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找工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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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七点，顾知微醒了。</p>
她没有赖床的习惯，但今天早上睁开眼的第一件事，是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剥落的墙皮发呆。墙皮翘起一个角，像一张半开的嘴。苏蔓蔓还在睡袋里蜷着，呼吸均匀。顾知微轻手轻脚下床，从床底拖出那只黑色的行李箱。</p>
箱子打开，里面码着几叠衣服，一个文件袋，还有一本硬壳作品集。深蓝色的封皮，边角有些磨损。她取出来，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夹着一张手稿，社区图书馆的铅笔稿，线条已经有些淡了。</p>
她坐在床边，翻开空白笔记本，开始写简历。</p>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，停了很长时间。</p>
她写：“顾知微，23岁。”</p>
然后停住了。</p>
顾氏千金的头衔不能写。陆太太三个字更不能碰。木言项目写了就要解释苏蔓蔓和陆沉舟的关系。滨江酒店是陆氏的项目，提了就是自投罗网。设计展的作品署名是设计学院的，她只是学生之一。</p>
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，越扩越大。</p>
她翻开作品集，一页一页翻过去。滨江酒店大堂的效果图，沉舟居客厅的改造方案，木言体验店的实景照片。每一张都认得她，每一张都不属于她。她合上封皮，把它塞回箱子底部，像是把一个旧日关进抽屉。</p>
她撕掉那张纸，重新开始。</p>
“设计爱好者。热爱学习。吃苦耐劳。”</p>
十二个字。这就是她的全部简历。</p>
苏蔓蔓翻了个身，睡袋发出沙沙的响动。她揉着眼睛坐起来，看见顾知微面前的纸，凑过来看了一眼。</p>
“你就写这个？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苏蔓蔓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没说话。她爬起来，从包里翻出一支笔，在纸上补了一行：“擅长手绘，熟悉空间布局。”</p>
“剩下的，靠嘴说。”她把笔往桌上一放，“洗漱，出门。九点见李然。”</p>
李然的工作室叫“蓝图空间”，在滨城设计圈小有名气。写字楼十七层，电梯上升的时候顾知微盯着跳动的数字，喉头发紧。十七，十六，十五，每一层都像一个关卡。</p>
苏蔓蔓没跟她上去。“我在楼下咖啡厅等你。”她说，“不管结果怎样，下来告诉我。”</p>
电梯门打开，前台带她走进一间会议室。玻璃墙，能看到外面的城市天际线。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，远处的海面泛着铅色的光。</p>
李然比苏蔓蔓形容的还要瘦。三十多岁，短发挑染了几缕亚麻色，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，手腕上缠着几圈银色手链。她走进来，手里捏着顾知微那张薄得可怜的简历，眉毛挑了一下。</p>
“苏蔓蔓的朋友？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设计爱好者？”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，指尖点了点那行字，“没有工作经验？没有学历背景？连作品集都没有？”</p>
顾知微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。</p>
她有作品集，就在楼下的行李箱里。她还有滨江酒店的设计图，有木言项目的照片，有沉舟居客厅的改造方案。每一张都经得起推敲。</p>
但她拿不出来。那些作品的背面都写着别人的名字。她无法解释自己一个“设计爱好者”怎么会做过酒店大堂的项目。</p>
“我可以学。”</p>
李然看着她，视线从她的额头移到下巴，又落回那双攥紧的手上。</p>
“我这里是做生意的，不是学校。”她站起身，把简历推回来，“苏蔓蔓的面子我给，但我的助理要能画图、能跑工地、能独立对接供应商。你什么都不会，我凭什么付你工资？”</p>
会议室的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</p>
顾知微坐在椅子上，没动。简历还躺在桌上，十二个字，像十二根钉子。她坐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云层又低了一寸。前台的打印机嗡嗡响了三轮，她才回过神。</p>
