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生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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共同调查的第三天晚上，沉舟居的书房亮着两盏台灯。</p>
顾知微把毯子往上拉了拉，裹住肩膀。空调开得太足了，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直直地灌下来，吹得她后颈发凉。她一手按着文件边缘，一手握着笔，在一段关于立坤集团资金流向的记录下面画了一道横线。笔记本屏幕亮着另一半，“木言”项目的设计图纸静静躺在那里。</p>
“这笔转账有问题。”</p>
她把文件往陆沉舟那边推了推。他坐在书桌另一头，低头看着一份合同副本，侧脸被台灯的光勾勒出锋利的轮廓。听到她的声音，他抬起头，目光从她脸上掠过，落在那份文件上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他接过文件，指尖擦过纸面。顾知微收回手，把冰凉的指尖藏进毯子里。空调的冷风还在吹，她缩了缩脖子，想把更多的身体塞进毯子的包裹中。</p>
又看了两份文件，她开始打喷嚏。</p>
第一个喷嚏来得猝不及防，笔尖一抖，在纸面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墨痕。她揉了揉鼻子，心想大概是空调太冷了，便从沙发扶手上扯过另一条薄毯，叠在身上。</p>
两条毯子裹在身上，本该暖和了。可她还是觉得冷。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，怎么也捂不热。</p>
第二个喷嚏更猛，震得她眼眶发酸，脑袋嗡嗡作响。鼻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，呼吸都变得沉重。</p>
她晃了晃头，想让自己清醒一点。文件上的字开始模糊，像被水洇开的墨。她用力眨了眨眼，那些字又清晰了一瞬，然后又糊成一团。她伸手去揉眼睛，指尖碰到眼皮，烫得吓人。</p>
头很沉。像是有人往她的颅腔里灌了铅，一点一点地往下坠。每一次低头，每一次抬头，都需要费好大的力气。</p>
陆沉舟从文件里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</p>
只是很平常的一眼。两秒后，他站了起来。</p>
“你脸红了。”</p>
“没有。”</p>
“你在发烧。”</p>
“我没有——”</p>
他绕过书桌走过来。黑色的家居服衬得他的肩线又宽又直，影子落在她面前的纸页上，把她整个人罩了进去。</p>
顾知微仰起头看他，想再争辩一句。可话还没出口，他的手掌已经贴上了她的额头。</p>
温热的触感。比她想象的暖。</p>
他的掌心干燥，带着一点点薄茧的粗糙。那温度从她的额心透进来，让她混沌的脑袋有了一瞬的清明。可也只是一瞬。下一秒，更浓重的昏沉涌了上来，像潮水一样把她往下拉。</p>
“三十八度五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，沉而稳，“去躺着。”</p>
“还有三份文件没看完——”</p>
“去躺着。”</p>
这次的语气不容置疑。不是商量，不是建议，是一道命令。他伸手从她手里抽走那支笔，指尖擦过她的指节，触感清晰而短暂。笔尖离开纸面时发出很轻的嗤响。</p>
然后他的手落在她的胳膊上，半推半扶地把她从椅子里拉起来。</p>
顾知微腿软得厉害。一站起来才发现头重脚轻，整个世界都在打转，天花板和地板的界限变得模糊。她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，指尖扣进他的袖口，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。</p>
他的身体僵了一下，但很快稳住了。</p>
“能走吗？”</p>
“能。”</p>
她嘴还硬着，可脚下一步没踩稳，踉跄着往前倾。他的手臂立刻横过来，挡在她身前。隔着一层棉质的衣料，她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紧绷的肌肉线条，结实而有力。</p>
“别逞强。”</p>
三个字，低低的，擦着她的耳廓过去。气息拂过她耳边的碎发，带起一阵细微的痒。</p>
她被他半推半扶地弄回了房间。走廊的灯昏黄，照得她眼睛更花了。脚下的地毯软得像踩在云上，每一步都在下陷。躺进被子里的那一刻，她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很难受——头昏脑涨，四肢酸痛，每一寸骨头都像被拆开来又重新组装过，关节里嵌着细碎的沙砾。</p>
她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闭上眼睛。</p>
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瞬间将她吞没。</p>
不知过了多久，她听见楼下传来声响。</p>
橱柜门打开的声音，哐的一声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，水流哗哗地冲在什么东西上。接着是锅放在灶台上的声音，金属碰着大理石台面，叮的一响。</p>
然后是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。切得有些笨拙，厚薄不均，姜片的形状歪歪斜斜。</p>
