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他的关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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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天了。</p>
沉舟居的早晨静得很。</p>
陆沉舟站在主卧窗前，没有开灯。窗帘拉开一半，院子里的草木被秋露打得发沉，叶片低垂着，颜色深得像泼了墨。远处的山轮廓模糊，天空是那种欲雨未雨的灰白色，云层压得很低。</p>
院子里有一个秋千架。钢管骨架搭了一半，麻绳垂下来，末端打了一个死结，是顾知微亲手系的。她走之前最后一个周末，蹲在那个架子下面研究说明书，螺丝刀掉在草地里，她找了二十分钟。说明书上说需要两个人配合安装，她偏要自己试，结果拧错了三颗螺丝，整个座椅板都装歪了。</p>
他走过去，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她抬头冲他笑：“你忙你的，这个我自己来。”</p>
那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之一。</p>
陆沉舟看着那个未完成的秋千，麻绳被雨水泡得发胀，座椅板上积了一层落叶。他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后悔过——不是后悔没装完秋千，是后悔在那栋房子里浪费了三个月的真心。</p>
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。</p>
他走过去，屏幕上周秘书的名字亮着，下面是一行字：“报告到了。”</p>
陆沉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，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，回了一个字：“来。”</p>
他去浴室洗漱。水龙头开到最大，水流声填满了整个房间。他低头洗脸，冷水激得眉骨发紧，抬起头时镜面蒙了一层白雾。他用手背抹开，看见自己的脸——眼下有一层淡青，下颌的线条比半个月前更硬了。</p>
不是没睡好。是根本没睡。</p>
从顾知微搬出沉舟居那天起，他就没有踏足过那间主卧。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房间里还留着她的东西，半瓶没用完的身体乳，抽屉里几根落单的发圈，床头柜上她没带走的那盏小夜灯。他每晚睡在书房沙发上，腿伸不直，反而更容易清醒。</p>
清醒的时候，不会做梦。不会梦见她。</p>
八点四十分，周秘书到了。</p>
他走进陆氏集团顶层的办公室，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。纸袋很薄，没装多少东西，但他攥得很紧，指节有些发白。陆沉舟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，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，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。</p>
他抬头看了周秘书一眼。</p>
周秘书跟了他七年。七年前他还是陆氏一个被边缘化的私生子，周秘书是他从猎头手里挖来的第一个自己人。那时候没人看好他，只有周秘书留下，说“陆总，我跟您学东西”。七年过去，周秘书从三十出头变成了快四十的人，头发白了一半， still 每天早晨七点前到岗。</p>
“放着。”陆沉舟说。</p>
周秘书把纸袋放在桌角，没有立刻离开。他站在原地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有话要说。</p>
陆沉舟放下笔：“还有事？”</p>
“陆总，”周秘书的声音比平常低了一度，“您最好亲自看看。”</p>
办公室里没有第三个人。落地窗外是滨城的天际线，远处有塔吊在作业，钢索摩擦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，细得像一根针在划玻璃。陆沉舟看着周秘书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慌张，是克制。</p>
他伸手拿过纸袋。</p>
纸袋里是一叠照片和两张A4纸。他先抽出照片。</p>
第一张是在一条老城区的巷子里。顾知微站在一家小门面门口，穿一件灰色的针织衫，袖子卷了两圈。她在开门，手里攥着一把钥匙，钥匙孔似乎不太灵光，她侧着身子拧了好几下。照片是抓拍的，光线不太好， her face 被门楣的阴影遮住一半，但能看清轮廓——瘦了。下颌的线条锋利得像刀刻，颧骨比从前明显，脖子细得能看见筋脉的走向。</p>
他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。不重，但足够让他停止呼吸半秒。</p>
第二张是在公交车上。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，头歪着，像是睡着了。手里抓着一个帆布袋，袋子边缘磨出了毛边。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，落在她脸上，睫毛的阴影投在眼下，那片淡青在强光里无所遁形。</p>
