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她的倔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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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过去了。</p>
谁都没有再提那个晚上。顾知微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毯上时的心跳声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已经听不真切了。</p>
可有些东西变了。</p>
第一天，陆沉舟回来得比往常早。不是凌晨一点，是晚上七点。车库的引擎声响起时，顾知微正趴在书桌前改图纸，铅笔尖顿了一下，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。</p>
她没下楼。</p>
第二天，六点十五分。引擎声准时得像定了闹钟。她站在三楼窗帘后面，看着他从车里出来，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，仰头朝她的窗户看了一眼。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，心跳漏了一拍。</p>
第三天，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。陈姨把瓷碗摆成对称的角度，勺子的弧度都一模一样。顾知微坐下来，盯着对面那只空碗看了很久。碗壁上有青花的缠枝莲纹，釉色温润，像是被人精心挑选过。</p>
“他今天也回来吃饭？”她问。</p>
陈姨笑了笑，没说话，转身进了厨房。</p>
陆沉舟进门的时候，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。</p>
他在她对面坐下，拿起筷子，动作还是那种克制的优雅。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，那一秒里有什么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。</p>
“今天画了什么？”</p>
顾知微的筷子尖戳在米饭里。这是他第一次问她今天做了什么。不是“吃了吗”，不是“早点睡”，是“画了什么”。</p>
“木言体验店的施工细节。”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，“有几根梁的尺寸和图纸上对不上，去现场量了一下。”</p>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那声“嗯”尾音上扬，不是敷衍，是表示他在听。</p>
饭后她习惯性地把图纸摊在茶几上。他走过来，在她身侧坐下。沙发的皮革微微下沉，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他低头看她的图纸，侧脸在落地灯的光晕里投下一道阴影，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。</p>
“这个比例有问题。”</p>
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上，指节修长，指甲修剪得整齐。顾知微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，是那条承重梁的标注。她标的是两百四十毫米，实际应该是两百六十。</p>
“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？”</p>
“经验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多量几次就熟了。”</p>
他的手指从图纸上收回去，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。很轻，很快，像一片落叶从水面飘过。可顾知微的手僵住了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，忘了落下去。</p>
陆沉舟站起身，往书房走。</p>
走到楼梯口，他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</p>
“图纸不错。”</p>
三个字。轻得像羽毛，却让她在原地坐了很久。</p>
夜里，顾知微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看。</p>
他知道她在量尺寸，知道她在跑现场，知道她每天都在画图改图到深夜。他每天回来的时间从凌晨变成傍晚，餐桌上摆着她爱吃的菜，偶尔指出她图纸上的一个比例问题。</p>
可她还是睡不着。</p>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不是新消息，是她反复在看那条短信。那个号码已经变成空号了，可每一个字她都记得——“没有靠山的生意人，很容易……出意外。”</p>
她不是傻子。陆沉舟把什么都挡在外面，她把什么都看在眼里。他每天早出晚归，身上偶尔带回淡淡的烟味，书房里的电话在深夜里响起，声音压得很低。</p>
可她不想只做被保护的那一个。</p>
顾知微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她要证明自己有能力和他并肩。不是站在他身后，不是躲在他的影子里，是能和他站在一起，面对同一件事。</p>
她从床上坐起来。</p>
第四天开始，她投入了另一场战斗。</p>
白天画图纸，跑现场，和木言的施工队对接细节。晚上九点以后，书房里的台灯下多了另一场较量。</p>
她开始在网络上搜索韩立坤的公开资料。百度百科上只有寥寥几行——立坤集团董事长，滨城地产商会副会长，慈善捐赠名单上的常客。干净得像漂白过的衬衫。</p>
她从设计行业的渠道打听。给以前的大学同学发消息，给建材市场的供应商打电话，套近乎似的问起立坤集团最近的项目。一个同学说他们在西郊拿了一块地，准备建高端住宅；一个供应商说他们的付款账期很长，压款压得很凶。</p>
碎片。全是碎片。拼不出完整的图案。</p>
手机震了一下，苏蔓蔓发来微信：【又在熬夜画图？回个话。】她瞥了一眼，没回。</p>
第六天深夜，书房里只有台灯的暖黄光晕。顾知微坐在电脑前，屏幕上开着十二个网页，有财经新闻、地产论坛、工商查询系统、法院判决公告。手边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潦草的线索，有的打了问号，有的画了圈，有的被墨水涂成了一团黑。</p>
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。</p>