陈姨已经睡了。顾知微知道，因为陈姨今天说不舒服，早早就回了房间。</p>
那么楼下的人只能是陆沉舟。</p>
她烧得迷糊，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，但还是能拼出画面：他站在厨房里，对着一锅水和一块生姜，眉头皱得死紧。他大概从来没进过厨房。他的世界里只有合同和数字，没有锅碗瓢盆，没有柴米油盐。</p>
十分钟过得像十年那么长。</p>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，一步一步，沉稳而克制。</p>
门被推开，带进一股姜的辛辣气息。那味道冲得她鼻腔一热，忍不住又揉了揉鼻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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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知微撑着床沿坐起来。陆沉舟站在床边，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。碗里的液体颜色很深，深褐色的，表面浮着几片切得厚薄不均的姜片，有的厚得像小拇指，有的薄得透光。</p>
他把碗递过来。</p>
她接过，指尖碰到碗壁。很烫，烫得她指尖一缩，差点把碗摔了。她低头抿了一口。</p>
辣。甜。两种味道在嘴里打架。辣度冲得她舌尖发麻，像有一团火在口腔里烧。甜度又黏糊糊地糊在喉咙口，甜得发腻。比例很奇怪，像是把一整块姜和三大勺糖同时丢进了锅里，谁也没能压住谁。</p>
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喝着。</p>
因为她看见了他的手指。</p>
右手食指的指腹上，有一小块烫伤的红痕。不算严重，只是浅浅的红，边缘微微发肿，但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格外显眼。那是一双签过上亿合同的手，一双在谈判桌上让人不敢直视的手。现在，这双手为了煮一碗姜汤，被烫伤了。</p>
“你烫到了？”</p>
“没有。”</p>
“明明——”</p>
“喝你的汤。”</p>
他的声音硬邦邦的，耳朵却偏了过去，不肯对着她。侧脸的线条在床头灯的光里绷得很紧，下颌微微抬着，像是在防备什么。</p>
顾知微低下头，把最后一口姜汤喝完。辛辣的味道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，然后化作一股热流，慢慢向四肢扩散。她的后背开始出汗，细密的一层，黏在睡衣上。</p>
他把空碗接过去，放在床头柜上。然后拉过那把椅子，在床沿坐下。</p>
椅子是木质的，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。他坐在那里，看着她。目光落在她脸上，不是审视，不是打量，是一种更深的、她读不懂的东西。那目光太重了，重得她想把脸埋回被子里。</p>
“你没必要这样。”她说，声音因为发烧而带着沙哑，像砂纸擦过木头，“叫陈姨起来就好了。”</p>
“陈姨今天不舒服。”</p>
“那你也不会照顾人啊。”</p>
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。太冲了。像是把别人的好意当成靶子，非要打出一个洞来才甘心。她想补一句什么，可喉咙干得厉害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</p>
可他只是看着她。</p>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，淅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。雨珠顺着窗框往下滑，拉出一道道透明的痕，像谁在窗外无声地流泪。夜色被雨水泡得更深，房间里只剩下床头灯一圈昏黄的光晕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模糊而亲近。</p>
陆沉舟的声音低下去，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。</p>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我可以学。”</p>
顾知微愣住了。</p>
她握着被角的手指收紧了，指节泛白。那五个字像五颗小石子，一颗一颗地投进她心口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涟漪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密，从胸口漫上来，漫到喉咙，漫到眼眶。</p>
姜汤的热量从胃里升上来，烧得她眼眶发热。眼皮越来越沉，越来越重，像被人往下拉。她努力睁着眼，想把他此刻的样子刻进脑海里，可视线越来越模糊。他的脸在灯光里变成一团柔和的光晕，只有那双眼睛还清晰，黑得深不见底。</p>
“睡吧。”他说，声音比刚才轻了，“我看着你。”</p>
她没再撑。</p>
半梦半醒之间，世界变成了一团柔软的雾。</p>
她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。姜汤的余温还在胃里，四肢像泡在温水里，又轻又软。窗外的雨声很远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，淅淅沥沥，断断续续，敲在玻璃上，敲在她模糊的意识的边缘。</p>