第三张是在一扇窗前。很小的窗户，铁皮窗台，漆皮翘起好几处。窗台上有一盆植物，绿色的叶子，顶端两个白色的小花苞。她蹲在窗边，手里拿着一个塑料勺子，正在给那盆植物浇水。动作很慢，很仔细，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。</p>
陆沉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比前两张都久。他的拇指从照片边缘滑过，没有碰到画面里的她，只是沿着白边走了一圈。</p>
“茉莉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</p>
“是。”周秘书说，“她搬到出租屋的第二天买的，花了十二块。据花店老板说，是她破产后第一件非必需品。”</p>
陆沉舟的眼睫垂下去。他放下照片，拿起那两张A4纸。</p>
纸上是她的近况汇总。周秘书的字迹，力透纸背，每一笔都像在算账。</p>
“一尺见方”设计工作室，地址在老城区静安里十七号。全职助理，负责端茶倒水、打印复印、跑腿买咖啡、搬运材料样板。月薪两千八，时薪折算下来不到十三块。没有五险一金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住址是静安里附近的一栋老式居民楼，七层，没有电梯。三十平米单间，公共卫生间。月租六百，押一付三。她一次性付了三个月的租金加一个月押金，花了两千四。</p>
作息：每天早上六点起床，六点四十出门，步行十五分钟到公交站台，坐四站路，七点二十左右到达工作室。晚上通常七点后离开，有时候更晚。晚饭通常是便利店饭团或泡面。</p>
纸的最下方，周秘书用红笔画了一道横线，旁边写了一句备注：“据工作室老板周姐反馈，该员工吃苦耐劳，做事认真，但……”</p>
后面的字被墨水晕开了，看不太清。</p>
陆沉舟把纸翻过来，背面是空白的。他又翻回去，重新看了一遍那行作息记录。每天早上六点起床。六点四十出门。步行十五分钟。坐四站路。七点二十到达。</p>
他算了一下。现在是秋末，早晨六点半，天还没亮透。老城区的路灯年久失修，有些巷子暗得看不见路。她一个人走十五分钟。</p>
他把纸放回桌上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放下什么很重的东西。</p>
“不要让她知道。”他说。</p>
周秘书看着他。七年了，他太了解这个人的语气——不是商量，是命令。但命令背后有东西，藏在字缝里，像深冬的河水，表面结冰，下面全是涌动的暗流。</p>
“明白。”周秘书说，“那……工作室那边，需要我做什么吗？”</p>
陆沉舟抬眼。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有一束光漏进来，正好落在桌面的照片边缘，把她浇水的那个画面照得发白。</p>
“查一下那家工作室的背景。”他说，“老板是谁，客户是谁，资金链怎么样。还有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“她每天通勤走的那条路，路灯哪些是好的，哪些是坏的，列一份清单给我。”</p>
周秘书点点头，转身往门口走。</p>
“周秘书。”陆沉舟叫住他。</p>
周秘书回头。</p>
陆沉舟的手指停在照片上，正好压在窗台那盆茉莉的位置。他的指腹贴着纸面，没有用力，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。</p>
“她瘦了。”他说。</p>
不是疑问句。陈述句，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一个数据。</p>
周秘书站在门口，光线从他背后照进来，把他的轮廓削成一道瘦长的影子。他没有接话。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问题。</p>
“我去查。”他说，带上门走了。</p>
中午十二点，周秘书回来了。</p>
这一次他带了一个平板电脑，上面打开着几份文件。陆沉舟靠在椅背上，面前的午餐一口没动——一份三明治，是周秘书从楼下便利店带上来的，面包边已经干了，火腿片卷了角。</p>
“一尺见方，注册全称滨城市一尺见方室内装饰设计工作室，法人代表周玉琴，五十二岁，离异，有一个女儿在国外读书。”周秘书把平板递过来，“从业二十三年，之前在一家中型设计公司做了十五年设计总监，五年前辞职单干。客户主要是老城区的小户型改造和局部翻新，单价低，利润薄，但口碑不错。”</p>
陆沉舟接过平板，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。</p>
“去年的营收是四十七万，净利润不到八万。今年行情不好，上半年只接了三个项目，下半年到现在一个都没有。她的两个员工——一个叫陈默，一个叫林嘉桐——之前已经被她口头通知可能要做裁员准备。”</p>
“两个员工。”陆沉舟重复了一遍，手指停在屏幕上的某个数字上，“她去了之后呢？”</p>
“她去了之后，工作室多了一个人打杂，周玉琴的压力稍微缓解了一些。但业务没有起色，所以——”周秘书犹豫了一下，“她的岗位并不稳定。如果工作室年底之前接不到新项目，裁员是大概率事件。而且以她的资历，很难在设计圈找到更好的机会。”</p>
陆沉舟的手指收紧了。平板边缘硌着他的掌心，一片冰凉。</p>
“她学的是设计。”他说，“不是端茶倒水。”</p>
“是。但顾氏破产后，她的学历背景在行业里……反而成了负资产。”周秘书的声音更低了，“韩立坤那边放出了话，说顾青山的事没完，谁帮顾家人就是跟他过不去。很多设计公司都收到了风声。”</p>
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</p>
