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苏蔓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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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周后。</p>
楼梯间的声控灯又坏了。</p>
顾知微蹲在出租屋门口，塑料叉子在泡面桶里搅了三圈。红烧牛肉味的，料包只放了一半，多了嫌咸。热气从桶口冒出来，她挑起一筷子面条，吹了两下，送进嘴里。</p>
面条泡得有点软了，咬起来没劲。</p>
楼道里的空气泛着霉味，混着隔壁炒菜的油烟味，辣辣的。楼梯转角处传来脚步声，噔噔噔，很快，很急。她没抬头。这栋楼里住的人很多，没人会停在三楼。</p>
脚步声却在她面前停住了。</p>
一双白色运动鞋，鞋边沾着泥点，鞋带系得歪歪扭扭。往上是黑色紧身裤，再往上是一件灰色卫衣，胸前印着一行白字。</p>
顾知微的叉子停在半空。</p>
“顾知微。”</p>
那声音像炸雷，从头顶滚下来。她猛地抬头，泡面桶差点翻在地上。</p>
苏蔓蔓站在她面前，雾霾蓝的短发翘着几根，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没来得及梳。左耳上一排银色耳钉闪着光，从小到上一字排开。她双手叉腰，胸口起伏，喘着气，眼睛里冒着火。</p>
“你手机是摆设？”她吼，“打了四十七个电话！四十七个！”</p>
顾知微张了张嘴，嘴唇上还挂着一根面条。她伸手去擦，苏蔓蔓已经蹲了下来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</p>
力道很大，攥得她骨头疼。</p>
“你怎么瘦了这么多？”</p>
苏蔓蔓的声音变了。刚才的火气像被泼了一盆水，瞬间熄了半截。她盯着顾知微的脸，目光从额头移到下巴，一寸一寸地刮过去。</p>
顾知微想说“没瘦”，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。她想笑一下，嘴角扯到一半，脸上的肌肉僵在那里，不听使唤。</p>
苏蔓蔓的眼睛红了。</p>
“起来。”</p>
顾知微没动。</p>
“我让你起来！”</p>
苏蔓蔓一把拽住她的胳膊，往上提。顾知微跌跌撞撞地站起来，膝盖发麻，蹲太久血脉不通。她还没站稳，苏蔓蔓就张开手臂，一把抱住了她。</p>
抱得很紧。紧得顾知微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。柑橘混着雪松，前调清爽，后调沉。和那次在沉舟居一样。</p>
“你个傻逼。”苏蔓蔓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，闷闷的，带着鼻音，“搬家也不告诉我。破产也不告诉我。想一个人扛到什么时候？”</p>
顾知微的鼻子一酸。眼眶发热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。她张开嘴，想说“我没事”，话到嘴边，却变成了一声呜咽。</p>
不是那种用手捂着嘴慢慢滑下去的哭泣。是整个人从内部开始崩塌，膝盖弯下去，身体往前栽，双手死死攥住苏蔓蔓后背的卫衣布料，把那片灰色的棉料攥成了一团。</p>
“蔓蔓……”</p>
她叫了一声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然后她就哭出了声，很大声，很丑，像一头被丢在荒野上的小兽，终于找到了同伴。</p>
泡面桶被踢到墙角，面汤洒出来，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油渍。</p>
顾知微坐在床边，苏蔓蔓坐在她旁边。床垫很薄，两人的重量压上去，弹簧发出嘎吱一声。床头的台灯亮着，二十五瓦的灯泡，光线昏黄，在墙上投下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。</p>
苏蔓蔓没说话，只是把一包纸巾塞到她手里。</p>
顾知微攥着纸巾，没擦眼泪。眼泪已经糊了一脸，她也不在意。她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的膝盖，那里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，大概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。</p>
“我爸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，“化疗到第三期，头发掉光了。上次见他，他躺在病床上，鼻子下面插着氧气管。他跟我说，顾氏没了，没关系，人还在就行。”</p>
她说着说着，肩膀又开始抖。</p>
“我签了十三份文件。每一份都是刀子，把顾氏一块一块割掉。庄园要拍卖了，我爸的办公桌被人抬走了，客厅的水晶灯被拆走了。我回去的时候，天花板上垂着一根电线，像断掉的脖子。”</p>
苏蔓蔓的手指攥紧了。指节发白，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</p>
