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设计才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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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周后。</p>
项目推进会上，周姐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，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闷响。</p>
“就这么点面积，八十八平，两室一厅，预算三十万，业主还是个刚工作三年的幼儿园老师。”周姐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两下，指甲盖上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，边缘有点剥落了，“谁爱接谁接，我手头那个文创园的活儿还忙不完。”</p>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长桌围坐着七八个人，有人在低头看手机，有人在转笔，有人在翻看手里的材料。没人伸手去接那个文件夹。</p>
顾知微坐在长桌最末端的椅子上，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，上面记满了上周的周会要点。她看着那个被遗弃在桌面中央的文件夹，黑色的塑料封皮，边角处印着工作室的logo，像一只被主人嫌弃的黑色小鸟。</p>
八十八平。两室一厅。三十万预算。</p>
这几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。放在从前，她经手的项目没有低于五百平的，预算低于两百万的根本不会出现在她的案头。但今时不同往日。现在她是一个月薪四千八的助理，主要工作是打印图纸、装订材料、给前辈们泡咖啡，偶尔被允许在别人的设计图纸上填色块。</p>
她看着那个文件夹，心跳开始加速。手心有点出汗，在笔记本的纸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。</p>
“那个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小。她清了清嗓子，重新说：“我可以试试。”</p>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。</p>
周姐挑起一边眉毛：“你？”</p>
“我在顾氏的时候做过住宅项目。”顾知微的声音稳了一些，“虽然是豪宅，但小户型我也了解。幼儿园老师的话，需求应该是温馨、实用、有童趣但不幼稚，对色彩的接受度比较高……”</p>
“你现在是个助理。”周姐打断她。</p>
“我知道。”顾知微说，“但这个项目没人接，我可以先做一版方案试试。不行的话再转给其他人，也不耽误工夫。”</p>
会议室里又安静了。坐在主位上的林昊一直没说话，目光落在顾知微身上，带着审视的意味。</p>
“给她吧。”林昊终于开口，“一周时间，出一版概念方案。客户那边我去沟通。”</p>
周姐耸耸肩，把文件夹往桌尾一推。文件夹在光滑的桌面上滑了一段，停在顾知微面前。</p>
顾知微伸出手，指尖碰到封皮的那一刻，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、快要被遗忘的东西——期待。</p>
这是她被称作“顾设计师”之后，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项目。</p>
出租屋的窗台上，茉莉花又开了两朵。</p>
白色的花瓣，指甲盖大小，藏在绿叶中间，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。但香味是藏不住的，清清淡淡的，像一缕游丝在空气里飘。顾知微画图画累了的时候，会抬起头，深深吸一口那香味，再继续低下头去。</p>
这是她连续加班的第七天。</p>
工作室的电脑她能用，但她更喜欢回出租屋画。出租屋安静，没人走来走去，没人问她“打印机怎么卡纸了”或者“这份图纸要不要彩印”。最重要的是，窗台上有那盆茉莉。她抬头就能看见它，在昏黄的台灯下安静地绿着，像一个小小的、不会说话的同伴。</p>
客户姓陈，叫陈悦，二十六岁，在市立幼儿园当大班老师。第一次见面，陈悦穿一件鹅黄色的毛衣，头发扎成马尾，说话声音轻轻的，带着和小孩子打交道久了的那种柔软。她给顾知微看了自己收集的素材——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图片，用透明胶带贴在一个旧笔记本里。</p>
“我喜欢这个感觉。”陈悦指着其中一页，是一张北欧风格的客厅，暖灰色的墙面，原木色的家具，窗台上摆满了绿植，“ but不要太冷淡，我想让家里有温度，有……有光。”</p>
顾知微点头，笔尖在速写本上沙沙记录。温度，有光——她在这两个词下面画了重点线。</p>