陆沉舟慢慢把平板放到桌上。他站起身，走到落地窗前。从这个高度看下去，滨城的老城区只是一片灰蒙蒙的色块，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。他不知道她在哪一扇窗户后面，不知道她此刻是在泡茶、复印还是蹲在楼梯间里吃一个冷掉的饭团。</p>
韩立坤。</p>
这个名字在他舌尖转了一圈，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。十五亿护盘失败的那天晚上，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不是因为钱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，有些战争不是用资本就能打赢的。有些人在暗处，用最脏的手段，精准地戳中你最软肋的地方。</p>
他以为分手就能让她安全。让韩立坤觉得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，把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他错了。</p>
“烬舟资本那边，最近是不是在接触一个设计圈的项目？”他问，没有转身。</p>
周秘书一愣，随即翻开手机查了一下：“是。滨城文化创意产业园的改造招标，我们投了其中一个子项目，叫老空间·新可能，邀请了一些独立设计师参与。策展人是……”他顿了一下，“沈明遥。”</p>
“沈明遥。”陆沉舟重复这个名字，“那个拿过三次亚太设计金奖的沈明遥？”</p>
“是她。”</p>
陆沉舟转过身。他的脸逆着光，轮廓被窗外的亮度削成一道锋利的剪影。</p>
“给沈明遥发一封邮件。”他说，“就说烬舟资本对一尺见方工作室的设计理念很感兴趣，希望她能抽空去看一看。不要提我的名字，不要提烬舟资本和陆氏的关系。让沈明遥以私人名义去。”</p>
周秘书看着他，欲言又止。</p>
“还有，”陆沉舟走回办公桌前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，“老城区路灯改造项目，这是市政下个月要招标的工程。你让人把静安里那一片的优先级提到最前面，尽快动工。另外——”他拿起笔，在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，“这附近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，你去谈一下，让他们每天早上六点开始供应热饮和现做早餐，账走烬舟资本的公益基金。”</p>
周秘书接过便签纸。上面写的是顾知微每天步行经过的那条巷子的地址，和附近一家连锁便利店的名字。</p>
“陆总，”周秘书终于忍不住，“您为什么不直接……帮她？”</p>
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。这不是他该问的。</p>
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照片——她蹲在窗边，手里拿着塑料勺子，在给茉莉浇水。她的侧脸被晨光笼罩着，嘴角有一点弧度，不像是笑，只是专注。</p>
“她会知道的。”他说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一旦她知道，就不会接受。”</p>
他太了解她。了解她的骄傲，她的倔强，她那一身藏不住的骨头。她宁可住在三十平的出租屋里啃冷饭团，也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怜悯。尤其是他的。</p>
所以他只能做一件事——把路铺好，然后退到一旁，让她自己走过去。</p>
那不是帮她。那是尊重她。</p>
下午三点，周秘书离开了办公室。</p>
陆沉舟一个人坐在桌前，把那张照片拿起来，对着窗外的光。照片里的茉莉只有两个花苞，米粒大小，白得几乎透明。他想起她曾经在沉舟居的阳台上种过一盆绿萝，每天浇水，对着它说话。他那时候觉得好笑，说“你跟它说什么，它又听不懂”。她回头瞪他，说“你懂什么，植物是有灵性的”。</p>
后来那盆绿萝活得很好，藤蔓垂下来，一直长到地板。她走之后，他把绿萝搬进了书房，每天让保洁浇水。 vines 还在长，只是没有人对着它说话了。</p>
他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有一行小字，是周秘书的笔迹：“2022年10月17日，上午7时34分，静安里23号704室。”</p>
十月十七日。她搬出沉舟居的第十一天。</p>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然后把照片放进抽屉，锁好。</p>
抽屉里还有一份文件，是滨城市文化创意产业园改造项目的完整方案。他打开，翻到“特邀设计师走访计划”那一页，在名单的最后加了一行字：</p>
“10月25日，走访老城区独立设计工作室。重点考察：一尺见方。”</p>
然后他合上文件，起身走到窗前。</p>
云层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大，一束光从天上漏下来，正好落在老城区某个不知名的角落。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窗口，不知道那盆茉莉此刻是不是也被光照到了。</p>
但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的路上少了一块绊脚石，多了一盏灯。</p>
