题。</p>
她算的家具尺寸和实际空间对不上，一张沙发画上去，走道只剩二十厘米。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十分钟，然后把纸揉成一团，扔进了脚边的垃圾袋。</p>
垃圾袋已经装了半满，全是揉皱的图纸。</p>
第五天，颜色配不好。</p>
她想要原木和水泥的碰撞，可挑了十几种色卡，怎么看都别扭。不是太暖就是太冷，像是两个吵架的人被硬凑在一个房间里。她把色卡铺了满地，赤脚踩在上面，一张张比对。</p>
第七天，她差点哭了。</p>
是深夜。台灯的光晕在图纸上投下她的影子，孤独地映在那片还没完成的设计里。她想起父亲倒下前的那些日子，想起顾氏被人从手里一点点抽走的感觉，想起韩立坤说“离开陆沉舟”时那个志在必得的表情。</p>
她什么都不会。连一张图都画不好。</p>
鼻子发酸，眼眶发热。她仰起头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，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。</p>
然后她重新铺开一张纸，从头再来。</p>
两周的时间里，沉舟居的客厅变了样。</p>
地毯上铺满了图纸和色卡，沙发扶手上夹着便签条，茶几上摆着卷尺和三角板。顾知微的头发永远乱糟糟的，鼻尖常年沾着铅笔灰，有时候是黑色的，有时候是褐色的，取决于她用的是哪支笔。</p>
陆沉舟每天早上七点下楼，她已经坐在那堆图纸中间了。晚上十点他回来，她还趴在那里，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。</p>
他没有打扰她。</p>
只是每天晚上，陈姨会端来一碗热汤。第一天是山药排骨汤，第二天是菌菇鸡汤，第三天是莲藕猪肚汤。每天的汤都不一样，都是她爱吃的。</p>
顾知微端着碗，手指贴着温热的瓷壁，忽然想起什么。</p>
她抬头看陈姨：“陈姨，这些汤……”</p>
陈姨笑了笑，没有回答，端着空托盘走了。</p>
顾知微低头喝汤。汤的温度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，她盯着碗面上浮着的油花，眼眶有些发热。</p>
她知道是谁安排的。</p>
那个连“晚安”都要酝酿一整晚的男人，每天用一碗汤代替所有言语。</p>
第十天，终于找对了方向。</p>
灵感来得毫无预兆。她盯着那张画废了的立面图，忽然想起大学时租过的那个单间。窗台上的多肉，冬天里最好的阳光，还有她自己搭的那个小书架。</p>
她抓起铅笔，在图纸的角落画了一个阅读区。不大，就两平米。一把原木椅子，一个矮矮的小边几，一盏落地灯。窗台上，她画了一排小小的多肉植物，圆滚滚的叶子挤在一起。旁边是一盆茉莉花，白色的，花苞藏在绿叶中间。</p>
画完最后一笔，她盯着那盆茉莉花看了很久。</p>
和她在那张三十平出租屋设计图上画的一模一样。</p>
她忽然明白了。设计不是堆砌技巧，是把你相信的生活放进去。是你觉得舒服的温度，是你喜欢的光线，是你想在里面待下去的感觉。</p>
她翻开新的图纸，重新开始画。这一次，笔走得很快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她。线条一条接一条，从客厅到展示区，从阅读区到茶水间。原木与水泥的碰撞，大面积落地窗把天光引进来，角落里那个小小的阅读区像是一个秘密基地。</p>
第十二天凌晨，方案完成了。</p>
十二张图。平面图、立面图、效果图、材料清单、家具配置方案。每一张都标着详细的尺寸和说明，每一笔都是她亲手画出来的。</p>
她坐在地毯上，图纸在周围铺了一圈，像一座小小的城堡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手机响了。木言的视频通话。</p>
“发我。”木言说。</p>
顾知微把扫描好的图纸一张张传过去。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，她的手心全是汗。</p>
屏幕那头安静了很久。木言一张张翻看着，眉头时而皱起，时而松开。顾知微盯着她的表情，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</p>
“这个阅读区。”木言终于开口，手指停在屏幕上，“为什么放这个位置？”</p>
“采光最好。”顾知微的声音有些干，“下午三点的阳光会从那个角度照进来，落在椅子上。人坐在里面，能晒到太阳，又不刺眼。”</p>
“这些多肉和茉莉花呢？”</p>
“因为……”顾知微顿了顿，“因为空间需要活的东西。不光是家具和材料，是需要有人照顾的东西。顾客进来，看见那盆茉莉开花了，会觉得这里不只是个店，是个可以待下来的地方。”</p>
木言沉默了很久。</p>
久到顾知微的手指开始发抖。</p>
“顾小姐。”木言说。声音比第一次见面时低了一些，少了那份审视的锐利。</p>
“你的设计里有故事。”</p>
顾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秒。</p>
“方案我收了。”木言继续说，“预算超了大概两万，我追加。明天让财务把定金打过去。”</p>
视频断了。</p>
顾知微坐在原地，手机从手里滑下来，落在地毯上，发出闷闷的一声。</p>
她愣了三秒。然后猛地抓起手机，拨通苏蔓蔓的电话。</p>
“通过了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“蔓蔓，通过了。”</p>
“废话。”苏蔓蔓在那头笑，“也不看谁推荐的。”</p>
“这是我第一次，”顾知微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，眼眶里的东西终于忍不住了，一颗一颗滚下来，“靠自己的能力赚到的钱。”</p>
“哭什么。”苏蔓蔓的声音软了下来，“快去睡觉。你眼睛都肿了。”</p>
顾知微挂了电话，用手背抹脸。泪水混着铅笔灰，在脸上擦出一道道灰痕。她不在乎。</p>
她低头看着那满地的图纸，每一张都是她亲手画的。不是顾氏千金的身份，不是陆沉舟太太的名义，是顾知微，她自己，一笔一笔画出来的。</p>
那天晚上，陆沉舟回来得很早。</p>
不到八点，车库传来引擎声。顾知微还坐在那堆图纸中间，脸上挂着没褪去的兴奋，鼻尖上那点铅笔灰还没擦掉。</p>
陆沉舟走进客厅，脚步在那片图纸外围停了一下。</p>
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，领带松了一半，露出锁骨下方的一小片皮肤。他的目光从满地图纸移到她脸上，在她红肿的眼睛和灰扑扑的脸颊上各停了一秒。</p>
“通过了。”顾知微说。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底气。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</p>
他顿了一下。嘴唇抿成一条线，下颌绷得比平时紧了一些。</p>
“……猜的。”</p>
顾知微盯着他看了两秒。他的耳尖有一点红，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。</p>
“你比我想象中更有潜力。”他说。</p>
语气还是那种平静的陈述，像在说一份财报的数据。但顾知微听见了。每一个字，都像一颗石子，稳稳地落进她心里的那个湖。</p>
陆沉舟转身往书房走。</p>
走到楼梯口，他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</p>
“顾知微。”</p>
“嗯？”</p>
“恭喜。”</p>
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说恭喜。不是“我知道”，不是“猜的”，是“恭喜”。两个字，轻轻的，却重得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</p>
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</p>
顾知微坐在地上，抱着那堆图纸，笑出了声。</p>
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，有些傻，有些大声，但她不在乎。她把脸埋进图纸里，纸面上还残留着铅笔的气息，淡淡的，却让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。</p>
窗外，滨城的灯火次第亮起，像一场无声的烟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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