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适应
收藏【零一小说wWw.db229.Com】，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！
第二天早上，闹钟响了三声她才坐起来。</p>
不是睡醒了，是疼醒的。后背像被人用擀面杖擀过一遍，从肩胛骨到尾椎，每一寸都在抗议。她试着伸直腰，脊椎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，像有人捏碎了一把干果壳。</p>
脚后跟磨破了一块皮，指甲盖大小，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。是那双黑色平底鞋磨的——她以为平底鞋比高跟鞋仁慈，没想到新鞋的后沿像一把钝刀，走一天就能把皮肉割开。</p>
她从包里翻出一个创可贴，撕了两遍才把塑料包装撕开。胶面沾到组织液，黏糊糊的。她用手指按了按，穿上袜子，扶着墙慢慢把身体拉直。</p>
端茶倒水的时候，她得偷偷用一只手撑一下腰。搬涂料样板的时候，创可贴移位了，皮鞋后沿直接蹭在伤口上，她咬了一下嘴唇，没出声，把样板摞好，走出里屋才皱了一下眉。</p>
下午，林嘉桐让她整理一套施工图纸。她蹲在地上翻了一个小时，膝盖发麻，编号抄到第七张的时候，把“B-07”写成了“B-08”。林嘉桐发现的时候，客户就在旁边。</p>
“图纸编号都能抄错？”</p>
顾知微蹲在地上，手里还拿着那张写错编号的纸。7和8，一笔之差，但在施工图上，这一笔意味着工人可能按错误的图纸施工。</p>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，“我马上改。”</p>
她用橡皮把“08”擦掉，橡皮屑落在地板上，她用手指拈起来，重新写了一个“07”。林嘉桐没再说什么，接过图纸走了。顾知微蹲在地上，把剩下的十二张图纸一张一张核对，核对了三遍。</p>
晚上回到出租屋，她直接瘫在床上。天花板上有三道裂缝，从墙角延伸出来，像枯树的枝桠。她盯着看了十分钟，才撑着床沿坐起来，腰发出一声闷响。</p>
她煮了一碗面，打了一个鸡蛋。鸡蛋壳上印着日期，还有三天过期。她坐在床边吃，一口一口，嚼得很慢。碗底剩下一点汤，她喝光了。</p>
第三天，脚后跟的伤口结了痂，创可贴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层皮，疼得她吸了一口冷气。她换了一个新的贴上，穿上一双更旧的鞋——鞋底磨薄了，但至少后沿不割脚。</p>
她学会了在复印机卡纸的时候先关电源，再打开后盖，把卷进去的纸慢慢抽出来。她记住了每个人的口味：周姐要浓的，陈默美式不加糖，林嘉桐只喝温水。她还学会了在端茶的时候用胯骨顶住托盘边缘，分担一点重量。</p>
第三天晚上，她没有立刻躺下。她坐在床边，从包里拿出父亲的设计手稿，用铅笔画了几条线。一条直线，一条斜线，组成一个长方形的轮廓，又加了一条线，标了一个尺寸：3200mm。</p>
她在画一个客厅的布局图。不是工作室的任务，是她自己想画的。画到第五分钟，腰又疼了，她放下笔，闭上眼，睡了过去。</p>
第四天，她记住了复印机卡纸时哪盏灯会闪。</p>
那盏灯是红色的，藏在操作面板右下角。她把处理步骤写在一张便利贴上，贴在复印机侧面。陈默看见了，“啧”了一声：“还挺上心。”</p>
第六天，她记住了附近三家便利店里哪一家的饭团最新鲜。巷子口第二家，每天下午四点补货，鲑鱼味的卖得最快，赶不上就吃鸡腿味的。她的脚后跟结痂了又磨破，磨破了又结痂，最后变成一块硬硬的茧，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点，摸起来粗糙。</p>
她不再手足无措了。不是说她不累了——每天早上从床上坐起来仍然需要几秒钟的心理建设。但她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。泡茶的水温，复印机的脾气，每个人喝什么——这些小事像一块块砖，砌成了一条她能走的路。</p>
第七天晚上，她在出租屋的小桌上画设计草图画到了十一点。</p>
小桌是折叠的，桌面只有六十厘米宽，手稿和铅笔占了半边，那盆茉莉占了另外半边。花苞比第一天大了两圈，白得能看清花瓣的纹路，但还没有开。她画几笔，就抬头看一眼花苞，像是在确认它还在。</p>
她画的是一个老城区的单身公寓改造方案。二十五平米的开间，她在图纸上画了一张可折叠的餐桌，贴在墙面上，不用的时候收起来。这个设计不是任务，是她自己想画的。需要证明自己的手除了泡茶、复印、搬东西之外，还能做一点别的事。</p>