“最难受的不是这些。”顾知微的声音低下去，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是晚上。屋子里就我一个人，对面楼的灯光从窗缝里漏进来，照在地板上。我躺在床上，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在敲棺材板。”</p>
“搬走那天晚上，”顾知微说，“我坐在出租屋的水泥地上，手机屏幕亮得刺眼。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，抖得按不准字母。我给陆沉舟发了那条消息。我们不合适，就这样吧。八个字。他回了一个好。一个字。我坐在地上，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，屏幕暗了又按亮。”</p>
她的手指攥着纸巾，把那张纸攥成了一个小球。</p>
“蔓蔓，我是不是做错了？”</p>
苏蔓蔓终于开口了。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</p>
“放他娘的屁。”</p>
顾知微抬起头。</p>
“你求他？你顾知微求他？”苏蔓蔓盯着她的眼睛，“你记不记得大三那年，设计系教授把你骂哭了，说你配色像幼儿园小朋友。你第二天做了什么？熬了一个通宵，重画了十二张色卡，甩在他办公桌上。那才是顾知微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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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爸病危的时候，你一个人扛着顾氏，到处求人，看尽了冷眼。你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，说过一句求字吗？你没有。你现在为了一个男人，怀疑自己？”</p>
她伸出手指，戳了戳顾知微的额头。指尖用力，戳得她往后仰了一下。</p>
“他不值。”苏蔓蔓说，“至少现在不值。你需要他的时候，他不在。这够了。”</p>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见了那张贴在玻璃上的手稿。铅笔画的社区图书馆，线条有些淡了，纸角卷了一点。胶带从四个角固定住。</p>
“这是你爸给你的？”</p>
“大学的设计作业。他说，这是我心里长出来的东西。”</p>
苏蔓蔓走回床边，重新坐下。床垫又发出嘎吱一声。她看着顾知微，看了很久，目光从她红肿的眼睛移到消瘦的脸颊，再移到她攥着纸巾的手指。</p>
那双手很瘦，指节突出，指腹上有细小的倒刺。</p>
“知微。”苏蔓蔓叫她的名字。声音很轻，和刚才的怒吼判若两人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我养你。”</p>
屋子里安静了两秒。</p>
顾知微愣住了。眼泪还挂在脸上，鼻涕还没擦干净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像没听懂那三个字的意思。</p>
“什么？”</p>
“我养你。”苏蔓蔓重复了一遍。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，“我，苏蔓蔓，全网两百万粉丝，一条广告报价六位数。从今天开始，你的房租我交，你的饭钱我出，你想学什么我送你学。”</p>
她说得很快，像机关枪，噼里啪啦砸过来。</p>
顾知微还是愣着。她眨了眨眼，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泪珠，随着眨眼的动作滚下来，砸在手背上。</p>
“你别废话。”苏蔓蔓一挥手，“我不是在跟你商量，我是在通知你。三十平怎么了？挤一挤更暖和。”</p>
顾知微看着她。</p>
苏蔓蔓叉着腰，下巴抬着，雾霾蓝的短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。她的表情很凶，凶得像在护食的小兽，但眼眶还是红的。</p>
顾知微的嘴角动了动。先是左边，然后右边，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。右脸颊上那个酒窝陷了下去，越来越深。她笑了一下，很轻，像试探。然后笑容越来越大，嘴角咧开，露出牙齿。她低下头，肩膀开始抖，抖得越来越厉害。</p>
苏蔓蔓慌了。</p>
“你笑什么？我说真的！我没开玩笑！”</p>
顾知微抬起头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但她在笑。笑得很丑，眼睛眯成一条缝。那笑容里没有勉强，是真心实意的，从胸腔里炸出来的笑。</p>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，“我知道你是说真的。”</p>
“那你笑什么？”</p>
“笑你傻。”顾知微用手背抹了抹脸，把眼泪和鼻涕一起擦掉，“两百万粉丝很了不起吗？六位数报价很了不起吗？万一我赖上你一辈子怎么办？”</p>
“赖啊。”苏蔓蔓一瞪眼，“谁怕谁？”</p>
顾知微笑得更大声了。笑声在三十平的房间里回荡，撞在斑驳的墙皮上，弹回来。她笑得弯下腰，双手捂住脸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</p>
