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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手术已经进行了四个小时。</p>

    温以琛站在主刀位,无影灯从头顶倾泻下来,把他的视野照成一片惨白。腹腔已经打开,助手换了两次,器械护士递来的纱布在托盘里堆成一座小小的雪山。</p>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站位。左腿在长时间站立后开始发麻,那种熟悉的、像有无数细针在皮肤下游走的感觉,从脚踝慢慢往上爬。他没在意,把注意力从那个区域移开,集中到手指尖。</p>

    “弯钳。”他说。</p>

    器械护士把一把弯钳拍进他掌心。金属手柄带着体温,他握紧了,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。这是他的身体最信任的工具,从医学院第一次摸手术刀到现在,十几年了,这把弯钳握在手里,和握笔一样自然。</p>

    他探入腹腔,开始分离。</p>

    然后,事情发生了。</p>

    没有任何预兆。不是疼痛,不是抽搐,是一种更可怕的、更彻底的失控——他的无名指和小指突然空了。像是有人从骨头里抽走了什么,两根手指在手套里软下去,失去了所有握力。弯钳从他手中滑落,在无影灯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,砸在不锈钢器械盘上,发出刺耳的撞击声。</p>

    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</p>

    温以琛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无菌手套贴合得没有一丝褶皱,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手套里面,那两根手指正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颤抖着,像秋风中最后两片挂在枝头的枯叶。</p>

    “以琛?”</p>

    方叙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他是一助,站在患者另一侧,手里的吸引器还悬在半空。</p>

    温以琛没有抬头。他伸出左手,从器械盘上捡起那把弯钳,换了握法,用拇指、食指和中指捏住,重新探入腹腔。</p>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,“手滑了一下。继续。”</p>

    手术又进行了两个小时。温以琛用三根手指完成了剩下的操作,每一针、每一剪都精准无误。但那两根不受控制的手指始终垂在手套里,像不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,偶尔会因为血液回流而轻微抽动,撞在手套内壁上,发出他才能感觉到的、几乎不存在的摩擦声。</p>

    没有人再提起那把掉落的弯钳。但温以琛知道,方叙看了他三次。不是那种担心的看,是那种医生看医生的看——冷静、审视、带着专业判断的沉默。</p>

    术后更衣室里没有别人。</p>

    温以琛坐在长椅上,手术服还穿在身上,胸口和腋下被汗水浸透,深色的一片贴在皮肤上。无菌手套已经脱掉了,扔在旁边的垃圾桶里,团成两个惨白的球。他的右手摊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,五指张开,像在等待什么。</p>

    灯光是冷白色的,从天花板直射下来,把他手部的每一条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。掌心的老茧,指节处的褶皱,手背上的青筋——这双手他曾经引以为傲,稳定、精准、能在显微镜下缝合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神经。</p>

    现在它们在抖。</p>

    不是剧烈的颤抖,是那种很细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。无名指和小指最明显,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连着,每隔几秒钟就轻轻抽动一下。其余三指也有轻微的不稳,但幅度小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,根本不会发现。</p>

    他试着握成拳头。</p>

    中指和无名指无法完全并拢,指根处有一道缝隙,能透进光线。他加大力气,感觉关节处的肌腱在发力,但那根手指像被切断了信号,只收拢了一半,就停在那里,软绵绵地不再响应。</p>

    他维持着这个姿势,看着那道缝隙,看了很久。</p>

    更衣室的窗外是医院的内庭,种了几棵银杏,叶子已经黄了,被风吹落几片,贴在玻璃上,像几只僵死的蝴蝶。</p>

    那时候他的手从不会抖。哪怕喝醉了,拿筷子都稳得像握着手术刀。</p>

    门被推开,方叙走进来。帽子摘了,头发被汗水压成一缕一缕,眼镜滑到了鼻梁中段。</p>

    “出来一下。”方叙说。</p>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温以琛没动,“我自己去查。”</p>

    “查什么?你知道这是什么?”</p>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温以琛终于抬起头,看着方叙的眼睛,“但我知道不是累了。累不会这样。”</p>

    他举起右手,五指张开,那两根手指在灯光下微微颤抖,像一只濒死昆虫的触角。</p>

    方叙沉默了几秒,在长椅另一端坐下。两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男人,中间隔着一个空位,头顶的排气扇发出低沉的嗡鸣。</p>

    “肌电图,神经传导,腰穿查脑脊液。”方叙说,语气不再是同事之间的商量,是医生对病人的指令,“下周一开始,我亲自盯。”</p>

    “不用下周。”温以琛站起来,右手垂在身侧,“明天。”</p>

    检查持续了整整一周。</p>

    肌电图室里,温以琛躺在检查床上,右臂裸露在外,皮肤被涂上一层凉丝丝的导电膏。方叙亲自操作,把电极针一根一根刺入他前臂和上臂的肌肉。针很细,但很深,刺进肌肉深处时有一种钝钝的胀痛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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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放松。”方叙说。</p>

    温以琛闭上眼睛。他听见仪器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感觉到肌肉在电流刺激下不受控制地收缩,从手指到肩膀,一波一波的跳动,像是身体在对他发出一串他读不懂的密码。</p>

    方叙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,眉头越皱越紧。那些波形在他眼里是有语言的——波幅降低,时限增宽,纤颤电位,正锐波——每一个异常都是身体在报警。他没说话,但握着电极的手紧了一下。</p>

    神经传导检查更折磨人。电极贴在他的手腕、手肘、腋窝,电流一次次穿过神经。不是剧烈的痛,是那种酸麻交加的感觉。他的右手在电流刺激下猛地弹起,五指张开又攥紧,完全不受控制。</p>