台灯越来越暗，灯泡老化了。她放下笔，揉了揉手腕。茉莉的影子落在图纸边缘，叶子的轮廓被光线放大。她伸手碰了碰花苞，触感柔软了一些。窗外传来猫叫，细细的。她推开窗，夜风灌进来，带着凉意。</p>
她关上窗，把茉莉往台灯旁边挪了挪。花喜阳，她白天把它放在窗台上，晚上怕冻着，就挪到离灯光近一点的地方。这算不算阳，她不知道，但她想尽力。</p>
第八天晚上，她改设计稿改到深夜。</p>
那份单身公寓的方案被她推翻重画了三次。第一次是收纳空间不够，第二次是动线不合理，第三次是周姐白天说了一句：“小户型最忌讳的就是看上去什么都想要，结果什么都放不下。”她没对顾知微说，是对陈默说的，但顾知微听见了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她把第三版方案撕掉一半，重新开始。</p>
台灯的光越来越暗，她眯着眼，在昏黄的光线里画一条直线。没有尺子，用手腕贴着纸面慢慢拉过去，线有点歪，但还能看。</p>
茉莉在桌角，花苞已经泛开了一条缝。她画几笔，抬头看一眼。屋子里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，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。</p>
手机响的时候，她以为是闹钟。她没设闹钟，但大脑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——在这个时间响起的手机，通常意味着她该睡了。</p>
她拿起手机，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。本地的，但不在她的通讯录里。</p>
“喂？”</p>
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。有呼吸声，很轻，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。她等了几秒，又“喂”了一声。</p>
“知微。”</p>
她的手指僵住了。铅笔从指缝里滑下去，在桌面上滚了半圈，停在茉莉的花盆旁边。</p>
“……学长？”</p>
“是我。”温以琛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，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段呼吸的间隙，“我醒了。”</p>
她没说话。但耳朵里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，像是风从空旷的管道里穿过。她过了几秒才意识到，那是自己的呼吸声，变得很急，很乱。</p>
“知微？”</p>
“……嗯。”</p>
“你在听吗？”</p>
“在。”这个字出口的时候，她的下巴在发抖，牙齿磕在一起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她用手捂住嘴，不想让电话那头听见。</p>
“我醒了。”温以琛又说了一遍，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，但仍然虚弱，像一根拉得很紧的线，随时会断，“三天前醒的。今天才能说话。护士帮我打的电话。”</p>
三天。今天是第八天。他五天前醒的，但她今天才知道。</p>
她站起来，握着手机走到门口，拉开门，走到出租屋外面的走廊上。走廊里没有灯，只有从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，把地面照成灰蓝色。</p>
她蹲下去。背靠在门上，缩成一团，膝盖抵着胸口，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。</p>
“学长。”她说。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很细，很紧，像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弦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吓死我了。”</p>
她以为自己说得很平静。但最后一个字出口的时候，眼泪突然涌了出来。不是那种慢慢漫上来的湿润，是决堤一样的，从眼眶里溢出来，滑过脸颊，滴在膝盖上。她用手背去擦，越擦越多，袖子很快就湿了一片。</p>
她没有出声。她只是蹲在出租屋门口，肩膀一耸一耸，嘴巴紧紧闭着，泪如雨下，无声地往下掉。</p>
“我也吓死我了。”温以琛说。</p>