这是顾氏破产以来，她第一次真心笑出来。</p>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</p>
“谢个屁。”苏蔓蔓把纸巾盒往她怀里一塞，“擦干脸，我们开始规划。”</p>
“首先，你得吃饭。”</p>
苏蔓蔓从包里掏出两个肉包子，塞一个到顾知微手里，自己拿一个，咬了一大口。</p>
“你现在的样子，八十斤都没有，风一吹就倒。怎么找工作？怎么画图？先把肉长回来。”</p>
顾知微接过包子，咬一口。肉馅的汁水流进嘴里，咸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。她嚼了两下，咽下去。胃里有了一点实在的东西，整个人踏实了一些。</p>
“其次，”苏蔓蔓嘴里塞着包子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找工作。你学的是室内设计，有作品集，有实战经验。先从助理做起，小公司看重的是你能画出什么东西。我认识几个设计师，滨城本地的，工作室缺人。明天我打电话。”</p>
“第三，学设计软件。你在学校学的手绘，现在行业都用电脑出图。我去年报过一个线上课程，老师靠谱，我把链接发你。”</p>
她说得很顺，像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清单。</p>
顾知微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？”</p>
“来的路上。”苏蔓蔓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，“出租车上。司机还问我为什么哭，我说风大迷了眼。”</p>
顾知微没说话。她低下头，盯着手里的半个包子，眼眶又有些发热。</p>
“第四，”苏蔓蔓拍了拍手，把油渍蹭在裤腿上，“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你得把自己当成一个新人。不是什么顾氏千金，不是陆太太，就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，刚开始学走路。摔了没关系，爬不起来也没关系，我会在旁边扶着你。”</p>
她伸出一只手，悬在半空。</p>
“你可以的。”她说，“你可是我认识的顾知微。”</p>
顾知微看着那只手。手指修长，指甲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，边缘有点掉了，露出底下的粉色。那手悬在那里，没有缩回去，固执地等着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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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伸出自己的手，握住了那只手。</p>
苏蔓蔓的手很暖，掌心有薄薄的茧。顾知微的手很凉，但被她握着，一点一点地回温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声音很轻，但足够清楚了。</p>
苏蔓蔓咧开嘴笑了。露出一排白牙，左嘴角有一个小小的梨涡。</p>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明天早上九点，带你去见李然。室内设计工作室的老板，我跟她合作过。”</p>
“好。”</p>
“现在，睡觉。”苏蔓蔓站起来，“我打地铺，你睡床。”</p>
“地上凉——”</p>
“少废话。”苏蔓蔓从包里翻出睡袋，“露营用的，零下十度都扛得住。”</p>
顾知微坐在床边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。苏蔓蔓蹲在地上，把睡袋摊开，动作麻利。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，在她身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。</p>
她想起几个小时前，自己躺在这张床上，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。那时候她是一个人，三十平的房间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。</p>
现在洞里多了一束光。不够照亮整个深渊，但足够让她看清脚下的一步路。</p>
“蔓蔓。”</p>
“嗯？”</p>
“没什么。”顾知微躺下去，“晚安。”</p>
苏蔓蔓把台灯拧暗了一档，光线变成橘红色，像一团小小的火焰，在角落里安静地烧着。</p>
“晚安。”她说，“明天是新的一天。”</p>
顾知微闭上眼睛。</p>
对面楼的灯光从窗缝里漏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斑。光斑旁边，多了一团橘红色的影子。是苏蔓蔓的睡袋，像一只蜷起来的大猫。</p>
她听着苏蔓蔓的呼吸声，很稳，很沉。心跳慢了下来，从急促的鼓点变成平稳的敲击。睡意涌上来，把她包裹住。</p>
黑暗中，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。</p>
困难还在。房租还没交，工作还没着落，父亲的化疗还在继续。但不再是一个人了。</p>