站起来的时候，膝盖发出咔的一声。她弯下腰，把那张纸折好，塞进包里，走进电梯。电梯里有一面镜子，她看见自己的脸。脸色发白，嘴角绷成一条直线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。她移开视线，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。</p>
十七，十六，十五，十四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掉，像倒计时。</p>
楼下咖啡厅，苏蔓蔓一看到她就知道结果。她没问，只是把一杯热可可推到她面前。</p>
“喝完。下一家。”</p>
第二家叫“筑境空间”，苏蔓蔓通过一个设计群联系上的。对方没说要招人，只说“可以来看看”。</p>
顾知微走进会议室的时候，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。两女一男，桌子中央摊着几张设计图。男的那个四十多岁，地中海发型，穿一件深灰色夹克，手里拿着她的简历。</p>
“顾知微。”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，抬头看她，“这名字有点耳熟。”</p>
她没接话。</p>
“坐。”他用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“你之前做过什么项目？”</p>
“没有正式的项目经验。”她说，“但我学过手绘，熟悉空间布局，也做过一些练习。”</p>
“练习？”</p>
“社区图书馆的概念设计。还有一个小型商业空间。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男人眯起眼睛，笔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</p>
“顾知微。”他又念了一遍，“上个月顾氏集团破产，新闻上说的那个顾家，女儿是不是也叫顾知微？”</p>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</p>
她感到两个女人的视线同时落在她脸上。一个带着好奇，一个带着审视。像在看一件橱窗里的展品。</p>
“巧合吧。”她说。</p>
“巧合？”男人笑了，身体往后靠，“顾家大小姐学的是金融吧？我记得报道上说，她一直在帮家里打理公司。怎么，破产后改行做设计了？”</p>
顾知微的手指扣进掌心。指甲嵌进肉里，疼。</p>
“我来应聘助理。”她说，“我可以从最基本的工作做起。”</p>
“助理？”男人收起笔，把简历往桌上一丢，“我们这小庙，容不下大小姐。你要是来体验生活的，趁早换个地方。我们忙得很，没空陪你玩过家家。”</p>
简历从桌上滑下来，飘到地上。</p>
她弯腰去捡。头发垂下来，挡住了脸。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表情。站起来的时候，她把简历塞进包里，拉好拉链。</p>
“打扰了。”</p>
声音很平，没有颤。她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来维持这个平字。</p>
走出会议室，她没等电梯，走了楼梯。五层楼的台阶，她一层一层往下走，每一步都踏得很重。下到三楼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靠在墙上，大口喘气。</p>
不是累。是胸口有一块石头压着，吸不进气。</p>
手机响了。苏蔓蔓。</p>
“怎么样？”</p>
“没成。”</p>
“因为什么？”</p>
“没经验。”</p>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然后苏蔓蔓说：“下来。我在门口。”</p>
她挂了电话，继续往下走。下到一楼的时候，她已经把呼吸调整均匀了。</p>
苏蔓蔓站在门口，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。看见她出来，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</p>
“被骂了？”</p>
“没有。”</p>
“哭了？”</p>
“没有。”</p>
苏蔓蔓把棒棒糖塞回嘴里，嚼碎，咔嚓一声。</p>
“行。下一家。两点钟，原点设计，城中区。”</p>
她把一个肉包子塞到顾知微手里。包子还是热的，油透过纸袋渗出来，沾在她指尖。</p>
“先吃。你早上就没吃。”</p>
顾知微低头看着那个包子。白色的面皮上有一圈淡淡的油渍。</p>
她咬了一口。肉馅的汁水流进嘴里，咸的。她嚼了两下，咽下去，然后继续咬。三口，四口，一个包子吃完了。</p>
“走。”</p>
苏蔓蔓没再提上午的两场。她走在前面，脚步很快，顾知微跟在后面，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城中区的人流。秋天的风卷着落叶打在脚踝上，发出沙沙的响声。苏蔓蔓忽然停下，转身。</p>
“累不累？”</p>
“不累。”</p>
“嘴硬。”苏蔓蔓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，力道很大，捏得她骨头一酸，“累了就说。我不笑话你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“那就好。”</p>
