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第一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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闹钟响的时候，顾知微已经睁着眼。</p>
六点整。出租屋的天花板泛着灰白，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，很细一条。她盯着那块剥落的墙皮看了几秒，才想起今天是工作日。</p>
不是顾氏千金的工作日。是“一尺见方”设计工作室助理的工作日。</p>
她翻身坐起来。床板发出一声闷响，弹簧硌得后背发疼。三十平的空间尽收眼底：一只行李箱塞在床底，桌上放着父亲的设计手稿，纸页卷了边。角落里，苏蔓蔓的睡袋已经空了——她昨晚说今天有拍摄，天不亮就走了。</p>
顾知微站在屋子中央，花了几秒钟确认自己该做什么。</p>
以前在老宅，管家会在七点准时敲门。保姆会递来熨好的衣服，袖口带着柔顺剂的清香。现在她需要自己决定先洗脸还是先烧水。</p>
她选了先烧水。</p>
电水壶是苏蔓蔓从二手市场淘来的，壶底有一圈擦不掉的水垢。烧水需要八分钟。她在这八分钟里刷牙、洗脸、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。水开了，她泡了一碗袋装燕麦，站在窗边吃完。</p>
窗外是老城区的早晨。早起的阿姨拎着菜篮走过，塑料袋里露出两根葱的绿梢。</p>
没有口红。没有高跟鞋。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旧牛仔裤，一件灰色针织衫。衣服是苏蔓蔓的，尺码有点大，她卷了两圈袖口。镜子挂在门背后，很小一块。她看了看自己：眼下有一层淡青，嘴唇没什么血色。她没化妆。不是忘了，是觉得今天不需要。</p>
锁门的时候，她检查了三遍钥匙是否在包里。锁芯有点涩，她用了点力气才拧上。楼道里没有灯，她摸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，墙壁上的石灰蹭了一手灰白。</p>
下到一楼，阳光已经铺满了巷子口。空气里有油条摊的油烟味，有秋天落叶被踩碎的涩味。她沿着巷子往外走，脚步越来越快。</p>
九点上班。她七点半就出了门。坐公交需要四十分钟，她想留出富余。</p>
“一尺见方”的门锁是老式的，钥匙孔有点锈。顾知微转了三次才把门打开。</p>
屋里没人，周姐还没来。她站在门口，不知道该先进去还是该在门口等。</p>
她进去了。</p>
屋子里还是昨天的样子：材料样板堆在墙角，卷起来的地毯靠着书架，涂料桶摆成一排。空气里飘着木屑的气味。她放下包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风灌进来，把桌上几张散落的纸吹得翻了个面。她走过去，把纸按平。那是三张手绘草图，一个餐厅改造方案，铅笔线，标注了尺寸。</p>
身后传来开门声。她转过身，周姐拎着一袋包子走进来，身上还是那件沾了颜料的工作服。</p>
“来这么早？”周姐把包子往桌上一放，“你没钥匙，怎么进来的？”</p>
“我试了昨天的那把。”</p>
“哦。”周姐掏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，“会泡茶吗？”</p>
“会。”</p>
“茶叶在第二个抽屉。我喝浓的。”</p>
顾知微拉开抽屉，里面并排放着三个铁罐。她打开其中一个，是铁观音。捏了一小撮放进玻璃杯，热水冲下去，茶叶卷着沉到杯底。周姐接过杯子，看了一眼茶色。</p>
“九点小陈和小林来，你给他们也泡一杯。今天有客户来，把会客桌擦一下，材料理整齐。”</p>
八点五十分，门被推开。进来一男一女。男的穿一件黑色连帽卫衣，头发乱糟糟的。女的扎着高马尾，穿一条灯芯绒背带裤，胳肢窝里夹着一卷图纸。</p>
“新来的？”男的看了她一眼，“我叫陈默。”</p>
“顾知微。”</p>
“林嘉桐。”女的把图纸放下，转头对顾知微说，“去楼下复印店，把这个印十份。双面，A3纸。就说是一尺见方的账，老赵知道。”</p>