“你平时在家做什么？”她问。</p>
“备课，看书，偶尔画画。周末有时候会在家做烘焙，烤点小饼干带给班上的孩子。”陈悦笑了，眼睛里弯出两道月牙，“我其实挺宅的，但我不希望家里闷。我想要一回家就觉得……嗯，像是被什么抱住了。”</p>
被什么抱住了。</p>
顾知微把这个句子写在笔记本的右上角，画了一个圈。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，她对着这六个字发了很久的呆。</p>
她想起自己从前住的那个顶层公寓。三百多平，每一件家具都是意大利进口的。但那套房子给她的感觉从来不是“被抱住”，而是“被展示”——像一个精心布置的橱窗，她是里面的陈列品之一。</p>
现在的出租屋三十平，墙皮发黄，冬天窗户漏风。但那盆茉莉在窗台上绿着的时候，她确实会感觉到一种安全感。很小，很旧，但每一平方米都装着她的气息。</p>
她想要把这种感受放进陈悦的家里。</p>
方案改了七版。第一版太接近她从前习惯的“高端极简”风格，被她自己否掉了。第二版色彩太花哨，第三版收纳空间不够，第四版的阳台设计不符合老楼结构……一直到第七版，她才终于找到那个平衡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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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厅的主色调是暖灰色，带着一点 beige 底色的暖灰，像冬天午后阳光照在旧毛毯上的颜色。沙发是布艺的，浅米白色，让人能陷进去。阳台不封窗，改成一个半开放的阅读角，一把摇椅，一盏落地灯，书架嵌在墙里。儿童房用了薄荷绿的半墙设计，等孩子来填色。</p>
每画一笔，顾知微都想象陈悦在那个空间里的样子。下班回来，光着脚踩进客厅。周末的早晨，在阳台上摇着椅子看一本绘本。下雨天，烤一盘饼干，满屋子都是黄油和糖的香味。</p>
不是为了展示技术而画的设计，是为了让一个人在里面生活得更舒服而画的设计。</p>
凌晨两点，她终于画完最后一笔。直起腰，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。她转头看向窗台，茉莉在月光下静静立着，两片叶子交叠在一起，像一个小小的拥抱。</p>
“谢谢你陪着我。”她轻声说。</p>
当然没有回应。但风从窗缝里吹进来，茉莉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，顾知微笑了。</p>
方案汇报定在周四下午。</p>
顾知微提前了一个小时到工作室，把打印好的图册一页一页检查了一遍。A3纸，铜版纸覆哑膜，封面是她自己排版的，上面用细体字印着“悦·居”。陈悦的名字里有个“悦”，家应该是让人愉悦的地方。</p>
林昊走进会议室的时候，顾知微正把最后一本图册在桌上摆好。她直起身，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，蹭掉手心的汗。</p>
“紧张？”林昊问。</p>
“有点。”顾知微如实回答。</p>
“不用紧张。”林昊拉开椅子坐下，“客户比你还紧张。这是她第一次装修。”</p>
十分钟后，陈悦到了。她今天换了一条碎花裙子，外面套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，手里拿着一个帆布袋，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。她在会议室门口站住，看到满桌的图册，眼睛睁大了。</p>
“这么多？”</p>
“一本就够了。”顾知微笑着递给她一本，“这是您的。”</p>
陈悦接过图册，在椅子上坐下来，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。顾知微坐在她对面，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她看着陈悦的脸，试图从她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。</p>
第一页是设计理念，只有三行字。陈悦读得很慢，嘴唇轻轻动着。</p>
第二页是平面布局图，陈悦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，找到自己的客厅、卧室、阳台。</p>
第三页是客厅效果图。</p>
陈悦的指尖停在了那一页上。</p>
画面里的客厅不大，但光线很好。暖灰色的墙面上挂着三幅小画，是陈悦自己画的儿童插画——顾知微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注意到了那本旧笔记本里的手绘图案。原木色的茶几上放着一只陶瓷花瓶，里面插着干花。</p>
阳台的阅读角占了一整页。摇椅是藤编的，垫着格子靠垫。落地灯的灯罩是米白色的亚麻布。书架上排列着绘本，最上面一层放着一只小小的陶瓷猫。</p>
陈悦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。翻到最后一页时，她的眼眶红了。</p>