所有的信息都被过滤过。韩立坤太干净了，干净得像一堵白墙，她找不到任何缝隙。网上流传的是他想让人看到的东西，而那些她真正想知道的——他二十年前的高利贷生意，他手上那三条人命，他和陆明远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——全都被埋在很深的地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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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还不够强大。</p>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，扎在她的心口。不是疼，是酸。酸得她鼻腔发胀，眼眶发热。她仰头盯着天花板，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。</p>
门被推开了。</p>
顾知微下意识合上了笔记本。</p>
动作太快了，塑料封面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。她转过身，看见陆沉舟站在门口。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，袖口卷到小臂，头发刚洗过，有一点潮湿，搭在额角。</p>
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笔记本，又移回她脸上。</p>
“在做什么？”</p>
“没什么。”</p>
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干。手指还按在笔记本封面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</p>
陆沉舟走进来。他没有走向书桌，而是绕过她，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椅子是皮质的，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动。他坐在那里，只是看着她。目光不偏不倚，不躲不闪，像一盏灯打在她脸上。</p>
她被看得不自在，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摩挲着。</p>
“我想自己查出韩立坤的计划。”</p>
话出口的瞬间，她就后悔了。太直白了。像把一颗心剖开放在桌上，任他审视。</p>
可她已经说了。每一个字都收不回来。</p>
“查到了吗？”</p>
“没有。”她的手指停下来，“他的资料太少了。所有的信息都被过滤过。网上能查到的全是正面新闻，做过慈善，拿过奖项，商会副会长。真正有用的东西，一样都找不到。”</p>
她深吸一口气。</p>
“我……还不够强大。”</p>
说完这句话，她等着他的回应。她等着他说“我早就告诉过你”，或者“这不是你该管的事”，或者“太危险了，别碰”。她等着他用那种惯常的冷静，把她关回安全的笼子里。</p>
可他没有。</p>
他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着她。灯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点很小的光斑，像黑夜里的星。</p>
然后，他站了起来。</p>
陆沉舟走到她身边。</p>
他的影子落在她的笔记本上，把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。顾知微仰起头看他，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他的脸在半明半暗里，轮廓深得像刀刻。</p>
他的手抬了起来。</p>
那只手悬在她的头顶上方，停住了。空气里只有台灯灯管发出的极轻微的电流声，和她自己心跳的声音。咚。咚。咚。</p>
停顿了一下。只有一秒，却漫长得像一整年。</p>
然后，那只手落了下来。</p>
极轻极轻，落在她的头发上。像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，像触碰一片雪，像抚摸一只容易受惊的鸟。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发顶，温度透过发丝传下来，暖得让她鼻尖一酸。</p>
“你不必一个人扛。”</p>
顾知微抬起头看他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晰。</p>
“我没有要一个人扛。”她说，“我只是想……能和你站在一起。不是站在你身后。”</p>
陆沉舟的手指在她的发间停了一瞬。</p>
“你已经和我站在一起了。”</p>
顾知微愣了一下。</p>
“哪里？”</p>
他的手从她的发顶移开，落在她的肩膀上。五指收拢，极轻地捏了捏她的肩头。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质的衣料渗进来，稳得像一座山。</p>
“这里。”他说。</p>
他的声音低下去，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。</p>
“在我看得见的地方。”</p>
顾知微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</p>
她张了张嘴，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往上涌。不是感动，是比感动更复杂的情绪。是委屈，是不甘，是这么多天以来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，对着满屏碎片却拼不出真相的无力。</p>
“但是我看不到你。”</p>
她的声音发颤了。尾音抖了一下，但她没有停。</p>
“你总是把所有的事都藏起来。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，不知道你在做什么，不知道你在对付谁，不知道你……”</p>
她停住了。</p>
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。她想说“不知道你心里有没有我”，可那句话太重了，重得她不敢往下说。她说完就后悔了。太直白了。像一个乞怜的孩子，追在大人身后要一颗糖。</p>
她低下头，盯着笔记本封面上的纹路，耳朵尖烧得像要滴血。</p>
陆沉舟没有笑她。</p>
他只是看着她。很久很久。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，她的急促，他的平稳。</p>
然后他说：</p>
“有。”</p>
一个字。</p>