顾知微接过，转身往楼下走。复印店在巷子口，老赵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戴着老花镜。十份图纸印好，她抱着上楼。A3的铜版纸很沉，边角锋利，把她的手指硌出一道红印。</p>
推门进去，周姐正在和客户说话。客户是一对中年夫妻，女的穿着羊绒大衣。</p>
顾知微把图纸放在林嘉桐桌上。</p>
“放那就行。”林嘉桐头也不抬，“去泡两杯茶，给客人。茶叶用那个龙井，在第三个抽屉。”</p>
她去泡茶。玻璃杯冲了两遍热水，捏了一小撮龙井放进去。等了几秒才端出去。</p>
“谢谢。”穿羊绒大衣的女人接过杯子，看了她一眼，“你们这还雇了服务员？”</p>
“助理。”周姐说，然后转向顾知微，“你去把里屋的涂料样板搬出来，客户要看。”</p>
她去了里屋。样板是十二块方形木板，分别刷了不同的乳胶漆颜色。她一块一块往外搬，摞在会客桌上。</p>
“这个颜色太深了。”女人指着其中一块灰蓝色，“我们家客厅采光不好，要再浅一点的。”</p>
“拿浅灰蓝的那块。”周姐说。</p>
她回去找。样板堆得有点乱，她翻了几块才找到。搬出来的时候，最上面一块滑下来，砸在她脚背上。她没出声，弯腰捡起来，放在桌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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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户走后，周姐把样板推回她手里：“搬回去，按色系排好。”</p>
她抱着样板进里屋，蹲在地上，一块一块按深浅排列。</p>
十一点，陈默从电脑前抬起头：“小顾，去买三杯咖啡。美式，两杯不加糖。楼下左转，慢时光一尺见方挂账。”</p>
她跑下楼，跑过半个街区，推开咖啡店的门。</p>
“三杯美式，两杯不加糖。一尺见方的账。”</p>
店里的小姑娘转身开始磨豆。咖啡机发出轰隆隆的响声。店里飘着烤面包的香气，她的胃咕噜叫了一声。她没吃早餐之外的东西。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了。</p>
三杯咖啡打包好，她拎着往回走。纸杯很烫，她把袋子换手，手指被热气熏得发红。</p>
回到工作室，她把咖啡放在桌上。陈默拿走一杯，林嘉桐拿走一杯，剩下一杯她不知道该给谁。</p>
“那杯是我的。”周姐从里屋出来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眉头皱了一下，“烫了。下次提前十分钟买。去洗手，吃饭了。”</p>
午饭是她自己带的。</p>
出租屋没有厨房，她早上在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只茶叶蛋。饭团是鲑鱼味的，茶叶蛋的壳上印着深褐色的纹路。</p>
工作室没有餐厅，只有一张小茶几和两把折叠椅。陈默和林嘉桐点了外卖，坐在椅子上吃。周姐端着碗进了里屋。</p>
顾知微拿着饭团和茶叶蛋，推开了消防楼梯的门。</p>
楼梯间很窄，台阶上有一层浮灰。她在第三级台阶上坐下，背靠着墙，把饭团拆开。包装纸上有水汽，米饭黏在紫菜上。</p>
她咬了一口。鲑鱼肉很少，几乎都是米饭。她嚼得很慢，一口饭团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。</p>
茶叶蛋的壳不好剥，蛋白粘了一层褐色的皮，坑坑洼洼。她把剥下来的碎蛋壳收进塑料袋，塞进包里。</p>
楼梯间的窗户很小，在高处，透进来一块灰白的天光。楼下有人在说话，声音闷闷的，听不清内容。</p>
手机响了。</p>
苏蔓蔓。</p>
“怎么样？”</p>
“挺好。”她说。</p>
“撒谎。”苏蔓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，“说实话。”</p>
顾知微靠在墙上，后背硌着水泥棱角。</p>
“真的挺好。”她说，“我泡茶、复印图纸、买咖啡。没做什么大事，但至少我在做事。”</p>
“累不累？”</p>
“有点。站了一上午。”</p>
“周姐人怎么样？”</p>
“话不多。但她是认真做事的人。”</p>
“同事呢？”</p>