“这就是我想要的家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怕惊醒了什么，“温暖，有光，有希望。”</p>
最后三个字让顾知微愣了一下。她没有在设计说明里写“希望”这个词，但陈悦读出来了。这说明她真的看懂了。</p>
“这个颜色……”陈悦指着客厅的墙面，“和我幼儿园教室墙上的颜色好像。我每天和孩子们待在那个房间里，觉得很舒服。回家我也想有这种感觉。”</p>
“所以我选了暖灰。”顾知微说，“比白色有温度，比彩色安静。您的绘本风格偏向温暖治愈，墙面就是您画的底色。”</p>
陈悦抬起头，看着顾知微的眼睛。她的眼眶还是红的，但里面有光在闪。</p>
“顾设计师，”她说，“谢谢你。谢谢你把我的家当成一个……一个会呼吸的东西来设计。”</p>
顾知微感觉鼻子酸了一下。她低下头，假装去整理桌上的图纸，把那一瞬间的哽咽咽了回去。</p>
“应该我谢谢您。”她说，“给我这个机会。”</p>
客户走后，林昊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，背对着顾知微，手里还拿着那本“悦·居”。</p>
顾知微收拾着桌上的图册，动作很慢，等着他的评价。心里像一只被吊在半空的桶，七上八下。</p>
“方案不错。”林昊转过身，把图册放回桌上，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，“有几个细节可以优化——厨房的动线可以再紧凑一点，卫生间干湿分离的做法成本有点高，但以客户的预算不是不能做。客户那边我来推进签约。”</p>
顾知微点头，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。</p>
林昊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你很有潜力。”</p>
五个字。不高，不深，不华丽。</p>
但顾知微的笔尖顿住了。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圆点。</p>
她抬头看着林昊，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林昊的表情很淡，不像在夸人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然后他挥挥手，示意她出去。</p>
顾知微走出会议室，穿过工作区，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。电脑屏幕是黑的，她没动。右手边的电话响了一声，是前台的内线，她也没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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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很有潜力。”</p>
她在心里把这五个字默念了一遍，又默念了一遍。第三遍的时候，她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了笑容。</p>
很浅的一个笑，但持续了很久。</p>
她想起破产以来的这些日子。从顾氏千金到破产负债，从顶层公寓到三十平出租屋。她学会了在批评面前笑着说“对不起”，学会了把碎掉的自尊心一片片捡起来，粘好，第二天继续用。</p>
但她差点忘了，她还拥有这个——设计。把空荡荡的房间变成让人想住进去的家，把冰冷的墙面变成承载生活的底色。这是她从十六岁拿起画笔开始就刻进骨子里的东西。破产可以拿走她的房子、她的车子、她的账户余额，但拿不走这个。</p>
下班的时候天还没黑透。她背着帆布包走出工作室，秋风从街角吹来，带着桂花的甜味。路灯刚刚亮起，在地面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。她踩着地上的落叶走过，每一步都走得很轻，很稳。</p>
回到出租屋，她径直走到窗台前。茉莉又新开了一朵，第四朵了，藏在最底下的叶片之间，小小的，白白的，不声不响地香着。</p>
“我今天被表扬了。”她对着茉莉说，“上司说我很有潜力。”</p>
茉莉没有回答。但顾知微笑着，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朵花的花瓣。很软，很薄，带着一点点凉意。</p>
“从零开始，也可以走到远方。对吧？”</p>
窗外，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。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，悠长的。顾知微站在窗前，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菊花茶。</p>
她知道，这只是一个开始。但至少现在，她证明了一件事：她不只是“顾氏千金”，不只是“破产的富二代”，不只是“工作室的助理”。</p>