没有修饰，没有铺垫，没有多余的解释。就像他这个人，沉默，克制，把千言万语都压成一个字，丢进她怀里。</p>
可足够了。</p>
顾知微低下头，嘴角弯了上去。她把那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。有。有。有。像含着一颗糖，甜从舌尖一直化到心口，化得她眼眶发热。</p>
“那下次，”她说，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，“让我和你一起查。”</p>
“好。”</p>
他收回手，往门口走。步伐不快，脚步声在地板上响了三下。在门口停下来。</p>
“不过我要先教你一些基础。”他说，没有回头，“韩立坤的资料不是从公开渠道能查到的，你需要学会从资金流向和人际关系网入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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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知微抬起头。</p>
“你教我？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他侧过脸，灯光落在他的下颌线上。</p>
“明天开始。晚上九点。书房。”</p>
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，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响。</p>
顾知微坐在椅子上，抱着合上的笔记本。</p>
电脑屏幕还亮着，上面是韩立坤的照片。财经新闻的配图，他穿着深色西装，站在某个奠基仪式的现场，手里拿着一把金色的铁锹，笑容不达眼底。</p>
她把屏幕按灭了。</p>
黑暗里，她抱着笔记本，把那个字又在心里念了一遍。有。</p>
甜。</p>
窗外有风吹过，树叶沙沙地响。远处的城市灯火在窗帘的缝隙里一闪一闪，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。她想起他的手掌落在她发顶时的温度，想起他捏她肩膀时的力道，想起他说“在我看得见的地方”时，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。</p>
明天开始。晚上九点。书房。</p>
她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一些，嘴角弯着，怎么也压不下去。</p>
那个字还在心里转。有。有。有。像一颗糖，化了一层又一层，甜却一点都没少。</p>
门外，陆沉舟靠在走廊的墙上。</p>
他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，手指微微蜷着，像掌心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在黑暗里看了很久。</p>
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。只有一点。但他感觉到了。咚。咚。咚。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，撞在胸口，又胀又疼。</p>
他直起身，往卧室走。</p>
脚步比往常轻了一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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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过去了。</p>
谁都没有再提那个晚上。顾知微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毯上时的心跳声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已经听不真切了。</p>
可有些东西变了。</p>
第一天，陆沉舟回来得比往常早。不是凌晨一点，是晚上七点。车库的引擎声响起时，顾知微正趴在书桌前改图纸，铅笔尖顿了一下，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。</p>
她没下楼。</p>
第二天，六点十五分。引擎声准时得像定了闹钟。她站在三楼窗帘后面，看着他从车里出来，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，仰头朝她的窗户看了一眼。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，心跳漏了一拍。</p>
第三天，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。陈姨把瓷碗摆成对称的角度，勺子的弧度都一模一样。顾知微坐下来，盯着对面那只空碗看了很久。碗壁上有青花的缠枝莲纹，釉色温润，像是被人精心挑选过。</p>
“他今天也回来吃饭？”她问。</p>
陈姨笑了笑，没说话，转身进了厨房。</p>
陆沉舟进门的时候，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。</p>
他在她对面坐下，拿起筷子，动作还是那种克制的优雅。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，那一秒里有什么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。</p>
“今天画了什么？”</p>
顾知微的筷子尖戳在米饭里。这是他第一次问她今天做了什么。不是“吃了吗”，不是“早点睡”，是“画了什么”。</p>
“木言体验店的施工细节。”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，“有几根梁的尺寸和图纸上对不上，去现场量了一下。”</p>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那声“嗯”尾音上扬，不是敷衍，是表示他在听。</p>
饭后她习惯性地把图纸摊在茶几上。他走过来，在她身侧坐下。沙发的皮革微微下沉，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他低头看她的图纸，侧脸在落地灯的光晕里投下一道阴影，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。</p>
“这个比例有问题。”</p>
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上，指节修长，指甲修剪得整齐。顾知微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，是那条承重梁的标注。她标的是两百四十毫米，实际应该是两百六十。</p>