苏蔓蔓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顾知微看着她的背影，雾霾蓝的短发在秋风里翘着几缕，像一蓬倔强的草。</p>
下午的两场面试像走马灯。</p>
第一家“原点设计”，女老板只看了她的名字就说：“不好意思，我们不招没有经验的新人。”连会议室都没让她进。</p>
第二家更干脆。前台收了简历，十分钟后出来说：“负责人不在，您回去等通知吧。”</p>
她知道这是拒绝的意思。她说了声谢谢，转身离开。</p>
四点钟，天开始暗了。滨城的深秋白天很短，五点就全黑了。顾知微和苏蔓蔓站在公交站台，背后是玻璃广告箱，里面亮着一盏灯，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拉得很长。</p>
苏蔓蔓拧开一瓶水，递给她。</p>
“还有最后一家。”她说，“一尺见方，在城西，老城区。我刚在群里问的，他们缺一个助理。”</p>
“远吗？”</p>
“公交四十分钟。”</p>
顾知微把水喝完，瓶盖拧紧，丢进旁边的垃圾桶。</p>
“走。”</p>
“你确定？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四十分钟的公交，晃得她胃里的包子往上翻。车窗外的城市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老楼，霓虹灯变成昏黄的路灯。最后一站，她们下车，走进一条窄巷子。</p>
“一尺见方”的门面比她想象的还要小。一扇玻璃门，上面贴着白色的字，边角有点翘了。推门进去，里面堆满了材料样板、卷起来的地毯、几个半人高的涂料桶。空气里飘着木屑和油漆混合的气味。</p>
前台没有人。顾知微站在门口，喊了一声：“您好，我来面试。”</p>
里屋传来脚步声。一个女人走出来，四十多岁，穿一件沾了颜料的工作服，袖口卷到手肘，露出小臂上一条浅浅的疤痕。她手里还拿着半块三明治，嘴里嚼着。</p>
“面试？”她上下打量了顾知微一眼，“简历。”</p>
顾知微递过去。那张纸已经被她捏得有些软了，边缘起了毛边。</p>
女人看了一眼，眉头皱起来。“设计爱好者？就这？”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“我带了手稿。”</p>
顾知微从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袋，抽出那张社区图书馆的铅笔稿，递过去。</p>
女人接过手稿，走到一盏台灯底下。灯是暖黄色的，把纸上的铅笔线条照得清清楚楚。她看了很久，久到嘴里的三明治忘了嚼。</p>
“这线条是你画的？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比例呢？谁量的？”</p>
“我自己。大学的时候，在旧城区的一个社区做的实地测量。”</p>
女人没说话，手指沿着图纸上的弧线慢慢移动。从入口处的台阶，到阅读区的落地窗，再到角落里的儿童区。每一条线都细细看过。</p>
“有点意思。”</p>
她说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顾知微。</p>
“你是顾氏的那个女儿？新闻上说的那个？”</p>
顾知微的手指攥紧了。她感到苏蔓蔓在旁边动了一下，像是要上前说什么。她轻轻摇头。</p>
“是。”她说。</p>
女人看着她，目光很直接，没有同情，也没有嘲讽。就是看，像看一块木头，判断它能做什么用。</p>
“我不关心你是谁的女儿。”她把手稿放回桌上，“线条不错，有灵气。但我这地方小，三个人。助理要搬材料、跑工地、给客户买咖啡、挨骂了不能哭。试用期一个月，工资三千。干得了留下，干不了走人。”</p>
她伸出一只手，悬在半空。手指上有茧，掌心里有油漆的印子。</p>
顾知微看着那只手。手指粗短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颜料，掌心的茧像一层铠甲。</p>
她伸出自己的手，握住了那只手。那只手很糙，掌心有茧，握起来有点疼。但她没有松。</p>
“谢谢。”她说，指甲掐进掌心，“我会努力的。”</p>
女人点点头，把手收回去，转身朝里屋走。“明天九点，别迟到。”</p>
门帘落下来，把她挡在后面。</p>
顾知微站在原地。苏蔓蔓在旁边看着她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笑出声。她伸出手，捏了捏顾知微的胳膊。</p>
“出来了。”苏蔓蔓说。</p>
顾知微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那只刚刚握过对方的手。掌心还留着触感，粗糙的，温热的，有力量。</p>
不是施舍。不是怜悯。是一份工作。三千块，一个月，用劳动换。</p>