她张了张嘴，问出了那个问题。</p>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</p>
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，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。她不知道那句话说出口没有，还是只是在她心里的某个角落转了一圈。</p>
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回答。</p>
因为她已经睡着了。</p>
但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，她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</p>
那只手很暖。很稳。带着一点点粗糙的茧，覆在她的手背上，像一片温暖的叶子落在冰封的湖面上。</p>
她没有挣开。</p>
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，像一把金色的刀，把黑暗切出一道口子。</p>
顾知微睁开眼，第一个感觉就是手。</p>
她的手还被人握着。</p>
她缓缓转过头。</p>
陆沉舟坐在那把椅子上，头歪向一侧，闭着眼睛。他的衬衫皱了，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，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。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，很短，但足够让他看起来狼狈。</p>
狼狈得不像她认识的那个陆沉舟。</p>
她认识的陆沉舟，永远衬衫平整，永远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，永远在下楼之前把下巴刮得干干净净。他的世界里容不下一丝一毫的凌乱，就像他的合同里容不下一丝一毫的疏漏。</p>
而现在，他歪在椅子里，握着她的一只手，睡得一无所知。晨光落在他脸上，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，像两道小小的栅栏。他的呼吸很轻，很均匀，鼻尖随着呼吸微微翕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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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知微轻轻动了一下手指。</p>
他立刻醒了。</p>
眼睛睁开的瞬间，没有迷茫，没有惺忪，直接清明得像从未入睡。他的第一反应是看向她的脸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像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。</p>
“还烧吗？”</p>
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。皮肤是凉的，那种混沌的沉重感消失了，脑袋清明得像被水洗过。</p>
“退了。”</p>
他点点头，松开她的手，站起来。</p>
腿麻了。</p>
他踉跄了一下，膝盖撞到床沿，发出一声闷响。顾知微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。两人的手在空中碰了一下，指尖擦过指尖，温热的触感。然后同时缩了回去。</p>
“我去洗把脸。”</p>
他说，转身往门口走。步伐有些不稳，但没再停下。</p>
“陆沉舟。”</p>
他在门口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</p>
“谢谢。”</p>
他没说话。也没动。</p>
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，正好落在他的耳廓上。顾知微看见了他的耳朵尖。</p>
红了。</p>
很淡的红，从耳骨的位置蔓延到耳垂，像是被人用笔尖轻轻染了一层。那红色在晨光里浅得几乎透明，可她看得清清楚楚。</p>
他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</p>
门合上的声音很轻，咔哒一声，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里。</p>
顾知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手还保持着被他握过的姿势，指尖微微蜷着，掌心残留着一点点温度。她的手指动了动，把那只手收进被子里，按在心口的位置。</p>
那一点温度从掌心蔓延到胸口，暖得让她想闭上眼睛，再睡一会儿。</p>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</p>
树叶上挂着水珠，风一吹，抖落几颗，在阳光下亮得像碎钻。远处的城市正在醒来，车流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模糊成一片白噪音。空气里还有淡淡的姜的味道，辛辣的，温暖的，带着一点甜。</p>
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</p>