    “感觉怎么样?”方叙问。</p>

    “右边比左边慢。”温以琛说,“刚才肘部那一下……不到三十五。”</p>

    方叙看了他一眼,合上记录本。</p>

    最后是腰椎穿刺。穿刺针进去的时候有一种尖锐的胀痛,温以琛咬住牙,数着自己的呼吸。脑脊液终于流出来,清亮的,无色透明,顺着导管流入采集管。</p>

    等待结果的两天,温以琛照常上班。查房,写病历,参加病例讨论。没人看出异常。他把右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,写字时握笔的姿势调整了一下,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中部,中指垫在下面支撑。</p>

    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两根手指的麻木正在蔓延。从无名指和小指,慢慢波及到中指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整只右手都是麻的,像浸泡在冰水里,要等几分钟才能恢复。</p>

    那两天,他想了很多。</p>

    他想起了母亲。温以琛的母亲在他十岁那年因病去世,是一种罕见的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。他记得她最后几年的样子:从走路不稳,到拿不住筷子,再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眼睛是唯一能动的器官。他记得自己趴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那只手曾经那么温暖有力,能把一百斤的大米扛上三楼,最后却连一张纸巾都捏不住。</p>

    遗传性。这个词像一把刀,悬在他头顶三十年。</p>

    他也想起了顾知微。想起她站在医院走廊里,低头看着手里那包黄芪红枣茶的样子。想起她窗台上那盆茉莉,在夕阳里晃动的两片叶子。</p>

    如果他真的得了那种病,她怎么办?</p>

    不,不是她怎么办。是他怎么办。他不能成为她的负担。她已经够难了,从顾氏千金到破产负债,从顶层公寓到三十平的出租屋——她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艰难,那么倔强。他不能再给她添一块砖。</p>

    如果她知道了,她会留下来。他知道她会的。她就是那种人,明明自己已经碎成了满地玻璃渣,还要去捡别人的伤口。</p>

    他不能让她捡。</p>

    方叙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在医院后面的楼梯间里抽烟。</p>

    那是住院部顶楼的消防通道,平时没人来。窗户半开着,风从外面灌进来,带着城市深处汽车尾气和秋叶腐烂的气味。温以琛靠在墙上,左手夹着一支烟,没点,只是夹在指间转来转去。右手插在口袋里。</p>

    方叙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,封口处贴着医院的标识。</p>

    “结果出来了。”方叙说。</p>

    温以琛的手指停住了。烟卷在指间被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皱。</p>

    “先听坏的,还是先听好的?”</p>

    “坏的。”</p>

    “初步筛查的时候,脊液蛋白细胞分离,加上你的肌电图表现……”方叙顿了顿,“我们一度怀疑是运动神经元病。”</p>

    运动神经元病。</p>

    五个字,像五颗子弹,一颗一颗打进温以琛的胸口。</p>

    渐冻症。肌萎缩侧索硬化。从手指开始,一步步失去对身体的控制,直到呼吸肌麻痹。平均生存期三到五年。无药可医。</p>

    温以琛靠在墙上,感觉背后的瓷砖冰凉,那股凉意一直渗进脊椎。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成拳,指甲嵌进掌心,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站在这里。</p>

    “一度怀疑。”他重复方叙的话,声音干涩,“那就是,不是。”</p>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</p>

    方叙抽出纸袋里的报告,摊开在窗台上,两页纸,被风吹得微微翻动。</p>

    “进一步检查排除了ALS。最终诊断是CIDP——慢性炎症性脱髓鞘性多发性神经病。自身免疫性的,你的免疫系统在攻击自己的周围神经髓鞘。不是中枢神经的问题,不会累及大脑和呼吸肌。可治。”</p>

    温以琛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再慢慢吐出来。</p>

    “怎么治?”</p>

    “免疫球蛋白冲击治疗,或者血浆置换。一个疗程五天,之后定期维持。周期很长,可能需要几年。费用……”方叙报了一个数字。</p>

    温以琛没说话。那个数字比他一年的工资还高。</p>

    “还有,”方叙补充,“治疗期间不能主刀。你得转岗,去门诊,或者病理科。”</p>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</p>

    楼梯间里安静了很久。风声从窗外吹进来,翻动着窗台上的报告纸。</p>

    方叙把报告收进纸袋,塞进温以琛手里:“拿着。请假手续我去办,下周一开始第一个疗程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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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温以琛接过纸袋,没看,直接塞进了白大褂的内袋。</p>

    “以琛。”方叙走到门口,“你打算告诉她吗?”</p>

    “谁?”</p>

    “你知道我说的是谁。”</p>

    温以琛把手里那根已经被捏扁的烟扔进垃圾桶,走到窗前。十一月的滨城灰蒙蒙的,楼宇之间飘荡着一层薄薄的雾霾。</p>

    “告诉她什么?”他说,“告诉她我可能得了渐冻症,然后又告诉她对不起是误诊?让她白担心一场?”</p>

    “但你确实有病。”</p>

    “可治的病。”温以琛转过身,脸上浮起一丝笑意,“打几针球蛋白,休息几个月,就好了。有什么好说的。”</p>

    方叙盯着他看了很久。</p>

    “你在我面前不用装。”</p>

    “没装。”温以琛走过去,拍了拍方叙的肩膀,右手在他肩上停留的时间比左手短了半秒,“谢了,去忙吧。”</p>

    门在方叙身后关上了。温以琛独自站在楼梯间里,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,抽出一支,用左手捏着打火机点着。他不太会用左手点火,打了三次才打着,火苗蹭地窜起来,差点燎到眉毛。</p>

    他靠着墙滑下去,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,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摊在膝盖上。</p>

    还在抖。比昨天好一点,但还在抖。</p>

    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顾知微发来的微信:“今天下班路过中药房,买了点菊花茶。上次你送我的茶很好喝,谢谢。”</p>

    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:“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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