她攥紧那只手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疼。但这一次，疼得踏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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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七点，顾知微醒了。</p>
她没有赖床的习惯，但今天早上睁开眼的第一件事，是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剥落的墙皮发呆。墙皮翘起一个角，像一张半开的嘴。苏蔓蔓还在睡袋里蜷着，呼吸均匀。顾知微轻手轻脚下床，从床底拖出那只黑色的行李箱。</p>
箱子打开，里面码着几叠衣服，一个文件袋，还有一本硬壳作品集。深蓝色的封皮，边角有些磨损。她取出来，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夹着一张手稿，社区图书馆的铅笔稿，线条已经有些淡了。</p>
她坐在床边，翻开空白笔记本，开始写简历。</p>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，停了很长时间。</p>
她写：“顾知微，23岁。”</p>
然后停住了。</p>
顾氏千金的头衔不能写。陆太太三个字更不能碰。木言项目写了就要解释苏蔓蔓和陆沉舟的关系。滨江酒店是陆氏的项目，提了就是自投罗网。设计展的作品署名是设计学院的，她只是学生之一。</p>
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，越扩越大。</p>
她翻开作品集，一页一页翻过去。滨江酒店大堂的效果图，沉舟居客厅的改造方案，木言体验店的实景照片。每一张都认得她，每一张都不属于她。她合上封皮，把它塞回箱子底部，像是把一个旧日关进抽屉。</p>
她撕掉那张纸，重新开始。</p>
“设计爱好者。热爱学习。吃苦耐劳。”</p>
十二个字。这就是她的全部简历。</p>
苏蔓蔓翻了个身，睡袋发出沙沙的响动。她揉着眼睛坐起来，看见顾知微面前的纸，凑过来看了一眼。</p>
“你就写这个？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苏蔓蔓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没说话。她爬起来，从包里翻出一支笔，在纸上补了一行：“擅长手绘，熟悉空间布局。”</p>
“剩下的，靠嘴说。”她把笔往桌上一放，“洗漱，出门。九点见李然。”</p>
李然的工作室叫“蓝图空间”，在滨城设计圈小有名气。写字楼十七层，电梯上升的时候顾知微盯着跳动的数字，喉头发紧。十七，十六，十五，每一层都像一个关卡。</p>
苏蔓蔓没跟她上去。“我在楼下咖啡厅等你。”她说，“不管结果怎样，下来告诉我。”</p>
电梯门打开，前台带她走进一间会议室。玻璃墙，能看到外面的城市天际线。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，远处的海面泛着铅色的光。</p>
李然比苏蔓蔓形容的还要瘦。三十多岁，短发挑染了几缕亚麻色，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，手腕上缠着几圈银色手链。她走进来，手里捏着顾知微那张薄得可怜的简历，眉毛挑了一下。</p>
“苏蔓蔓的朋友？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设计爱好者？”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，指尖点了点那行字，“没有工作经验？没有学历背景？连作品集都没有？”</p>
顾知微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。</p>
她有作品集，就在楼下的行李箱里。她还有滨江酒店的设计图，有木言项目的照片，有沉舟居客厅的改造方案。每一张都经得起推敲。</p>
但她拿不出来。那些作品的背面都写着别人的名字。她无法解释自己一个“设计爱好者”怎么会做过酒店大堂的项目。</p>
“我可以学。”</p>
李然看着她，视线从她的额头移到下巴，又落回那双攥紧的手上。</p>
“我这里是做生意的，不是学校。”她站起身，把简历推回来，“苏蔓蔓的面子我给，但我的助理要能画图、能跑工地、能独立对接供应商。你什么都不会，我凭什么付你工资？”</p>
会议室的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</p>
顾知微坐在椅子上，没动。简历还躺在桌上，十二个字，像十二根钉子。她坐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云层又低了一寸。前台的打印机嗡嗡响了三轮，她才回过神。</p>
站起来的时候，膝盖发出咔的一声。她弯下腰，把那张纸折好，塞进包里，走进电梯。电梯里有一面镜子，她看见自己的脸。脸色发白，嘴角绷成一条直线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。她移开视线，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。</p>