这就够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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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周后。</p>
楼梯间的声控灯又坏了。</p>
顾知微蹲在出租屋门口，塑料叉子在泡面桶里搅了三圈。红烧牛肉味的，料包只放了一半，多了嫌咸。热气从桶口冒出来，她挑起一筷子面条，吹了两下，送进嘴里。</p>
面条泡得有点软了，咬起来没劲。</p>
楼道里的空气泛着霉味，混着隔壁炒菜的油烟味，辣辣的。楼梯转角处传来脚步声，噔噔噔，很快，很急。她没抬头。这栋楼里住的人很多，没人会停在三楼。</p>
脚步声却在她面前停住了。</p>
一双白色运动鞋，鞋边沾着泥点，鞋带系得歪歪扭扭。往上是黑色紧身裤，再往上是一件灰色卫衣，胸前印着一行白字。</p>
顾知微的叉子停在半空。</p>
“顾知微。”</p>
那声音像炸雷，从头顶滚下来。她猛地抬头，泡面桶差点翻在地上。</p>
苏蔓蔓站在她面前，雾霾蓝的短发翘着几根，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没来得及梳。左耳上一排银色耳钉闪着光，从小到上一字排开。她双手叉腰，胸口起伏，喘着气，眼睛里冒着火。</p>
“你手机是摆设？”她吼，“打了四十七个电话！四十七个！”</p>
顾知微张了张嘴，嘴唇上还挂着一根面条。她伸手去擦，苏蔓蔓已经蹲了下来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</p>
力道很大，攥得她骨头疼。</p>
“你怎么瘦了这么多？”</p>
苏蔓蔓的声音变了。刚才的火气像被泼了一盆水，瞬间熄了半截。她盯着顾知微的脸，目光从额头移到下巴，一寸一寸地刮过去。</p>
顾知微想说“没瘦”，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。她想笑一下，嘴角扯到一半，脸上的肌肉僵在那里，不听使唤。</p>
苏蔓蔓的眼睛红了。</p>
“起来。”</p>
顾知微没动。</p>
“我让你起来！”</p>
苏蔓蔓一把拽住她的胳膊，往上提。顾知微跌跌撞撞地站起来，膝盖发麻，蹲太久血脉不通。她还没站稳，苏蔓蔓就张开手臂，一把抱住了她。</p>
抱得很紧。紧得顾知微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。柑橘混着雪松，前调清爽，后调沉。和那次在沉舟居一样。</p>
“你个傻逼。”苏蔓蔓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，闷闷的，带着鼻音，“搬家也不告诉我。破产也不告诉我。想一个人扛到什么时候？”</p>
顾知微的鼻子一酸。眼眶发热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。她张开嘴，想说“我没事”，话到嘴边，却变成了一声呜咽。</p>
不是那种用手捂着嘴慢慢滑下去的哭泣。是整个人从内部开始崩塌，膝盖弯下去，身体往前栽，双手死死攥住苏蔓蔓后背的卫衣布料，把那片灰色的棉料攥成了一团。</p>
“蔓蔓……”</p>
她叫了一声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然后她就哭出了声，很大声，很丑，像一头被丢在荒野上的小兽，终于找到了同伴。</p>
泡面桶被踢到墙角，面汤洒出来，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油渍。</p>
顾知微坐在床边，苏蔓蔓坐在她旁边。床垫很薄，两人的重量压上去，弹簧发出嘎吱一声。床头的台灯亮着，二十五瓦的灯泡，光线昏黄，在墙上投下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。</p>
苏蔓蔓没说话，只是把一包纸巾塞到她手里。</p>
顾知微攥着纸巾，没擦眼泪。眼泪已经糊了一脸，她也不在意。她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的膝盖，那里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，大概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。</p>
“我爸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，“化疗到第三期，头发掉光了。上次见他，他躺在病床上，鼻子下面插着氧气管。他跟我说，顾氏没了，没关系，人还在就行。”</p>
她说着说着，肩膀又开始抖。</p>
“我签了十三份文件。每一份都是刀子，把顾氏一块一块割掉。庄园要拍卖了，我爸的办公桌被人抬走了，客厅的水晶灯被拆走了。我回去的时候，天花板上垂着一根电线，像断掉的脖子。”</p>
苏蔓蔓的手指攥紧了。指节发白，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</p>
“最难受的不是这些。”顾知微的声音低下去，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是晚上。屋子里就我一个人，对面楼的灯光从窗缝里漏进来，照在地板上。我躺在床上，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在敲棺材板。”</p>