然后她听见了。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。气息不稳，像是笑这个动作都让他累，但确实是笑。</p>
“我以为我再也醒不过来了。”他说，“然后我发现，我还活着。第一个想告诉你。”</p>
她把脸埋在膝盖里，手机贴在耳朵上。眼泪浸透了裤子的布料，温热的，很快变得冰凉。她咬着嘴唇，咬得很紧，直到尝到一点铁锈味才松开。</p>
“你也加油。”温以琛说。</p>
她没立刻回答。她在膝盖里埋了很久，久到电话那头传来护士的声音，说“病人需要休息了”。她才抬起头，用袖子把脸擦了一遍，又擦了一遍。</p>
“我们都要好起来。”她说。声音沙哑，但很稳，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，像是在做一个承诺。</p>
“好。”</p>
电话断了。她盯着黑屏看了几秒，上面映出她的脸——眼睛红肿，嘴唇上有牙印，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。</p>
她在门口蹲了一会儿。走廊很安静，隔壁房间有人在打呼噜，声音闷闷的。她站起来，腿麻了，扶着墙，等麻痒从脚底蔓延到大腿，再消退。推开门，拿起铅笔，盯着那条没画完的直线看了几秒，继续画。</p>
直线画完了。标注尺寸，写下一行小字。她改到了凌晨一点。精神反而更好。画完第四版，撕掉前面三版，叠好，放进包里。</p>
关灯之前，她看了一眼茉莉。花苞又开了一条缝，在黑暗中泛着一点白，像一颗小小的月亮。</p>
“我们都要好起来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</p>
第九天，温以琛的电话像一针强心剂。</p>
她不再只是“在做事”，她开始“想学”。白天跑腿的时候，她会多看一眼陈默电脑屏幕上的效果图，记住色块的搭配。周姐和客户谈方案的时候，她端着茶站在旁边，听他们说——采光、动线、收纳、人体工学。不懂的词记在手机备忘录里，晚上回出租屋查。</p>
第十天下午，她鼓足勇气，把一份自己修改过的草图交给了周姐。</p>
是那份单身公寓方案，第四版，又修改了两次。她在原户型基础上增加了一个隐藏式的洗衣区，把洗衣机藏进橱柜里，用折叠门隔开。想法是从一本日本设计杂志上看来的，改动了尺寸，让它适应二十五平米的空间。</p>
周姐接过图纸，看了一眼，对着窗外的光线看了看透视比例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“还可以。”周姐说。</p>
顾知微的手指收紧了。指甲嵌进掌心的茧里，那块被高跟鞋磨出来的硬皮，传来一点钝钝的疼。</p>
“但这里比例不对。”周姐指着图纸，“衣柜深度只有400mm，连一件大衣都挂不平。最小要550mm，或者改做开放式挂杆。”</p>
是的，她算错了。400mm是鞋柜深度，不是衣柜。</p>
“我改。”</p>
“嗯。”周姐把图纸还给她，转身去泡茶。走到一半，停了一下，“能有这个想法，算不错了。”</p>
顾知微捏着图纸的手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难过，是因为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——被认可的感觉。</p>
她回到桌前，把衣柜深度改成550mm，重新调整布局，床往窗边挪了150mm。整个下午画了两遍，确认每一个尺寸都对得上，才把图纸收进包里。</p>
晚上回到出租屋，她走到窗边，拿起那个塑料勺子，给茉莉浇水。土有点干，她浇了半杯，看着水渗进去，又浇了半杯。盆底渗出一滴水，落在碟子里，声音很轻。</p>
花苞已经开了大半。白色的花瓣从缝隙里探出来，三四片，边缘微微卷曲。她低下头，闻到了一股香味。很淡，但确实是茉莉花的香——清冽的，带一点甜，像是清晨的露水混进了冰糖水里。</p>
“我们都要好好长。”她说。</p>
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。她伸出手，指尖碰了碰花瓣，触感薄而软。很快缩回手指，怕自己的粗糙把花瓣碰坏了。</p>
窗外，老城区的灯火渐次亮起。秋天快要结束了，空气里有了冬天的凉意。</p>
她关上窗，坐到桌前，打开台灯。铅笔握在手里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她画了一条直线，又画了一条，两条线交叉，组成一个新的矩形。</p>
这是第十天。她还有很多不会，还有很多要学。但至少她在画，没有停下来。</p>
茉莉的影子落在纸面边缘，像一个小小的守夜人。她画了几笔，抬头看了一眼花苞，又低头继续画。</p>