十七，十六，十五，十四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掉，像倒计时。</p>
楼下咖啡厅，苏蔓蔓一看到她就知道结果。她没问，只是把一杯热可可推到她面前。</p>
“喝完。下一家。”</p>
第二家叫“筑境空间”，苏蔓蔓通过一个设计群联系上的。对方没说要招人，只说“可以来看看”。</p>
顾知微走进会议室的时候，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。两女一男，桌子中央摊着几张设计图。男的那个四十多岁，地中海发型，穿一件深灰色夹克，手里拿着她的简历。</p>
“顾知微。”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，抬头看她，“这名字有点耳熟。”</p>
她没接话。</p>
“坐。”他用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“你之前做过什么项目？”</p>
“没有正式的项目经验。”她说，“但我学过手绘，熟悉空间布局，也做过一些练习。”</p>
“练习？”</p>
“社区图书馆的概念设计。还有一个小型商业空间。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男人眯起眼睛，笔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</p>
“顾知微。”他又念了一遍，“上个月顾氏集团破产，新闻上说的那个顾家，女儿是不是也叫顾知微？”</p>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</p>
她感到两个女人的视线同时落在她脸上。一个带着好奇，一个带着审视。像在看一件橱窗里的展品。</p>
“巧合吧。”她说。</p>
“巧合？”男人笑了，身体往后靠，“顾家大小姐学的是金融吧？我记得报道上说，她一直在帮家里打理公司。怎么，破产后改行做设计了？”</p>
顾知微的手指扣进掌心。指甲嵌进肉里，疼。</p>
“我来应聘助理。”她说，“我可以从最基本的工作做起。”</p>
“助理？”男人收起笔，把简历往桌上一丢，“我们这小庙，容不下大小姐。你要是来体验生活的，趁早换个地方。我们忙得很，没空陪你玩过家家。”</p>
简历从桌上滑下来，飘到地上。</p>
她弯腰去捡。头发垂下来，挡住了脸。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表情。站起来的时候，她把简历塞进包里，拉好拉链。</p>
“打扰了。”</p>
声音很平，没有颤。她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来维持这个平字。</p>
走出会议室，她没等电梯，走了楼梯。五层楼的台阶，她一层一层往下走，每一步都踏得很重。下到三楼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靠在墙上，大口喘气。</p>
不是累。是胸口有一块石头压着，吸不进气。</p>
手机响了。苏蔓蔓。</p>
“怎么样？”</p>
“没成。”</p>
“因为什么？”</p>
“没经验。”</p>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然后苏蔓蔓说：“下来。我在门口。”</p>
她挂了电话，继续往下走。下到一楼的时候，她已经把呼吸调整均匀了。</p>
苏蔓蔓站在门口，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。看见她出来，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</p>
“被骂了？”</p>
“没有。”</p>
“哭了？”</p>
“没有。”</p>
苏蔓蔓把棒棒糖塞回嘴里，嚼碎，咔嚓一声。</p>
“行。下一家。两点钟，原点设计，城中区。”</p>
她把一个肉包子塞到顾知微手里。包子还是热的，油透过纸袋渗出来，沾在她指尖。</p>
“先吃。你早上就没吃。”</p>
顾知微低头看着那个包子。白色的面皮上有一圈淡淡的油渍。</p>
她咬了一口。肉馅的汁水流进嘴里，咸的。她嚼了两下，咽下去，然后继续咬。三口，四口，一个包子吃完了。</p>
“走。”</p>
苏蔓蔓没再提上午的两场。她走在前面，脚步很快，顾知微跟在后面，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城中区的人流。秋天的风卷着落叶打在脚踝上，发出沙沙的响声。苏蔓蔓忽然停下，转身。</p>
“累不累？”</p>
“不累。”</p>
“嘴硬。”苏蔓蔓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，力道很大，捏得她骨头一酸，“累了就说。我不笑话你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“那就好。”</p>