她是顾知微。一个可以从零开始的设计师。</p>
她关上灯，躺在床上。今晚，她允许自己做一个好梦。</p>
梦里，陈悦家的阳台上，茉莉开满了整个窗台，阳光洒进来，暖得像春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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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周后。</p>
项目推进会上，周姐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，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闷响。</p>
“就这么点面积，八十八平，两室一厅，预算三十万，业主还是个刚工作三年的幼儿园老师。”周姐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两下，指甲盖上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，边缘有点剥落了，“谁爱接谁接，我手头那个文创园的活儿还忙不完。”</p>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长桌围坐着七八个人，有人在低头看手机，有人在转笔，有人在翻看手里的材料。没人伸手去接那个文件夹。</p>
顾知微坐在长桌最末端的椅子上，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，上面记满了上周的周会要点。她看着那个被遗弃在桌面中央的文件夹，黑色的塑料封皮，边角处印着工作室的logo，像一只被主人嫌弃的黑色小鸟。</p>
八十八平。两室一厅。三十万预算。</p>
这几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。放在从前，她经手的项目没有低于五百平的，预算低于两百万的根本不会出现在她的案头。但今时不同往日。现在她是一个月薪四千八的助理，主要工作是打印图纸、装订材料、给前辈们泡咖啡，偶尔被允许在别人的设计图纸上填色块。</p>
她看着那个文件夹，心跳开始加速。手心有点出汗，在笔记本的纸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。</p>
“那个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小。她清了清嗓子，重新说：“我可以试试。”</p>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。</p>
周姐挑起一边眉毛：“你？”</p>
“我在顾氏的时候做过住宅项目。”顾知微的声音稳了一些，“虽然是豪宅，但小户型我也了解。幼儿园老师的话，需求应该是温馨、实用、有童趣但不幼稚，对色彩的接受度比较高……”</p>
“你现在是个助理。”周姐打断她。</p>
“我知道。”顾知微说，“但这个项目没人接，我可以先做一版方案试试。不行的话再转给其他人，也不耽误工夫。”</p>
会议室里又安静了。坐在主位上的林昊一直没说话，目光落在顾知微身上，带着审视的意味。</p>
“给她吧。”林昊终于开口，“一周时间，出一版概念方案。客户那边我去沟通。”</p>
周姐耸耸肩，把文件夹往桌尾一推。文件夹在光滑的桌面上滑了一段，停在顾知微面前。</p>
顾知微伸出手，指尖碰到封皮的那一刻，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、快要被遗忘的东西——期待。</p>
这是她被称作“顾设计师”之后，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项目。</p>
出租屋的窗台上，茉莉花又开了两朵。</p>
白色的花瓣，指甲盖大小，藏在绿叶中间，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。但香味是藏不住的，清清淡淡的，像一缕游丝在空气里飘。顾知微画图画累了的时候，会抬起头，深深吸一口那香味，再继续低下头去。</p>
这是她连续加班的第七天。</p>
工作室的电脑她能用，但她更喜欢回出租屋画。出租屋安静，没人走来走去，没人问她“打印机怎么卡纸了”或者“这份图纸要不要彩印”。最重要的是，窗台上有那盆茉莉。她抬头就能看见它，在昏黄的台灯下安静地绿着，像一个小小的、不会说话的同伴。</p>
客户姓陈，叫陈悦，二十六岁，在市立幼儿园当大班老师。第一次见面，陈悦穿一件鹅黄色的毛衣，头发扎成马尾，说话声音轻轻的，带着和小孩子打交道久了的那种柔软。她给顾知微看了自己收集的素材——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图片，用透明胶带贴在一个旧笔记本里。</p>
“我喜欢这个感觉。”陈悦指着其中一页，是一张北欧风格的客厅，暖灰色的墙面，原木色的家具，窗台上摆满了绿植，“ but不要太冷淡，我想让家里有温度，有……有光。”</p>