“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？”</p>
“经验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多量几次就熟了。”</p>
他的手指从图纸上收回去，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。很轻，很快，像一片落叶从水面飘过。可顾知微的手僵住了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，忘了落下去。</p>
陆沉舟站起身，往书房走。</p>
走到楼梯口，他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</p>
“图纸不错。”</p>
三个字。轻得像羽毛，却让她在原地坐了很久。</p>
夜里，顾知微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看。</p>
他知道她在量尺寸，知道她在跑现场，知道她每天都在画图改图到深夜。他每天回来的时间从凌晨变成傍晚，餐桌上摆着她爱吃的菜，偶尔指出她图纸上的一个比例问题。</p>
可她还是睡不着。</p>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不是新消息，是她反复在看那条短信。那个号码已经变成空号了，可每一个字她都记得——“没有靠山的生意人，很容易……出意外。”</p>
她不是傻子。陆沉舟把什么都挡在外面，她把什么都看在眼里。他每天早出晚归，身上偶尔带回淡淡的烟味，书房里的电话在深夜里响起，声音压得很低。</p>
可她不想只做被保护的那一个。</p>
顾知微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她要证明自己有能力和他并肩。不是站在他身后，不是躲在他的影子里，是能和他站在一起，面对同一件事。</p>
她从床上坐起来。</p>
第四天开始，她投入了另一场战斗。</p>
白天画图纸，跑现场，和木言的施工队对接细节。晚上九点以后，书房里的台灯下多了另一场较量。</p>
她开始在网络上搜索韩立坤的公开资料。百度百科上只有寥寥几行——立坤集团董事长，滨城地产商会副会长，慈善捐赠名单上的常客。干净得像漂白过的衬衫。</p>
她从设计行业的渠道打听。给以前的大学同学发消息，给建材市场的供应商打电话，套近乎似的问起立坤集团最近的项目。一个同学说他们在西郊拿了一块地，准备建高端住宅；一个供应商说他们的付款账期很长，压款压得很凶。</p>
碎片。全是碎片。拼不出完整的图案。</p>
手机震了一下，苏蔓蔓发来微信：【又在熬夜画图？回个话。】她瞥了一眼，没回。</p>
第六天深夜，书房里只有台灯的暖黄光晕。顾知微坐在电脑前，屏幕上开着十二个网页，有财经新闻、地产论坛、工商查询系统、法院判决公告。手边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潦草的线索，有的打了问号，有的画了圈，有的被墨水涂成了一团黑。</p>
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。</p>
所有的信息都被过滤过。韩立坤太干净了，干净得像一堵白墙，她找不到任何缝隙。网上流传的是他想让人看到的东西，而那些她真正想知道的——他二十年前的高利贷生意，他手上那三条人命，他和陆明远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——全都被埋在很深的地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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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还不够强大。</p>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，扎在她的心口。不是疼，是酸。酸得她鼻腔发胀，眼眶发热。她仰头盯着天花板，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。</p>
门被推开了。</p>
顾知微下意识合上了笔记本。</p>
动作太快了，塑料封面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。她转过身，看见陆沉舟站在门口。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，袖口卷到小臂，头发刚洗过，有一点潮湿，搭在额角。</p>
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笔记本，又移回她脸上。</p>
“在做什么？”</p>
“没什么。”</p>
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干。手指还按在笔记本封面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</p>
陆沉舟走进来。他没有走向书桌，而是绕过她，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椅子是皮质的，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动。他坐在那里，只是看着她。目光不偏不倚，不躲不闪，像一盏灯打在她脸上。</p>
她被看得不自在，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摩挲着。</p>
“我想自己查出韩立坤的计划。”</p>
话出口的瞬间，她就后悔了。太直白了。像把一颗心剖开放在桌上，任他审视。</p>
可她已经说了。每一个字都收不回来。</p>
“查到了吗？”</p>
“没有。”她的手指停下来，“他的资料太少了。所有的信息都被过滤过。网上能查到的全是正面新闻，做过慈善，拿过奖项，商会副会长。真正有用的东西，一样都找不到。”</p>
她深吸一口气。</p>
“我……还不够强大。”</p>
说完这句话，她等着他的回应。她等着他说“我早就告诉过你”，或者“这不是你该管的事”，或者“太危险了，别碰”。她等着他用那种惯常的冷静，把她关回安全的笼子里。</p>
可他没有。</p>
他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着她。灯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点很小的光斑，像黑夜里的星。</p>
然后，他站了起来。</p>
陆沉舟走到她身边。</p>