枕头上还残留着姜汤的味道。淡淡的辣，淡淡的甜，像某个人的手掌，落在她额头时的温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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共同调查的第三天晚上，沉舟居的书房亮着两盏台灯。</p>
顾知微把毯子往上拉了拉，裹住肩膀。空调开得太足了，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直直地灌下来，吹得她后颈发凉。她一手按着文件边缘，一手握着笔，在一段关于立坤集团资金流向的记录下面画了一道横线。笔记本屏幕亮着另一半，“木言”项目的设计图纸静静躺在那里。</p>
“这笔转账有问题。”</p>
她把文件往陆沉舟那边推了推。他坐在书桌另一头，低头看着一份合同副本，侧脸被台灯的光勾勒出锋利的轮廓。听到她的声音，他抬起头，目光从她脸上掠过，落在那份文件上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他接过文件，指尖擦过纸面。顾知微收回手，把冰凉的指尖藏进毯子里。空调的冷风还在吹，她缩了缩脖子，想把更多的身体塞进毯子的包裹中。</p>
又看了两份文件，她开始打喷嚏。</p>
第一个喷嚏来得猝不及防，笔尖一抖，在纸面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墨痕。她揉了揉鼻子，心想大概是空调太冷了，便从沙发扶手上扯过另一条薄毯，叠在身上。</p>
两条毯子裹在身上，本该暖和了。可她还是觉得冷。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，怎么也捂不热。</p>
第二个喷嚏更猛，震得她眼眶发酸，脑袋嗡嗡作响。鼻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，呼吸都变得沉重。</p>
她晃了晃头，想让自己清醒一点。文件上的字开始模糊，像被水洇开的墨。她用力眨了眨眼，那些字又清晰了一瞬，然后又糊成一团。她伸手去揉眼睛，指尖碰到眼皮，烫得吓人。</p>
头很沉。像是有人往她的颅腔里灌了铅，一点一点地往下坠。每一次低头，每一次抬头，都需要费好大的力气。</p>
陆沉舟从文件里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</p>
只是很平常的一眼。两秒后，他站了起来。</p>
“你脸红了。”</p>
“没有。”</p>
“你在发烧。”</p>
“我没有——”</p>
他绕过书桌走过来。黑色的家居服衬得他的肩线又宽又直，影子落在她面前的纸页上，把她整个人罩了进去。</p>
顾知微仰起头看他，想再争辩一句。可话还没出口，他的手掌已经贴上了她的额头。</p>
温热的触感。比她想象的暖。</p>
他的掌心干燥，带着一点点薄茧的粗糙。那温度从她的额心透进来，让她混沌的脑袋有了一瞬的清明。可也只是一瞬。下一秒，更浓重的昏沉涌了上来，像潮水一样把她往下拉。</p>
“三十八度五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，沉而稳，“去躺着。”</p>
“还有三份文件没看完——”</p>
“去躺着。”</p>
这次的语气不容置疑。不是商量，不是建议，是一道命令。他伸手从她手里抽走那支笔，指尖擦过她的指节，触感清晰而短暂。笔尖离开纸面时发出很轻的嗤响。</p>
然后他的手落在她的胳膊上，半推半扶地把她从椅子里拉起来。</p>
顾知微腿软得厉害。一站起来才发现头重脚轻，整个世界都在打转，天花板和地板的界限变得模糊。她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，指尖扣进他的袖口，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。</p>
他的身体僵了一下，但很快稳住了。</p>
“能走吗？”</p>
“能。”</p>
她嘴还硬着，可脚下一步没踩稳，踉跄着往前倾。他的手臂立刻横过来，挡在她身前。隔着一层棉质的衣料，她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紧绷的肌肉线条，结实而有力。</p>
“别逞强。”</p>
三个字，低低的，擦着她的耳廓过去。气息拂过她耳边的碎发，带起一阵细微的痒。</p>
她被他半推半扶地弄回了房间。走廊的灯昏黄，照得她眼睛更花了。脚下的地毯软得像踩在云上，每一步都在下陷。躺进被子里的那一刻，她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很难受——头昏脑涨，四肢酸痛，每一寸骨头都像被拆开来又重新组装过，关节里嵌着细碎的沙砾。</p>
她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闭上眼睛。</p>
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瞬间将她吞没。</p>
不知过了多久，她听见楼下传来声响。</p>
橱柜门打开的声音，哐的一声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，水流哗哗地冲在什么东西上。接着是锅放在灶台上的声音，金属碰着大理石台面，叮的一响。</p>
然后是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。切得有些笨拙，厚薄不均，姜片的形状歪歪斜斜。</p>