明天醒来，她要把它搬到窗台上，烧水，泡燕麦，走下楼，去工作室，泡第一杯茶。</p>
然后一天一天，继续。</p>
</p>
第二天早上，闹钟响了三声她才坐起来。</p>
不是睡醒了，是疼醒的。后背像被人用擀面杖擀过一遍，从肩胛骨到尾椎，每一寸都在抗议。她试着伸直腰，脊椎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，像有人捏碎了一把干果壳。</p>
脚后跟磨破了一块皮，指甲盖大小，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。是那双黑色平底鞋磨的——她以为平底鞋比高跟鞋仁慈，没想到新鞋的后沿像一把钝刀，走一天就能把皮肉割开。</p>
她从包里翻出一个创可贴，撕了两遍才把塑料包装撕开。胶面沾到组织液，黏糊糊的。她用手指按了按，穿上袜子，扶着墙慢慢把身体拉直。</p>
端茶倒水的时候，她得偷偷用一只手撑一下腰。搬涂料样板的时候，创可贴移位了，皮鞋后沿直接蹭在伤口上，她咬了一下嘴唇，没出声，把样板摞好，走出里屋才皱了一下眉。</p>
下午，林嘉桐让她整理一套施工图纸。她蹲在地上翻了一个小时，膝盖发麻，编号抄到第七张的时候，把“B-07”写成了“B-08”。林嘉桐发现的时候，客户就在旁边。</p>
“图纸编号都能抄错？”</p>
顾知微蹲在地上，手里还拿着那张写错编号的纸。7和8，一笔之差，但在施工图上，这一笔意味着工人可能按错误的图纸施工。</p>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，“我马上改。”</p>
她用橡皮把“08”擦掉，橡皮屑落在地板上，她用手指拈起来，重新写了一个“07”。林嘉桐没再说什么，接过图纸走了。顾知微蹲在地上，把剩下的十二张图纸一张一张核对，核对了三遍。</p>
晚上回到出租屋，她直接瘫在床上。天花板上有三道裂缝，从墙角延伸出来，像枯树的枝桠。她盯着看了十分钟，才撑着床沿坐起来，腰发出一声闷响。</p>
她煮了一碗面，打了一个鸡蛋。鸡蛋壳上印着日期，还有三天过期。她坐在床边吃，一口一口，嚼得很慢。碗底剩下一点汤，她喝光了。</p>
第三天，脚后跟的伤口结了痂，创可贴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层皮，疼得她吸了一口冷气。她换了一个新的贴上，穿上一双更旧的鞋——鞋底磨薄了，但至少后沿不割脚。</p>
她学会了在复印机卡纸的时候先关电源，再打开后盖，把卷进去的纸慢慢抽出来。她记住了每个人的口味：周姐要浓的，陈默美式不加糖，林嘉桐只喝温水。她还学会了在端茶的时候用胯骨顶住托盘边缘，分担一点重量。</p>
第三天晚上，她没有立刻躺下。她坐在床边，从包里拿出父亲的设计手稿，用铅笔画了几条线。一条直线，一条斜线，组成一个长方形的轮廓，又加了一条线，标了一个尺寸：3200mm。</p>
她在画一个客厅的布局图。不是工作室的任务，是她自己想画的。画到第五分钟，腰又疼了，她放下笔，闭上眼，睡了过去。</p>
第四天，她记住了复印机卡纸时哪盏灯会闪。</p>
那盏灯是红色的，藏在操作面板右下角。她把处理步骤写在一张便利贴上，贴在复印机侧面。陈默看见了，“啧”了一声：“还挺上心。”</p>
第六天，她记住了附近三家便利店里哪一家的饭团最新鲜。巷子口第二家，每天下午四点补货，鲑鱼味的卖得最快，赶不上就吃鸡腿味的。她的脚后跟结痂了又磨破，磨破了又结痂，最后变成一块硬硬的茧，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点，摸起来粗糙。</p>
她不再手足无措了。不是说她不累了——每天早上从床上坐起来仍然需要几秒钟的心理建设。但她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。泡茶的水温，复印机的脾气，每个人喝什么——这些小事像一块块砖，砌成了一条她能走的路。</p>
第七天晚上，她在出租屋的小桌上画设计草图画到了十一点。</p>
小桌是折叠的，桌面只有六十厘米宽，手稿和铅笔占了半边，那盆茉莉占了另外半边。花苞比第一天大了两圈，白得能看清花瓣的纹路，但还没有开。她画几笔，就抬头看一眼花苞，像是在确认它还在。</p>
她画的是一个老城区的单身公寓改造方案。二十五平米的开间，她在图纸上画了一张可折叠的餐桌，贴在墙面上，不用的时候收起来。这个设计不是任务，是她自己想画的。需要证明自己的手除了泡茶、复印、搬东西之外，还能做一点别的事。</p>
台灯越来越暗，灯泡老化了。她放下笔，揉了揉手腕。茉莉的影子落在图纸边缘，叶子的轮廓被光线放大。她伸手碰了碰花苞，触感柔软了一些。窗外传来猫叫，细细的。她推开窗，夜风灌进来，带着凉意。</p>