这就够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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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天了。</p>
沉舟居的早晨静得很。</p>
陆沉舟站在主卧窗前，没有开灯。窗帘拉开一半，院子里的草木被秋露打得发沉，叶片低垂着，颜色深得像泼了墨。远处的山轮廓模糊，天空是那种欲雨未雨的灰白色，云层压得很低。</p>
院子里有一个秋千架。钢管骨架搭了一半，麻绳垂下来，末端打了一个死结，是顾知微亲手系的。她走之前最后一个周末，蹲在那个架子下面研究说明书，螺丝刀掉在草地里，她找了二十分钟。说明书上说需要两个人配合安装，她偏要自己试，结果拧错了三颗螺丝，整个座椅板都装歪了。</p>
他走过去，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她抬头冲他笑：“你忙你的，这个我自己来。”</p>
那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之一。</p>
陆沉舟看着那个未完成的秋千，麻绳被雨水泡得发胀，座椅板上积了一层落叶。他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后悔过——不是后悔没装完秋千，是后悔在那栋房子里浪费了三个月的真心。</p>
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。</p>
他走过去，屏幕上周秘书的名字亮着，下面是一行字：“报告到了。”</p>
陆沉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，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，回了一个字：“来。”</p>
他去浴室洗漱。水龙头开到最大，水流声填满了整个房间。他低头洗脸，冷水激得眉骨发紧，抬起头时镜面蒙了一层白雾。他用手背抹开，看见自己的脸——眼下有一层淡青，下颌的线条比半个月前更硬了。</p>
不是没睡好。是根本没睡。</p>
从顾知微搬出沉舟居那天起，他就没有踏足过那间主卧。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房间里还留着她的东西，半瓶没用完的身体乳，抽屉里几根落单的发圈，床头柜上她没带走的那盏小夜灯。他每晚睡在书房沙发上，腿伸不直，反而更容易清醒。</p>
清醒的时候，不会做梦。不会梦见她。</p>
八点四十分，周秘书到了。</p>
他走进陆氏集团顶层的办公室，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。纸袋很薄，没装多少东西，但他攥得很紧，指节有些发白。陆沉舟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，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，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。</p>
他抬头看了周秘书一眼。</p>
周秘书跟了他七年。七年前他还是陆氏一个被边缘化的私生子，周秘书是他从猎头手里挖来的第一个自己人。那时候没人看好他，只有周秘书留下，说“陆总，我跟您学东西”。七年过去，周秘书从三十出头变成了快四十的人，头发白了一半， still 每天早晨七点前到岗。</p>
“放着。”陆沉舟说。</p>
周秘书把纸袋放在桌角，没有立刻离开。他站在原地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有话要说。</p>
陆沉舟放下笔：“还有事？”</p>
“陆总，”周秘书的声音比平常低了一度，“您最好亲自看看。”</p>
办公室里没有第三个人。落地窗外是滨城的天际线，远处有塔吊在作业，钢索摩擦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，细得像一根针在划玻璃。陆沉舟看着周秘书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慌张，是克制。</p>
他伸手拿过纸袋。</p>
纸袋里是一叠照片和两张A4纸。他先抽出照片。</p>
第一张是在一条老城区的巷子里。顾知微站在一家小门面门口，穿一件灰色的针织衫，袖子卷了两圈。她在开门，手里攥着一把钥匙，钥匙孔似乎不太灵光，她侧着身子拧了好几下。照片是抓拍的，光线不太好， her face 被门楣的阴影遮住一半，但能看清轮廓——瘦了。下颌的线条锋利得像刀刻，颧骨比从前明显，脖子细得能看见筋脉的走向。</p>
他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。不重，但足够让他停止呼吸半秒。</p>
第二张是在公交车上。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，头歪着，像是睡着了。手里抓着一个帆布袋，袋子边缘磨出了毛边。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，落在她脸上，睫毛的阴影投在眼下，那片淡青在强光里无所遁形。</p>
第三张是在一扇窗前。很小的窗户，铁皮窗台，漆皮翘起好几处。窗台上有一盆植物，绿色的叶子，顶端两个白色的小花苞。她蹲在窗边，手里拿着一个塑料勺子，正在给那盆植物浇水。动作很慢，很仔细，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。</p>