陈姨已经睡了。顾知微知道，因为陈姨今天说不舒服，早早就回了房间。</p>
那么楼下的人只能是陆沉舟。</p>
她烧得迷糊，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，但还是能拼出画面：他站在厨房里，对着一锅水和一块生姜，眉头皱得死紧。他大概从来没进过厨房。他的世界里只有合同和数字，没有锅碗瓢盆，没有柴米油盐。</p>
十分钟过得像十年那么长。</p>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，一步一步，沉稳而克制。</p>
门被推开，带进一股姜的辛辣气息。那味道冲得她鼻腔一热，忍不住又揉了揉鼻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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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知微撑着床沿坐起来。陆沉舟站在床边，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。碗里的液体颜色很深，深褐色的，表面浮着几片切得厚薄不均的姜片，有的厚得像小拇指，有的薄得透光。</p>
他把碗递过来。</p>
她接过，指尖碰到碗壁。很烫，烫得她指尖一缩，差点把碗摔了。她低头抿了一口。</p>
辣。甜。两种味道在嘴里打架。辣度冲得她舌尖发麻，像有一团火在口腔里烧。甜度又黏糊糊地糊在喉咙口，甜得发腻。比例很奇怪，像是把一整块姜和三大勺糖同时丢进了锅里，谁也没能压住谁。</p>
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喝着。</p>
因为她看见了他的手指。</p>
右手食指的指腹上，有一小块烫伤的红痕。不算严重，只是浅浅的红，边缘微微发肿，但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格外显眼。那是一双签过上亿合同的手，一双在谈判桌上让人不敢直视的手。现在，这双手为了煮一碗姜汤，被烫伤了。</p>
“你烫到了？”</p>
“没有。”</p>
“明明——”</p>
“喝你的汤。”</p>
他的声音硬邦邦的，耳朵却偏了过去，不肯对着她。侧脸的线条在床头灯的光里绷得很紧，下颌微微抬着，像是在防备什么。</p>
顾知微低下头，把最后一口姜汤喝完。辛辣的味道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，然后化作一股热流，慢慢向四肢扩散。她的后背开始出汗，细密的一层，黏在睡衣上。</p>
他把空碗接过去，放在床头柜上。然后拉过那把椅子，在床沿坐下。</p>
椅子是木质的，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。他坐在那里，看着她。目光落在她脸上，不是审视，不是打量，是一种更深的、她读不懂的东西。那目光太重了，重得她想把脸埋回被子里。</p>
“你没必要这样。”她说，声音因为发烧而带着沙哑，像砂纸擦过木头，“叫陈姨起来就好了。”</p>
“陈姨今天不舒服。”</p>
“那你也不会照顾人啊。”</p>
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。太冲了。像是把别人的好意当成靶子，非要打出一个洞来才甘心。她想补一句什么，可喉咙干得厉害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</p>
可他只是看着她。</p>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，淅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。雨珠顺着窗框往下滑，拉出一道道透明的痕，像谁在窗外无声地流泪。夜色被雨水泡得更深，房间里只剩下床头灯一圈昏黄的光晕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模糊而亲近。</p>
陆沉舟的声音低下去，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。</p>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我可以学。”</p>
顾知微愣住了。</p>
她握着被角的手指收紧了，指节泛白。那五个字像五颗小石子，一颗一颗地投进她心口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涟漪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密，从胸口漫上来，漫到喉咙，漫到眼眶。</p>
姜汤的热量从胃里升上来，烧得她眼眶发热。眼皮越来越沉，越来越重，像被人往下拉。她努力睁着眼，想把他此刻的样子刻进脑海里，可视线越来越模糊。他的脸在灯光里变成一团柔和的光晕，只有那双眼睛还清晰，黑得深不见底。</p>
“睡吧。”他说，声音比刚才轻了，“我看着你。”</p>
她没再撑。</p>
半梦半醒之间，世界变成了一团柔软的雾。</p>
她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。姜汤的余温还在胃里，四肢像泡在温水里，又轻又软。窗外的雨声很远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，淅淅沥沥，断断续续，敲在玻璃上，敲在她模糊的意识的边缘。</p>