苏蔓蔓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顾知微看着她的背影，雾霾蓝的短发在秋风里翘着几缕，像一蓬倔强的草。</p>
下午的两场面试像走马灯。</p>
第一家“原点设计”，女老板只看了她的名字就说：“不好意思，我们不招没有经验的新人。”连会议室都没让她进。</p>
第二家更干脆。前台收了简历，十分钟后出来说：“负责人不在，您回去等通知吧。”</p>
她知道这是拒绝的意思。她说了声谢谢，转身离开。</p>
四点钟，天开始暗了。滨城的深秋白天很短，五点就全黑了。顾知微和苏蔓蔓站在公交站台，背后是玻璃广告箱，里面亮着一盏灯，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拉得很长。</p>
苏蔓蔓拧开一瓶水，递给她。</p>
“还有最后一家。”她说，“一尺见方，在城西，老城区。我刚在群里问的，他们缺一个助理。”</p>
“远吗？”</p>
“公交四十分钟。”</p>
顾知微把水喝完，瓶盖拧紧，丢进旁边的垃圾桶。</p>
“走。”</p>
“你确定？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四十分钟的公交，晃得她胃里的包子往上翻。车窗外的城市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老楼，霓虹灯变成昏黄的路灯。最后一站，她们下车，走进一条窄巷子。</p>
“一尺见方”的门面比她想象的还要小。一扇玻璃门，上面贴着白色的字，边角有点翘了。推门进去，里面堆满了材料样板、卷起来的地毯、几个半人高的涂料桶。空气里飘着木屑和油漆混合的气味。</p>
前台没有人。顾知微站在门口，喊了一声：“您好，我来面试。”</p>
里屋传来脚步声。一个女人走出来，四十多岁，穿一件沾了颜料的工作服，袖口卷到手肘，露出小臂上一条浅浅的疤痕。她手里还拿着半块三明治，嘴里嚼着。</p>
“面试？”她上下打量了顾知微一眼，“简历。”</p>
顾知微递过去。那张纸已经被她捏得有些软了，边缘起了毛边。</p>
女人看了一眼，眉头皱起来。“设计爱好者？就这？”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“我带了手稿。”</p>
顾知微从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袋，抽出那张社区图书馆的铅笔稿，递过去。</p>
女人接过手稿，走到一盏台灯底下。灯是暖黄色的，把纸上的铅笔线条照得清清楚楚。她看了很久，久到嘴里的三明治忘了嚼。</p>
“这线条是你画的？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比例呢？谁量的？”</p>
“我自己。大学的时候，在旧城区的一个社区做的实地测量。”</p>
女人没说话，手指沿着图纸上的弧线慢慢移动。从入口处的台阶，到阅读区的落地窗，再到角落里的儿童区。每一条线都细细看过。</p>
“有点意思。”</p>
她说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顾知微。</p>
“你是顾氏的那个女儿？新闻上说的那个？”</p>
顾知微的手指攥紧了。她感到苏蔓蔓在旁边动了一下，像是要上前说什么。她轻轻摇头。</p>
“是。”她说。</p>
女人看着她，目光很直接，没有同情，也没有嘲讽。就是看，像看一块木头，判断它能做什么用。</p>
“我不关心你是谁的女儿。”她把手稿放回桌上，“线条不错，有灵气。但我这地方小，三个人。助理要搬材料、跑工地、给客户买咖啡、挨骂了不能哭。试用期一个月，工资三千。干得了留下，干不了走人。”</p>
她伸出一只手，悬在半空。手指上有茧，掌心里有油漆的印子。</p>
顾知微看着那只手。手指粗短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颜料，掌心的茧像一层铠甲。</p>
她伸出自己的手，握住了那只手。那只手很糙，掌心有茧，握起来有点疼。但她没有松。</p>
“谢谢。”她说，指甲掐进掌心，“我会努力的。”</p>
女人点点头，把手收回去，转身朝里屋走。“明天九点，别迟到。”</p>
门帘落下来，把她挡在后面。</p>
顾知微站在原地。苏蔓蔓在旁边看着她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笑出声。她伸出手，捏了捏顾知微的胳膊。</p>
“出来了。”苏蔓蔓说。</p>
顾知微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那只刚刚握过对方的手。掌心还留着触感，粗糙的，温热的，有力量。</p>
不是施舍。不是怜悯。是一份工作。三千块，一个月，用劳动换。</p>
她攥紧那只手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疼。但这一次，疼得踏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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