“叫我跑腿。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指甲缝里有一点灰，是搬样板的时候蹭上的，“这很正常。新人本来就该跑腿。”</p>
“那倒是。别省钱，至少晚饭要吃好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晚上聊。”</p>
电话挂了。顾知微把手机放回包里，在楼梯间又坐了一会儿。空气里有灰尘的气味，还有她衣服上沾到的木屑味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推开门走回工作室。</p>
下午的工作和上午差不多。</p>
陈默让她去楼下取快递，是五卷墙纸。她扛着上楼，卷成圆筒，抱在怀里看不见路，她侧着身子蹭进门。</p>
林嘉桐让她把一堆旧杂志分类，按年份摞好。堆了半人高，她蹲在地上翻了一本又一本，膝盖发麻。</p>
四点半，周姐从里屋出来，看了一眼她分好的杂志。</p>
“摞歪了。”</p>
顾知微低头看。最上面一层向左边倾斜了大概两厘米。她重新摞。</p>
五点，周姐端着杯子喝了口水：“第一天，到这就行。明天九点。”</p>
“好。”顾知微拿起包，往门口走。</p>
“等一下。”周姐走进里屋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饭团，和她中午吃的一样。</p>
“客户落下的。没拆封，不吃也浪费。”</p>
顾知微接过。饭团是温的，包装纸上印着保质期到明天。</p>
“谢谢。”</p>
周姐没看她，端着杯子进了里屋。</p>
顾知微把饭团塞进包里，拉开门走了出去。</p>
巷子口有一家花店。</p>
门面不大，门口摆着几排塑料盆，里面种着绿萝、吊兰、虎皮兰。她经过的时候，店老板正蹲在门口给一盆花换土。</p>
她本来是路过的。脚步已经迈过去半步，又收了回来。</p>
墙角有一排小花盆，每一盆只有拳头大小。其中一盆长着细瘦的枝条，顶端顶着两个米粒大的花苞，白色的。</p>
她蹲下来。</p>
“这是什么？”</p>
“茉莉。”老板抬起头，“秋天最后一波苗了，再冷就不行了。”</p>
她盯着那两个小花苞。白色的，小得几乎看不见，但确实是花苞。</p>
“多少钱？”</p>
“十五。带盆。”</p>
十五块。她现在时薪不到十三块。</p>
她伸手碰了碰那盆茉莉。叶子小小的，椭圆形，边缘光滑。花盆是普通的塑料盆，红色的，盆沿有一道裂纹。</p>
“磕了一下，不影响活。”老板站起来，“你要的话，十二拿走。”</p>
她没还价。她从包里掏出十二块钱递过去。一张十块，两个一块硬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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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喜阳，别多浇水。土干了再浇，浇就浇透。”</p>
她拎着那盆茉莉，沿着巷子往出租屋走。</p>
塑料袋是透明的，她走几步就看一眼。那两个小苞在暮色里泛着一点白，像两颗小小的牙齿。</p>
这是她破产后买的第一件非必需品。</p>
不是包子，不是燕麦，不是公交卡。是一盆花。不会结果，不能充饥，除了好看和好闻，没有任何实际用途。</p>
但她需要这个。她需要证明自己还能为一棵植物的未来花钱。</p>
回到出租屋，她把包放下，第一件是把茉莉放在窗台上。</p>
窗台很小，铁皮的，漆皮翘起来好几处。她找来一个碟子垫在花盆底下，怕漏水。又从包里翻出一把塑料勺子，是中午买饭团送的。她用勺子挖了挖盆里的土。土有点干，表面起了一层白白的碱。她端着花盆去洗手间接水，慢慢浇下去，看着水渗进去，消失。她又接了一杯，继续浇。</p>
浇到第三杯，盆底渗出一滴水，落在碟子里，发出很轻的一声。</p>
她把花盆放回窗台。窗台上还有父亲的手稿，她往旁边挪了挪，给茉莉让出位置。</p>
天色已经暗了。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她没开灯，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，看着那盆茉莉。</p>