陆沉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比前两张都久。他的拇指从照片边缘滑过，没有碰到画面里的她，只是沿着白边走了一圈。</p>
“茉莉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</p>
“是。”周秘书说，“她搬到出租屋的第二天买的，花了十二块。据花店老板说，是她破产后第一件非必需品。”</p>
陆沉舟的眼睫垂下去。他放下照片，拿起那两张A4纸。</p>
纸上是她的近况汇总。周秘书的字迹，力透纸背，每一笔都像在算账。</p>
“一尺见方”设计工作室，地址在老城区静安里十七号。全职助理，负责端茶倒水、打印复印、跑腿买咖啡、搬运材料样板。月薪两千八，时薪折算下来不到十三块。没有五险一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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住址是静安里附近的一栋老式居民楼，七层，没有电梯。三十平米单间，公共卫生间。月租六百，押一付三。她一次性付了三个月的租金加一个月押金，花了两千四。</p>
作息：每天早上六点起床，六点四十出门，步行十五分钟到公交站台，坐四站路，七点二十左右到达工作室。晚上通常七点后离开，有时候更晚。晚饭通常是便利店饭团或泡面。</p>
纸的最下方，周秘书用红笔画了一道横线，旁边写了一句备注：“据工作室老板周姐反馈，该员工吃苦耐劳，做事认真，但……”</p>
后面的字被墨水晕开了，看不太清。</p>
陆沉舟把纸翻过来，背面是空白的。他又翻回去，重新看了一遍那行作息记录。每天早上六点起床。六点四十出门。步行十五分钟。坐四站路。七点二十到达。</p>
他算了一下。现在是秋末，早晨六点半，天还没亮透。老城区的路灯年久失修，有些巷子暗得看不见路。她一个人走十五分钟。</p>
他把纸放回桌上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放下什么很重的东西。</p>
“不要让她知道。”他说。</p>
周秘书看着他。七年了，他太了解这个人的语气——不是商量，是命令。但命令背后有东西，藏在字缝里，像深冬的河水，表面结冰，下面全是涌动的暗流。</p>
“明白。”周秘书说，“那……工作室那边，需要我做什么吗？”</p>
陆沉舟抬眼。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有一束光漏进来，正好落在桌面的照片边缘，把她浇水的那个画面照得发白。</p>
“查一下那家工作室的背景。”他说，“老板是谁，客户是谁，资金链怎么样。还有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“她每天通勤走的那条路，路灯哪些是好的，哪些是坏的，列一份清单给我。”</p>
周秘书点点头，转身往门口走。</p>
“周秘书。”陆沉舟叫住他。</p>
周秘书回头。</p>
陆沉舟的手指停在照片上，正好压在窗台那盆茉莉的位置。他的指腹贴着纸面，没有用力，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。</p>
“她瘦了。”他说。</p>
不是疑问句。陈述句，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一个数据。</p>
周秘书站在门口，光线从他背后照进来，把他的轮廓削成一道瘦长的影子。他没有接话。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问题。</p>
“我去查。”他说，带上门走了。</p>
中午十二点，周秘书回来了。</p>
这一次他带了一个平板电脑，上面打开着几份文件。陆沉舟靠在椅背上，面前的午餐一口没动——一份三明治，是周秘书从楼下便利店带上来的，面包边已经干了，火腿片卷了角。</p>
“一尺见方，注册全称滨城市一尺见方室内装饰设计工作室，法人代表周玉琴，五十二岁，离异，有一个女儿在国外读书。”周秘书把平板递过来，“从业二十三年，之前在一家中型设计公司做了十五年设计总监，五年前辞职单干。客户主要是老城区的小户型改造和局部翻新，单价低，利润薄，但口碑不错。”</p>
陆沉舟接过平板，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。</p>
“去年的营收是四十七万，净利润不到八万。今年行情不好，上半年只接了三个项目，下半年到现在一个都没有。她的两个员工——一个叫陈默，一个叫林嘉桐——之前已经被她口头通知可能要做裁员准备。”</p>
“两个员工。”陆沉舟重复了一遍，手指停在屏幕上的某个数字上，“她去了之后呢？”</p>
“她去了之后，工作室多了一个人打杂，周玉琴的压力稍微缓解了一些。但业务没有起色，所以——”周秘书犹豫了一下，“她的岗位并不稳定。如果工作室年底之前接不到新项目，裁员是大概率事件。而且以她的资历，很难在设计圈找到更好的机会。”</p>
陆沉舟的手指收紧了。平板边缘硌着他的掌心，一片冰凉。</p>
“她学的是设计。”他说，“不是端茶倒水。”</p>
“是。但顾氏破产后，她的学历背景在行业里……反而成了负资产。”周秘书的声音更低了，“韩立坤那边放出了话，说顾青山的事没完，谁帮顾家人就是跟他过不去。很多设计公司都收到了风声。”</p>
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</p>
陆沉舟慢慢把平板放到桌上。他站起身，走到落地窗前。从这个高度看下去，滨城的老城区只是一片灰蒙蒙的色块，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。他不知道她在哪一扇窗户后面，不知道她此刻是在泡茶、复印还是蹲在楼梯间里吃一个冷掉的饭团。</p>