她关上窗，把茉莉往台灯旁边挪了挪。花喜阳，她白天把它放在窗台上，晚上怕冻着，就挪到离灯光近一点的地方。这算不算阳，她不知道，但她想尽力。</p>
第八天晚上，她改设计稿改到深夜。</p>
那份单身公寓的方案被她推翻重画了三次。第一次是收纳空间不够，第二次是动线不合理，第三次是周姐白天说了一句：“小户型最忌讳的就是看上去什么都想要，结果什么都放不下。”她没对顾知微说，是对陈默说的，但顾知微听见了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她把第三版方案撕掉一半，重新开始。</p>
台灯的光越来越暗，她眯着眼，在昏黄的光线里画一条直线。没有尺子，用手腕贴着纸面慢慢拉过去，线有点歪，但还能看。</p>
茉莉在桌角，花苞已经泛开了一条缝。她画几笔，抬头看一眼。屋子里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，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。</p>
手机响的时候，她以为是闹钟。她没设闹钟，但大脑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——在这个时间响起的手机，通常意味着她该睡了。</p>
她拿起手机，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。本地的，但不在她的通讯录里。</p>
“喂？”</p>
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。有呼吸声，很轻，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。她等了几秒，又“喂”了一声。</p>
“知微。”</p>
她的手指僵住了。铅笔从指缝里滑下去，在桌面上滚了半圈，停在茉莉的花盆旁边。</p>
“……学长？”</p>
“是我。”温以琛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，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段呼吸的间隙，“我醒了。”</p>
她没说话。但耳朵里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，像是风从空旷的管道里穿过。她过了几秒才意识到，那是自己的呼吸声，变得很急，很乱。</p>
“知微？”</p>
“……嗯。”</p>
“你在听吗？”</p>
“在。”这个字出口的时候，她的下巴在发抖，牙齿磕在一起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她用手捂住嘴，不想让电话那头听见。</p>
“我醒了。”温以琛又说了一遍，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，但仍然虚弱，像一根拉得很紧的线，随时会断，“三天前醒的。今天才能说话。护士帮我打的电话。”</p>
三天。今天是第八天。他五天前醒的，但她今天才知道。</p>
她站起来，握着手机走到门口，拉开门，走到出租屋外面的走廊上。走廊里没有灯，只有从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，把地面照成灰蓝色。</p>
她蹲下去。背靠在门上，缩成一团，膝盖抵着胸口，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。</p>
“学长。”她说。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很细，很紧，像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弦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吓死我了。”</p>
她以为自己说得很平静。但最后一个字出口的时候，眼泪突然涌了出来。不是那种慢慢漫上来的湿润，是决堤一样的，从眼眶里溢出来，滑过脸颊，滴在膝盖上。她用手背去擦，越擦越多，袖子很快就湿了一片。</p>
她没有出声。她只是蹲在出租屋门口，肩膀一耸一耸，嘴巴紧紧闭着，泪如雨下，无声地往下掉。</p>
“我也吓死我了。”温以琛说。</p>
然后她听见了。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。气息不稳，像是笑这个动作都让他累，但确实是笑。</p>
“我以为我再也醒不过来了。”他说，“然后我发现，我还活着。第一个想告诉你。”</p>