顾知微点头，笔尖在速写本上沙沙记录。温度，有光——她在这两个词下面画了重点线。</p>
“你平时在家做什么？”她问。</p>
“备课，看书，偶尔画画。周末有时候会在家做烘焙，烤点小饼干带给班上的孩子。”陈悦笑了，眼睛里弯出两道月牙，“我其实挺宅的，但我不希望家里闷。我想要一回家就觉得……嗯，像是被什么抱住了。”</p>
被什么抱住了。</p>
顾知微把这个句子写在笔记本的右上角，画了一个圈。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，她对着这六个字发了很久的呆。</p>
她想起自己从前住的那个顶层公寓。三百多平，每一件家具都是意大利进口的。但那套房子给她的感觉从来不是“被抱住”，而是“被展示”——像一个精心布置的橱窗，她是里面的陈列品之一。</p>
现在的出租屋三十平，墙皮发黄，冬天窗户漏风。但那盆茉莉在窗台上绿着的时候，她确实会感觉到一种安全感。很小，很旧，但每一平方米都装着她的气息。</p>
她想要把这种感受放进陈悦的家里。</p>
方案改了七版。第一版太接近她从前习惯的“高端极简”风格，被她自己否掉了。第二版色彩太花哨，第三版收纳空间不够，第四版的阳台设计不符合老楼结构……一直到第七版，她才终于找到那个平衡点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客厅的主色调是暖灰色，带着一点 beige 底色的暖灰，像冬天午后阳光照在旧毛毯上的颜色。沙发是布艺的，浅米白色，让人能陷进去。阳台不封窗，改成一个半开放的阅读角，一把摇椅，一盏落地灯，书架嵌在墙里。儿童房用了薄荷绿的半墙设计，等孩子来填色。</p>
每画一笔，顾知微都想象陈悦在那个空间里的样子。下班回来，光着脚踩进客厅。周末的早晨，在阳台上摇着椅子看一本绘本。下雨天，烤一盘饼干，满屋子都是黄油和糖的香味。</p>
不是为了展示技术而画的设计，是为了让一个人在里面生活得更舒服而画的设计。</p>
凌晨两点，她终于画完最后一笔。直起腰，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。她转头看向窗台，茉莉在月光下静静立着，两片叶子交叠在一起，像一个小小的拥抱。</p>
“谢谢你陪着我。”她轻声说。</p>
当然没有回应。但风从窗缝里吹进来，茉莉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，顾知微笑了。</p>
方案汇报定在周四下午。</p>
顾知微提前了一个小时到工作室，把打印好的图册一页一页检查了一遍。A3纸，铜版纸覆哑膜，封面是她自己排版的，上面用细体字印着“悦·居”。陈悦的名字里有个“悦”，家应该是让人愉悦的地方。</p>
林昊走进会议室的时候，顾知微正把最后一本图册在桌上摆好。她直起身，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，蹭掉手心的汗。</p>
“紧张？”林昊问。</p>
“有点。”顾知微如实回答。</p>
“不用紧张。”林昊拉开椅子坐下，“客户比你还紧张。这是她第一次装修。”</p>
十分钟后，陈悦到了。她今天换了一条碎花裙子，外面套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，手里拿着一个帆布袋，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。她在会议室门口站住，看到满桌的图册，眼睛睁大了。</p>
“这么多？”</p>
“一本就够了。”顾知微笑着递给她一本，“这是您的。”</p>
陈悦接过图册，在椅子上坐下来，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。顾知微坐在她对面，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她看着陈悦的脸，试图从她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。</p>
第一页是设计理念，只有三行字。陈悦读得很慢，嘴唇轻轻动着。</p>
第二页是平面布局图，陈悦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，找到自己的客厅、卧室、阳台。</p>
第三页是客厅效果图。</p>
陈悦的指尖停在了那一页上。</p>
画面里的客厅不大，但光线很好。暖灰色的墙面上挂着三幅小画，是陈悦自己画的儿童插画——顾知微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注意到了那本旧笔记本里的手绘图案。原木色的茶几上放着一只陶瓷花瓶，里面插着干花。</p>
阳台的阅读角占了一整页。摇椅是藤编的，垫着格子靠垫。落地灯的灯罩是米白色的亚麻布。书架上排列着绘本，最上面一层放着一只小小的陶瓷猫。</p>
陈悦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。翻到最后一页时，她的眼眶红了。</p>
“这就是我想要的家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怕惊醒了什么，“温暖，有光，有希望。”</p>