两个花苞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。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。</p>
她伸出手，指尖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。叶子凉凉的，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绒毛。</p>
“你要和我一起长大。”</p>
她说。声音很轻，像是怕对面楼的人听见。屋子很小，很安静。她的声音落在空气里，没有回声，但很清晰。她收回手，靠在椅背上。后背贴着椅面，脊椎一节一节放松下来。</p>
这一天她泡了五杯茶，复印了十份图纸，跑了三趟楼下，买了趟咖啡，搬了十七块涂料样板，分类了四十三本杂志，扛了五卷墙纸。</p>
每一件都是小事。每一件都不值得写在简历上。但每一件都是她自己做的，没有人替她，也没有人监督她。</p>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掌内侧有一道红印，是搬墙纸的时候勒出来的。指关节处有一点干燥，是中午洗太多遍手的结果。这双手曾经只用来签文件、拿香槟杯、翻时尚杂志。现在它们会泡茶、会搬木板、会为一盆花浇水。</p>
她咬了一口饭团，米饭有点硬，但她嚼得很认真。</p>
窗外，老城区的灯火渐次亮起。远处传来公交车刹车的声音，有人按着喇叭，有人在楼下喊孩子的名字。</p>
她端着饭团走回窗台边，低头看着那盆茉莉。</p>
“一起。”</p>
她又说了一遍。这一次是对自己说的。</p>
茉莉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，像是一个点头。</p>
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它会照到这扇窗。她要在那之前醒来，锁好门，走下楼，去泡第一杯茶。</p>
这是她的第一天。但不是最后一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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闹钟响的时候，顾知微已经睁着眼。</p>
六点整。出租屋的天花板泛着灰白，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，很细一条。她盯着那块剥落的墙皮看了几秒，才想起今天是工作日。</p>
不是顾氏千金的工作日。是“一尺见方”设计工作室助理的工作日。</p>
她翻身坐起来。床板发出一声闷响，弹簧硌得后背发疼。三十平的空间尽收眼底：一只行李箱塞在床底，桌上放着父亲的设计手稿，纸页卷了边。角落里，苏蔓蔓的睡袋已经空了——她昨晚说今天有拍摄，天不亮就走了。</p>
顾知微站在屋子中央，花了几秒钟确认自己该做什么。</p>
以前在老宅，管家会在七点准时敲门。保姆会递来熨好的衣服，袖口带着柔顺剂的清香。现在她需要自己决定先洗脸还是先烧水。</p>
她选了先烧水。</p>
电水壶是苏蔓蔓从二手市场淘来的，壶底有一圈擦不掉的水垢。烧水需要八分钟。她在这八分钟里刷牙、洗脸、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。水开了，她泡了一碗袋装燕麦，站在窗边吃完。</p>
窗外是老城区的早晨。早起的阿姨拎着菜篮走过，塑料袋里露出两根葱的绿梢。</p>
没有口红。没有高跟鞋。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旧牛仔裤，一件灰色针织衫。衣服是苏蔓蔓的，尺码有点大，她卷了两圈袖口。镜子挂在门背后，很小一块。她看了看自己：眼下有一层淡青，嘴唇没什么血色。她没化妆。不是忘了，是觉得今天不需要。</p>
锁门的时候，她检查了三遍钥匙是否在包里。锁芯有点涩，她用了点力气才拧上。楼道里没有灯，她摸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，墙壁上的石灰蹭了一手灰白。</p>
下到一楼，阳光已经铺满了巷子口。空气里有油条摊的油烟味，有秋天落叶被踩碎的涩味。她沿着巷子往外走，脚步越来越快。</p>