他的影子落在她的笔记本上，把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。顾知微仰起头看他，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他的脸在半明半暗里，轮廓深得像刀刻。</p>
他的手抬了起来。</p>
那只手悬在她的头顶上方，停住了。空气里只有台灯灯管发出的极轻微的电流声，和她自己心跳的声音。咚。咚。咚。</p>
停顿了一下。只有一秒，却漫长得像一整年。</p>
然后，那只手落了下来。</p>
极轻极轻，落在她的头发上。像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，像触碰一片雪，像抚摸一只容易受惊的鸟。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发顶，温度透过发丝传下来，暖得让她鼻尖一酸。</p>
“你不必一个人扛。”</p>
顾知微抬起头看他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晰。</p>
“我没有要一个人扛。”她说，“我只是想……能和你站在一起。不是站在你身后。”</p>
陆沉舟的手指在她的发间停了一瞬。</p>
“你已经和我站在一起了。”</p>
顾知微愣了一下。</p>
“哪里？”</p>
他的手从她的发顶移开，落在她的肩膀上。五指收拢，极轻地捏了捏她的肩头。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质的衣料渗进来，稳得像一座山。</p>
“这里。”他说。</p>
他的声音低下去，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。</p>
“在我看得见的地方。”</p>
顾知微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</p>
她张了张嘴，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往上涌。不是感动，是比感动更复杂的情绪。是委屈，是不甘，是这么多天以来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，对着满屏碎片却拼不出真相的无力。</p>
“但是我看不到你。”</p>
她的声音发颤了。尾音抖了一下，但她没有停。</p>
“你总是把所有的事都藏起来。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，不知道你在做什么，不知道你在对付谁，不知道你……”</p>
她停住了。</p>
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。她想说“不知道你心里有没有我”，可那句话太重了，重得她不敢往下说。她说完就后悔了。太直白了。像一个乞怜的孩子，追在大人身后要一颗糖。</p>
她低下头，盯着笔记本封面上的纹路，耳朵尖烧得像要滴血。</p>
陆沉舟没有笑她。</p>
他只是看着她。很久很久。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，她的急促，他的平稳。</p>
然后他说：</p>
“有。”</p>
一个字。</p>
没有修饰，没有铺垫，没有多余的解释。就像他这个人，沉默，克制，把千言万语都压成一个字，丢进她怀里。</p>
可足够了。</p>
顾知微低下头，嘴角弯了上去。她把那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。有。有。有。像含着一颗糖，甜从舌尖一直化到心口，化得她眼眶发热。</p>
“那下次，”她说，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，“让我和你一起查。”</p>
“好。”</p>
他收回手，往门口走。步伐不快，脚步声在地板上响了三下。在门口停下来。</p>
“不过我要先教你一些基础。”他说，没有回头，“韩立坤的资料不是从公开渠道能查到的，你需要学会从资金流向和人际关系网入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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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知微抬起头。</p>
“你教我？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他侧过脸，灯光落在他的下颌线上。</p>
“明天开始。晚上九点。书房。”</p>
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，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响。</p>
顾知微坐在椅子上，抱着合上的笔记本。</p>
电脑屏幕还亮着，上面是韩立坤的照片。财经新闻的配图，他穿着深色西装，站在某个奠基仪式的现场，手里拿着一把金色的铁锹，笑容不达眼底。</p>
她把屏幕按灭了。</p>
黑暗里，她抱着笔记本，把那个字又在心里念了一遍。有。</p>
甜。</p>
窗外有风吹过，树叶沙沙地响。远处的城市灯火在窗帘的缝隙里一闪一闪，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。她想起他的手掌落在她发顶时的温度，想起他捏她肩膀时的力道，想起他说“在我看得见的地方”时，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。</p>
明天开始。晚上九点。书房。</p>
她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一些，嘴角弯着，怎么也压不下去。</p>
那个字还在心里转。有。有。有。像一颗糖，化了一层又一层，甜却一点都没少。</p>
门外，陆沉舟靠在走廊的墙上。</p>
他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，手指微微蜷着，像掌心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在黑暗里看了很久。</p>
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。只有一点。但他感觉到了。咚。咚。咚。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，撞在胸口，又胀又疼。</p>
他直起身，往卧室走。</p>
脚步比往常轻了一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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