她张了张嘴，问出了那个问题。</p>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</p>
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，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。她不知道那句话说出口没有，还是只是在她心里的某个角落转了一圈。</p>
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回答。</p>
因为她已经睡着了。</p>
但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，她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</p>
那只手很暖。很稳。带着一点点粗糙的茧，覆在她的手背上，像一片温暖的叶子落在冰封的湖面上。</p>
她没有挣开。</p>
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，像一把金色的刀，把黑暗切出一道口子。</p>
顾知微睁开眼，第一个感觉就是手。</p>
她的手还被人握着。</p>
她缓缓转过头。</p>
陆沉舟坐在那把椅子上，头歪向一侧，闭着眼睛。他的衬衫皱了，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，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。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，很短，但足够让他看起来狼狈。</p>
狼狈得不像她认识的那个陆沉舟。</p>
她认识的陆沉舟，永远衬衫平整，永远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，永远在下楼之前把下巴刮得干干净净。他的世界里容不下一丝一毫的凌乱，就像他的合同里容不下一丝一毫的疏漏。</p>
而现在，他歪在椅子里，握着她的一只手，睡得一无所知。晨光落在他脸上，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，像两道小小的栅栏。他的呼吸很轻，很均匀，鼻尖随着呼吸微微翕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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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烧吗？”</p>
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。皮肤是凉的，那种混沌的沉重感消失了，脑袋清明得像被水洗过。</p>
“退了。”</p>
他点点头，松开她的手，站起来。</p>
腿麻了。</p>
他踉跄了一下，膝盖撞到床沿，发出一声闷响。顾知微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。两人的手在空中碰了一下，指尖擦过指尖，温热的触感。然后同时缩了回去。</p>
“我去洗把脸。”</p>
他说，转身往门口走。步伐有些不稳，但没再停下。</p>
“陆沉舟。”</p>
他在门口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</p>
“谢谢。”</p>
他没说话。也没动。</p>
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，正好落在他的耳廓上。顾知微看见了他的耳朵尖。</p>
红了。</p>
很淡的红，从耳骨的位置蔓延到耳垂，像是被人用笔尖轻轻染了一层。那红色在晨光里浅得几乎透明，可她看得清清楚楚。</p>
他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</p>
门合上的声音很轻，咔哒一声，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里。</p>
顾知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手还保持着被他握过的姿势，指尖微微蜷着，掌心残留着一点点温度。她的手指动了动，把那只手收进被子里，按在心口的位置。</p>
那一点温度从掌心蔓延到胸口，暖得让她想闭上眼睛，再睡一会儿。</p>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</p>
树叶上挂着水珠，风一吹，抖落几颗，在阳光下亮得像碎钻。远处的城市正在醒来，车流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模糊成一片白噪音。空气里还有淡淡的姜的味道，辛辣的，温暖的，带着一点甜。</p>
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</p>
枕头上还残留着姜汤的味道。淡淡的辣，淡淡的甜，像某个人的手掌，落在她额头时的温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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