九点上班。她七点半就出了门。坐公交需要四十分钟，她想留出富余。</p>
“一尺见方”的门锁是老式的，钥匙孔有点锈。顾知微转了三次才把门打开。</p>
屋里没人，周姐还没来。她站在门口，不知道该先进去还是该在门口等。</p>
她进去了。</p>
屋子里还是昨天的样子：材料样板堆在墙角，卷起来的地毯靠着书架，涂料桶摆成一排。空气里飘着木屑的气味。她放下包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风灌进来，把桌上几张散落的纸吹得翻了个面。她走过去，把纸按平。那是三张手绘草图，一个餐厅改造方案，铅笔线，标注了尺寸。</p>
身后传来开门声。她转过身，周姐拎着一袋包子走进来，身上还是那件沾了颜料的工作服。</p>
“来这么早？”周姐把包子往桌上一放，“你没钥匙，怎么进来的？”</p>
“我试了昨天的那把。”</p>
“哦。”周姐掏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，“会泡茶吗？”</p>
“会。”</p>
“茶叶在第二个抽屉。我喝浓的。”</p>
顾知微拉开抽屉，里面并排放着三个铁罐。她打开其中一个，是铁观音。捏了一小撮放进玻璃杯，热水冲下去，茶叶卷着沉到杯底。周姐接过杯子，看了一眼茶色。</p>
“九点小陈和小林来，你给他们也泡一杯。今天有客户来，把会客桌擦一下，材料理整齐。”</p>
八点五十分，门被推开。进来一男一女。男的穿一件黑色连帽卫衣，头发乱糟糟的。女的扎着高马尾，穿一条灯芯绒背带裤，胳肢窝里夹着一卷图纸。</p>
“新来的？”男的看了她一眼，“我叫陈默。”</p>
“顾知微。”</p>
“林嘉桐。”女的把图纸放下，转头对顾知微说，“去楼下复印店，把这个印十份。双面，A3纸。就说是一尺见方的账，老赵知道。”</p>
顾知微接过，转身往楼下走。复印店在巷子口，老赵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戴着老花镜。十份图纸印好，她抱着上楼。A3的铜版纸很沉，边角锋利，把她的手指硌出一道红印。</p>
推门进去，周姐正在和客户说话。客户是一对中年夫妻，女的穿着羊绒大衣。</p>
顾知微把图纸放在林嘉桐桌上。</p>
“放那就行。”林嘉桐头也不抬，“去泡两杯茶，给客人。茶叶用那个龙井，在第三个抽屉。”</p>
她去泡茶。玻璃杯冲了两遍热水，捏了一小撮龙井放进去。等了几秒才端出去。</p>
“谢谢。”穿羊绒大衣的女人接过杯子，看了她一眼，“你们这还雇了服务员？”</p>
“助理。”周姐说，然后转向顾知微，“你去把里屋的涂料样板搬出来，客户要看。”</p>
她去了里屋。样板是十二块方形木板，分别刷了不同的乳胶漆颜色。她一块一块往外搬，摞在会客桌上。</p>
“这个颜色太深了。”女人指着其中一块灰蓝色，“我们家客厅采光不好，要再浅一点的。”</p>
“拿浅灰蓝的那块。”周姐说。</p>
她回去找。样板堆得有点乱，她翻了几块才找到。搬出来的时候，最上面一块滑下来，砸在她脚背上。她没出声，弯腰捡起来，放在桌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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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户走后，周姐把样板推回她手里：“搬回去，按色系排好。”</p>
她抱着样板进里屋，蹲在地上，一块一块按深浅排列。</p>
十一点，陈默从电脑前抬起头：“小顾，去买三杯咖啡。美式，两杯不加糖。楼下左转，慢时光一尺见方挂账。”</p>
她跑下楼，跑过半个街区，推开咖啡店的门。</p>
“三杯美式，两杯不加糖。一尺见方的账。”</p>
店里的小姑娘转身开始磨豆。咖啡机发出轰隆隆的响声。店里飘着烤面包的香气，她的胃咕噜叫了一声。她没吃早餐之外的东西。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了。</p>
三杯咖啡打包好，她拎着往回走。纸杯很烫，她把袋子换手，手指被热气熏得发红。</p>