韩立坤。</p>
这个名字在他舌尖转了一圈，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。十五亿护盘失败的那天晚上，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不是因为钱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，有些战争不是用资本就能打赢的。有些人在暗处，用最脏的手段，精准地戳中你最软肋的地方。</p>
他以为分手就能让她安全。让韩立坤觉得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，把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他错了。</p>
“烬舟资本那边，最近是不是在接触一个设计圈的项目？”他问，没有转身。</p>
周秘书一愣，随即翻开手机查了一下：“是。滨城文化创意产业园的改造招标，我们投了其中一个子项目，叫老空间·新可能，邀请了一些独立设计师参与。策展人是……”他顿了一下，“沈明遥。”</p>
“沈明遥。”陆沉舟重复这个名字，“那个拿过三次亚太设计金奖的沈明遥？”</p>
“是她。”</p>
陆沉舟转过身。他的脸逆着光，轮廓被窗外的亮度削成一道锋利的剪影。</p>
“给沈明遥发一封邮件。”他说，“就说烬舟资本对一尺见方工作室的设计理念很感兴趣，希望她能抽空去看一看。不要提我的名字，不要提烬舟资本和陆氏的关系。让沈明遥以私人名义去。”</p>
周秘书看着他，欲言又止。</p>
“还有，”陆沉舟走回办公桌前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，“老城区路灯改造项目，这是市政下个月要招标的工程。你让人把静安里那一片的优先级提到最前面，尽快动工。另外——”他拿起笔，在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，“这附近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，你去谈一下，让他们每天早上六点开始供应热饮和现做早餐，账走烬舟资本的公益基金。”</p>
周秘书接过便签纸。上面写的是顾知微每天步行经过的那条巷子的地址，和附近一家连锁便利店的名字。</p>
“陆总，”周秘书终于忍不住，“您为什么不直接……帮她？”</p>
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。这不是他该问的。</p>
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照片——她蹲在窗边，手里拿着塑料勺子，在给茉莉浇水。她的侧脸被晨光笼罩着，嘴角有一点弧度，不像是笑，只是专注。</p>
“她会知道的。”他说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一旦她知道，就不会接受。”</p>
他太了解她。了解她的骄傲，她的倔强，她那一身藏不住的骨头。她宁可住在三十平的出租屋里啃冷饭团，也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怜悯。尤其是他的。</p>
所以他只能做一件事——把路铺好，然后退到一旁，让她自己走过去。</p>
那不是帮她。那是尊重她。</p>
下午三点，周秘书离开了办公室。</p>
陆沉舟一个人坐在桌前，把那张照片拿起来，对着窗外的光。照片里的茉莉只有两个花苞，米粒大小，白得几乎透明。他想起她曾经在沉舟居的阳台上种过一盆绿萝，每天浇水，对着它说话。他那时候觉得好笑，说“你跟它说什么，它又听不懂”。她回头瞪他，说“你懂什么，植物是有灵性的”。</p>
后来那盆绿萝活得很好，藤蔓垂下来，一直长到地板。她走之后，他把绿萝搬进了书房，每天让保洁浇水。 vines 还在长，只是没有人对着它说话了。</p>
他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有一行小字，是周秘书的笔迹：“2022年10月17日，上午7时34分，静安里23号704室。”</p>
十月十七日。她搬出沉舟居的第十一天。</p>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然后把照片放进抽屉，锁好。</p>
抽屉里还有一份文件，是滨城市文化创意产业园改造项目的完整方案。他打开，翻到“特邀设计师走访计划”那一页，在名单的最后加了一行字：</p>
“10月25日，走访老城区独立设计工作室。重点考察：一尺见方。”</p>
然后他合上文件，起身走到窗前。</p>
云层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大，一束光从天上漏下来，正好落在老城区某个不知名的角落。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窗口，不知道那盆茉莉此刻是不是也被光照到了。</p>
但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的路上少了一块绊脚石，多了一盏灯。</p>
这就够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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