“搬走那天晚上，”顾知微说，“我坐在出租屋的水泥地上，手机屏幕亮得刺眼。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，抖得按不准字母。我给陆沉舟发了那条消息。我们不合适，就这样吧。八个字。他回了一个好。一个字。我坐在地上，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，屏幕暗了又按亮。”</p>
她的手指攥着纸巾，把那张纸攥成了一个小球。</p>
“蔓蔓，我是不是做错了？”</p>
苏蔓蔓终于开口了。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</p>
“放他娘的屁。”</p>
顾知微抬起头。</p>
“你求他？你顾知微求他？”苏蔓蔓盯着她的眼睛，“你记不记得大三那年，设计系教授把你骂哭了，说你配色像幼儿园小朋友。你第二天做了什么？熬了一个通宵，重画了十二张色卡，甩在他办公桌上。那才是顾知微。”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“你爸病危的时候，你一个人扛着顾氏，到处求人，看尽了冷眼。你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，说过一句求字吗？你没有。你现在为了一个男人，怀疑自己？”</p>
她伸出手指，戳了戳顾知微的额头。指尖用力，戳得她往后仰了一下。</p>
“他不值。”苏蔓蔓说，“至少现在不值。你需要他的时候，他不在。这够了。”</p>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见了那张贴在玻璃上的手稿。铅笔画的社区图书馆，线条有些淡了，纸角卷了一点。胶带从四个角固定住。</p>
“这是你爸给你的？”</p>
“大学的设计作业。他说，这是我心里长出来的东西。”</p>
苏蔓蔓走回床边，重新坐下。床垫又发出嘎吱一声。她看着顾知微，看了很久，目光从她红肿的眼睛移到消瘦的脸颊，再移到她攥着纸巾的手指。</p>
那双手很瘦，指节突出，指腹上有细小的倒刺。</p>
“知微。”苏蔓蔓叫她的名字。声音很轻，和刚才的怒吼判若两人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我养你。”</p>
屋子里安静了两秒。</p>
顾知微愣住了。眼泪还挂在脸上，鼻涕还没擦干净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像没听懂那三个字的意思。</p>
“什么？”</p>
“我养你。”苏蔓蔓重复了一遍。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，“我，苏蔓蔓，全网两百万粉丝，一条广告报价六位数。从今天开始，你的房租我交，你的饭钱我出，你想学什么我送你学。”</p>
她说得很快，像机关枪，噼里啪啦砸过来。</p>
顾知微还是愣着。她眨了眨眼，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泪珠，随着眨眼的动作滚下来，砸在手背上。</p>
“你别废话。”苏蔓蔓一挥手，“我不是在跟你商量，我是在通知你。三十平怎么了？挤一挤更暖和。”</p>
顾知微看着她。</p>
苏蔓蔓叉着腰，下巴抬着，雾霾蓝的短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。她的表情很凶，凶得像在护食的小兽，但眼眶还是红的。</p>
顾知微的嘴角动了动。先是左边，然后右边，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。右脸颊上那个酒窝陷了下去，越来越深。她笑了一下，很轻，像试探。然后笑容越来越大，嘴角咧开，露出牙齿。她低下头，肩膀开始抖，抖得越来越厉害。</p>
苏蔓蔓慌了。</p>
“你笑什么？我说真的！我没开玩笑！”</p>
顾知微抬起头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但她在笑。笑得很丑，眼睛眯成一条缝。那笑容里没有勉强，是真心实意的，从胸腔里炸出来的笑。</p>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，“我知道你是说真的。”</p>
“那你笑什么？”</p>
“笑你傻。”顾知微用手背抹了抹脸，把眼泪和鼻涕一起擦掉，“两百万粉丝很了不起吗？六位数报价很了不起吗？万一我赖上你一辈子怎么办？”</p>
“赖啊。”苏蔓蔓一瞪眼，“谁怕谁？”</p>
顾知微笑得更大声了。笑声在三十平的房间里回荡，撞在斑驳的墙皮上，弹回来。她笑得弯下腰，双手捂住脸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</p>
这是顾氏破产以来，她第一次真心笑出来。</p>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</p>
“谢个屁。”苏蔓蔓把纸巾盒往她怀里一塞，“擦干脸，我们开始规划。”</p>
“首先，你得吃饭。”</p>
苏蔓蔓从包里掏出两个肉包子，塞一个到顾知微手里，自己拿一个，咬了一大口。</p>