回到工作室，她把咖啡放在桌上。陈默拿走一杯，林嘉桐拿走一杯，剩下一杯她不知道该给谁。</p>
“那杯是我的。”周姐从里屋出来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眉头皱了一下，“烫了。下次提前十分钟买。去洗手，吃饭了。”</p>
午饭是她自己带的。</p>
出租屋没有厨房，她早上在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只茶叶蛋。饭团是鲑鱼味的，茶叶蛋的壳上印着深褐色的纹路。</p>
工作室没有餐厅，只有一张小茶几和两把折叠椅。陈默和林嘉桐点了外卖，坐在椅子上吃。周姐端着碗进了里屋。</p>
顾知微拿着饭团和茶叶蛋，推开了消防楼梯的门。</p>
楼梯间很窄，台阶上有一层浮灰。她在第三级台阶上坐下，背靠着墙，把饭团拆开。包装纸上有水汽，米饭黏在紫菜上。</p>
她咬了一口。鲑鱼肉很少，几乎都是米饭。她嚼得很慢，一口饭团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。</p>
茶叶蛋的壳不好剥，蛋白粘了一层褐色的皮，坑坑洼洼。她把剥下来的碎蛋壳收进塑料袋，塞进包里。</p>
楼梯间的窗户很小，在高处，透进来一块灰白的天光。楼下有人在说话，声音闷闷的，听不清内容。</p>
手机响了。</p>
苏蔓蔓。</p>
“怎么样？”</p>
“挺好。”她说。</p>
“撒谎。”苏蔓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，“说实话。”</p>
顾知微靠在墙上，后背硌着水泥棱角。</p>
“真的挺好。”她说，“我泡茶、复印图纸、买咖啡。没做什么大事，但至少我在做事。”</p>
“累不累？”</p>
“有点。站了一上午。”</p>
“周姐人怎么样？”</p>
“话不多。但她是认真做事的人。”</p>
“同事呢？”</p>
“叫我跑腿。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指甲缝里有一点灰，是搬样板的时候蹭上的，“这很正常。新人本来就该跑腿。”</p>
“那倒是。别省钱，至少晚饭要吃好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晚上聊。”</p>
电话挂了。顾知微把手机放回包里，在楼梯间又坐了一会儿。空气里有灰尘的气味，还有她衣服上沾到的木屑味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推开门走回工作室。</p>
下午的工作和上午差不多。</p>
陈默让她去楼下取快递，是五卷墙纸。她扛着上楼，卷成圆筒，抱在怀里看不见路，她侧着身子蹭进门。</p>
林嘉桐让她把一堆旧杂志分类，按年份摞好。堆了半人高，她蹲在地上翻了一本又一本，膝盖发麻。</p>
四点半，周姐从里屋出来，看了一眼她分好的杂志。</p>
“摞歪了。”</p>
顾知微低头看。最上面一层向左边倾斜了大概两厘米。她重新摞。</p>
五点，周姐端着杯子喝了口水：“第一天，到这就行。明天九点。”</p>
“好。”顾知微拿起包，往门口走。</p>
“等一下。”周姐走进里屋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饭团，和她中午吃的一样。</p>
“客户落下的。没拆封，不吃也浪费。”</p>
顾知微接过。饭团是温的，包装纸上印着保质期到明天。</p>
“谢谢。”</p>
周姐没看她，端着杯子进了里屋。</p>
顾知微把饭团塞进包里，拉开门走了出去。</p>
巷子口有一家花店。</p>
门面不大，门口摆着几排塑料盆，里面种着绿萝、吊兰、虎皮兰。她经过的时候，店老板正蹲在门口给一盆花换土。</p>
她本来是路过的。脚步已经迈过去半步，又收了回来。</p>
墙角有一排小花盆，每一盆只有拳头大小。其中一盆长着细瘦的枝条，顶端顶着两个米粒大的花苞，白色的。</p>
她蹲下来。</p>
“这是什么？”</p>
“茉莉。”老板抬起头，“秋天最后一波苗了，再冷就不行了。”</p>
她盯着那两个小花苞。白色的，小得几乎看不见，但确实是花苞。</p>
“多少钱？”</p>
“十五。带盆。”</p>
十五块。她现在时薪不到十三块。</p>