她把脸埋在膝盖里，手机贴在耳朵上。眼泪浸透了裤子的布料，温热的，很快变得冰凉。她咬着嘴唇，咬得很紧，直到尝到一点铁锈味才松开。</p>
“你也加油。”温以琛说。</p>
她没立刻回答。她在膝盖里埋了很久，久到电话那头传来护士的声音，说“病人需要休息了”。她才抬起头，用袖子把脸擦了一遍，又擦了一遍。</p>
“我们都要好起来。”她说。声音沙哑，但很稳，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，像是在做一个承诺。</p>
“好。”</p>
电话断了。她盯着黑屏看了几秒，上面映出她的脸——眼睛红肿，嘴唇上有牙印，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。</p>
她在门口蹲了一会儿。走廊很安静，隔壁房间有人在打呼噜，声音闷闷的。她站起来，腿麻了，扶着墙，等麻痒从脚底蔓延到大腿，再消退。推开门，拿起铅笔，盯着那条没画完的直线看了几秒，继续画。</p>
直线画完了。标注尺寸，写下一行小字。她改到了凌晨一点。精神反而更好。画完第四版，撕掉前面三版，叠好，放进包里。</p>
关灯之前，她看了一眼茉莉。花苞又开了一条缝，在黑暗中泛着一点白，像一颗小小的月亮。</p>
“我们都要好起来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</p>
第九天，温以琛的电话像一针强心剂。</p>
她不再只是“在做事”，她开始“想学”。白天跑腿的时候，她会多看一眼陈默电脑屏幕上的效果图，记住色块的搭配。周姐和客户谈方案的时候，她端着茶站在旁边，听他们说——采光、动线、收纳、人体工学。不懂的词记在手机备忘录里，晚上回出租屋查。</p>
第十天下午，她鼓足勇气，把一份自己修改过的草图交给了周姐。</p>
是那份单身公寓方案，第四版，又修改了两次。她在原户型基础上增加了一个隐藏式的洗衣区，把洗衣机藏进橱柜里，用折叠门隔开。想法是从一本日本设计杂志上看来的，改动了尺寸，让它适应二十五平米的空间。</p>
周姐接过图纸，看了一眼，对着窗外的光线看了看透视比例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“还可以。”周姐说。</p>
顾知微的手指收紧了。指甲嵌进掌心的茧里，那块被高跟鞋磨出来的硬皮，传来一点钝钝的疼。</p>
“但这里比例不对。”周姐指着图纸，“衣柜深度只有400mm，连一件大衣都挂不平。最小要550mm，或者改做开放式挂杆。”</p>
是的，她算错了。400mm是鞋柜深度，不是衣柜。</p>
“我改。”</p>
“嗯。”周姐把图纸还给她，转身去泡茶。走到一半，停了一下，“能有这个想法，算不错了。”</p>
顾知微捏着图纸的手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难过，是因为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——被认可的感觉。</p>
她回到桌前，把衣柜深度改成550mm，重新调整布局，床往窗边挪了150mm。整个下午画了两遍，确认每一个尺寸都对得上，才把图纸收进包里。</p>
晚上回到出租屋，她走到窗边，拿起那个塑料勺子，给茉莉浇水。土有点干，她浇了半杯，看着水渗进去，又浇了半杯。盆底渗出一滴水，落在碟子里，声音很轻。</p>
花苞已经开了大半。白色的花瓣从缝隙里探出来，三四片，边缘微微卷曲。她低下头，闻到了一股香味。很淡，但确实是茉莉花的香——清冽的，带一点甜，像是清晨的露水混进了冰糖水里。</p>
“我们都要好好长。”她说。</p>
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。她伸出手，指尖碰了碰花瓣，触感薄而软。很快缩回手指，怕自己的粗糙把花瓣碰坏了。</p>
窗外，老城区的灯火渐次亮起。秋天快要结束了，空气里有了冬天的凉意。</p>
她关上窗，坐到桌前，打开台灯。铅笔握在手里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她画了一条直线，又画了一条，两条线交叉，组成一个新的矩形。</p>
这是第十天。她还有很多不会，还有很多要学。但至少她在画，没有停下来。</p>
茉莉的影子落在纸面边缘，像一个小小的守夜人。她画了几笔，抬头看了一眼花苞，又低头继续画。</p>
明天醒来，她要把它搬到窗台上，烧水，泡燕麦，走下楼，去工作室，泡第一杯茶。</p>
然后一天一天，继续。</p>
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