最后三个字让顾知微愣了一下。她没有在设计说明里写“希望”这个词，但陈悦读出来了。这说明她真的看懂了。</p>
“这个颜色……”陈悦指着客厅的墙面，“和我幼儿园教室墙上的颜色好像。我每天和孩子们待在那个房间里，觉得很舒服。回家我也想有这种感觉。”</p>
“所以我选了暖灰。”顾知微说，“比白色有温度，比彩色安静。您的绘本风格偏向温暖治愈，墙面就是您画的底色。”</p>
陈悦抬起头，看着顾知微的眼睛。她的眼眶还是红的，但里面有光在闪。</p>
“顾设计师，”她说，“谢谢你。谢谢你把我的家当成一个……一个会呼吸的东西来设计。”</p>
顾知微感觉鼻子酸了一下。她低下头，假装去整理桌上的图纸，把那一瞬间的哽咽咽了回去。</p>
“应该我谢谢您。”她说，“给我这个机会。”</p>
客户走后，林昊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，背对着顾知微，手里还拿着那本“悦·居”。</p>
顾知微收拾着桌上的图册，动作很慢，等着他的评价。心里像一只被吊在半空的桶，七上八下。</p>
“方案不错。”林昊转过身，把图册放回桌上，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，“有几个细节可以优化——厨房的动线可以再紧凑一点，卫生间干湿分离的做法成本有点高，但以客户的预算不是不能做。客户那边我来推进签约。”</p>
顾知微点头，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。</p>
林昊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你很有潜力。”</p>
五个字。不高，不深，不华丽。</p>
但顾知微的笔尖顿住了。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圆点。</p>
她抬头看着林昊，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林昊的表情很淡，不像在夸人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然后他挥挥手，示意她出去。</p>
顾知微走出会议室，穿过工作区，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。电脑屏幕是黑的，她没动。右手边的电话响了一声，是前台的内线，她也没接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“你很有潜力。”</p>
她在心里把这五个字默念了一遍，又默念了一遍。第三遍的时候，她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了笑容。</p>
很浅的一个笑，但持续了很久。</p>
她想起破产以来的这些日子。从顾氏千金到破产负债，从顶层公寓到三十平出租屋。她学会了在批评面前笑着说“对不起”，学会了把碎掉的自尊心一片片捡起来，粘好，第二天继续用。</p>
但她差点忘了，她还拥有这个——设计。把空荡荡的房间变成让人想住进去的家，把冰冷的墙面变成承载生活的底色。这是她从十六岁拿起画笔开始就刻进骨子里的东西。破产可以拿走她的房子、她的车子、她的账户余额，但拿不走这个。</p>
下班的时候天还没黑透。她背着帆布包走出工作室，秋风从街角吹来，带着桂花的甜味。路灯刚刚亮起，在地面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。她踩着地上的落叶走过，每一步都走得很轻，很稳。</p>
回到出租屋，她径直走到窗台前。茉莉又新开了一朵，第四朵了，藏在最底下的叶片之间，小小的，白白的，不声不响地香着。</p>
“我今天被表扬了。”她对着茉莉说，“上司说我很有潜力。”</p>
茉莉没有回答。但顾知微笑着，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朵花的花瓣。很软，很薄，带着一点点凉意。</p>
“从零开始，也可以走到远方。对吧？”</p>
窗外，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。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，悠长的。顾知微站在窗前，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菊花茶。</p>
她知道，这只是一个开始。但至少现在，她证明了一件事：她不只是“顾氏千金”，不只是“破产的富二代”，不只是“工作室的助理”。</p>
她是顾知微。一个可以从零开始的设计师。</p>
她关上灯，躺在床上。今晚，她允许自己做一个好梦。</p>
梦里，陈悦家的阳台上，茉莉开满了整个窗台，阳光洒进来，暖得像春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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