她伸手碰了碰那盆茉莉。叶子小小的，椭圆形，边缘光滑。花盆是普通的塑料盆，红色的，盆沿有一道裂纹。</p>
“磕了一下，不影响活。”老板站起来，“你要的话，十二拿走。”</p>
她没还价。她从包里掏出十二块钱递过去。一张十块，两个一块硬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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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喜阳，别多浇水。土干了再浇，浇就浇透。”</p>
她拎着那盆茉莉，沿着巷子往出租屋走。</p>
塑料袋是透明的，她走几步就看一眼。那两个小苞在暮色里泛着一点白，像两颗小小的牙齿。</p>
这是她破产后买的第一件非必需品。</p>
不是包子，不是燕麦，不是公交卡。是一盆花。不会结果，不能充饥，除了好看和好闻，没有任何实际用途。</p>
但她需要这个。她需要证明自己还能为一棵植物的未来花钱。</p>
回到出租屋，她把包放下，第一件是把茉莉放在窗台上。</p>
窗台很小，铁皮的，漆皮翘起来好几处。她找来一个碟子垫在花盆底下，怕漏水。又从包里翻出一把塑料勺子，是中午买饭团送的。她用勺子挖了挖盆里的土。土有点干，表面起了一层白白的碱。她端着花盆去洗手间接水，慢慢浇下去，看着水渗进去，消失。她又接了一杯，继续浇。</p>
浇到第三杯，盆底渗出一滴水，落在碟子里，发出很轻的一声。</p>
她把花盆放回窗台。窗台上还有父亲的手稿，她往旁边挪了挪，给茉莉让出位置。</p>
天色已经暗了。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她没开灯，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，看着那盆茉莉。</p>
两个花苞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。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。</p>
她伸出手，指尖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。叶子凉凉的，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绒毛。</p>
“你要和我一起长大。”</p>
她说。声音很轻，像是怕对面楼的人听见。屋子很小，很安静。她的声音落在空气里，没有回声，但很清晰。她收回手，靠在椅背上。后背贴着椅面，脊椎一节一节放松下来。</p>
这一天她泡了五杯茶，复印了十份图纸，跑了三趟楼下，买了趟咖啡，搬了十七块涂料样板，分类了四十三本杂志，扛了五卷墙纸。</p>
每一件都是小事。每一件都不值得写在简历上。但每一件都是她自己做的，没有人替她，也没有人监督她。</p>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掌内侧有一道红印，是搬墙纸的时候勒出来的。指关节处有一点干燥，是中午洗太多遍手的结果。这双手曾经只用来签文件、拿香槟杯、翻时尚杂志。现在它们会泡茶、会搬木板、会为一盆花浇水。</p>
她咬了一口饭团，米饭有点硬，但她嚼得很认真。</p>
窗外，老城区的灯火渐次亮起。远处传来公交车刹车的声音，有人按着喇叭，有人在楼下喊孩子的名字。</p>
她端着饭团走回窗台边，低头看着那盆茉莉。</p>
“一起。”</p>
她又说了一遍。这一次是对自己说的。</p>
茉莉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，像是一个点头。</p>
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它会照到这扇窗。她要在那之前醒来，锁好门，走下楼，去泡第一杯茶。</p>
这是她的第一天。但不是最后一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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