“你现在的样子，八十斤都没有，风一吹就倒。怎么找工作？怎么画图？先把肉长回来。”</p>
顾知微接过包子，咬一口。肉馅的汁水流进嘴里，咸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。她嚼了两下，咽下去。胃里有了一点实在的东西，整个人踏实了一些。</p>
“其次，”苏蔓蔓嘴里塞着包子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找工作。你学的是室内设计，有作品集，有实战经验。先从助理做起，小公司看重的是你能画出什么东西。我认识几个设计师，滨城本地的，工作室缺人。明天我打电话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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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知微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？”</p>
“来的路上。”苏蔓蔓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，“出租车上。司机还问我为什么哭，我说风大迷了眼。”</p>
顾知微没说话。她低下头，盯着手里的半个包子，眼眶又有些发热。</p>
“第四，”苏蔓蔓拍了拍手，把油渍蹭在裤腿上，“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你得把自己当成一个新人。不是什么顾氏千金，不是陆太太，就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，刚开始学走路。摔了没关系，爬不起来也没关系，我会在旁边扶着你。”</p>
她伸出一只手，悬在半空。</p>
“你可以的。”她说，“你可是我认识的顾知微。”</p>
顾知微看着那只手。手指修长，指甲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，边缘有点掉了，露出底下的粉色。那手悬在那里，没有缩回去，固执地等着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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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伸出自己的手，握住了那只手。</p>
苏蔓蔓的手很暖，掌心有薄薄的茧。顾知微的手很凉，但被她握着，一点一点地回温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声音很轻，但足够清楚了。</p>
苏蔓蔓咧开嘴笑了。露出一排白牙，左嘴角有一个小小的梨涡。</p>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明天早上九点，带你去见李然。室内设计工作室的老板，我跟她合作过。”</p>
“好。”</p>
“现在，睡觉。”苏蔓蔓站起来，“我打地铺，你睡床。”</p>
“地上凉——”</p>
“少废话。”苏蔓蔓从包里翻出睡袋，“露营用的，零下十度都扛得住。”</p>
顾知微坐在床边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。苏蔓蔓蹲在地上，把睡袋摊开，动作麻利。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，在她身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。</p>
她想起几个小时前，自己躺在这张床上，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。那时候她是一个人，三十平的房间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。</p>
现在洞里多了一束光。不够照亮整个深渊，但足够让她看清脚下的一步路。</p>
“蔓蔓。”</p>
“嗯？”</p>
“没什么。”顾知微躺下去，“晚安。”</p>
苏蔓蔓把台灯拧暗了一档，光线变成橘红色，像一团小小的火焰，在角落里安静地烧着。</p>
“晚安。”她说，“明天是新的一天。”</p>
顾知微闭上眼睛。</p>
对面楼的灯光从窗缝里漏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斑。光斑旁边，多了一团橘红色的影子。是苏蔓蔓的睡袋，像一只蜷起来的大猫。</p>
她听着苏蔓蔓的呼吸声，很稳，很沉。心跳慢了下来，从急促的鼓点变成平稳的敲击。睡意涌上来，把她包裹住。</p>
黑暗中，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。</p>
困难还在。房租还没交，工作还没着落，父亲的化疗还在继续。但不再是一个人了。</p>
这就够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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