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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。</p>
王宫派人来。</p>
邀请四位“外史官”入朝。</p>
拒绝没有意义。</p>
因为整条街已经站满黑甲士兵。马天问却依旧很平静。换上客舍准备的黑色长袍。</p>
把笔记塞进怀里。</p>
我问：</p>
“教授您还带笔记？”</p>
“不然呢？”</p>
“进王宫。”</p>
“王宫也得记。”</p>
有时候我怀疑。</p>
哪怕世界末日。</p>
马天问第一反应也会是找纸。祁王宫规模并不夸张。</p>
但极深。</p>
一重门。</p>
第二重。</p>
第三重。</p>
每一进院落。</p>
都竖着十二根黑柱。</p>
柱子表面。</p>
雕刻祁朝“七十二年历史”。</p>
战争。</p>
丰收。</p>
灾荒。</p>
王祭。</p>
建城。</p>
但马天问越看越慢。</p>
第五进院落。</p>
他停住。</p>
“这里不对。”</p>
我低声问：</p>
“什么？”</p>
教授指一幅战争浮雕。</p>
祁军攻打一座城。</p>
城楼形制。</p>
不是秦汉。</p>
“唐以后。”</p>
继续。</p>
另一幅。</p>
士兵使用一种接近宋代的火器雏形。</p>
再后一幅。</p>
出现明代甲胄。</p>
祁朝所谓“历史”。一直在吞噬中国真正历史中的碎片。每完成一次七十二年循环。就从外界加入新的部分。</p>
所以。它越来越完整。</p>
越来越像一个真实王朝。</p>
直到有一天。</p>
它可能不满足于只存在这里。</p>
大殿门开。</p>
百官跪拜。</p>
“外史官入殿——”</p>
我们走进去。</p>
王座上坐着一个人。</p>
不是顾衡。</p>
黑袍。</p>
十二旒冕冠。</p>
脸完全隐藏。</p>
身材也无法判断。</p>
殿中站着顾衡。</p>
他穿王太子服。</p>
双手被黑色丝带缠住。</p>
看见我们时。</p>
眼神清醒。</p>
但不能说话。</p>
他右侧。</p>
站着顾川。</p>
左侧。</p>
是一名老人。</p>
白袍。</p>
胡须垂胸。</p>
手里捧一卷黑色竹简。</p>
马天问看到老人。</p>
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。</p>
“太史令？”</p>
顾川点头。</p>
老人名叫：</p>
白渊。</p>
祁朝历代史官之首。</p>
至少。</p>
他自己也记不清，只说已经活过“三十余轮”。每一轮七十二年。</p>
两千多年。</p>
白渊看起来不过六十岁。</p>
他看马天问。</p>
第一句话：</p>
“终于来了一个真的史官。”</p>
马天问回答：</p>
“我不是史官。”</p>
“读史的人。”</p>
白渊笑。</p>
“读史。”</p>
“修史。”</p>
“有什么区别？”</p>
“很大。”</p>
“哪里？”</p>
马天问抬头。</p>
“读史的人。”</p>
“不一定有资格改。”</p>
白渊脸上笑容淡了一点。</p>
我立刻知道。</p>
这两个人要不对付。王座上的祁王终于开口。</p>
声音不是一个人。</p>
男。</p>
女。</p>
老人。</p>
孩子。</p>
无数声音重叠。</p>
“祁七十三年。”</p>
“史断。”</p>
“请外史续。”</p>
马天问问：</p>
“怎么续？”</p>
白渊打开竹简。</p>
最上面。</p>
只有一行。</p>
新王即位。</p>
下面空白。</p>
老人指顾衡。</p>
“写下他的名字。”</p>
我立刻说：</p>
“不行。”</p>
白渊连看都不看我。</p>
“陈氏王血。”</p>
“你也可以。”</p>
我心里一冷。</p>
果然。</p>
祁朝并不只要顾衡。它需要一个来自“外史”的强身份。</p>
谁都可以。</p>
顾衡。</p>
我。</p>
甚至马天问。只要这个人的外部关系足够稳定。就能作为下一轮的历史锚点。陈野忽然问：</p>
“我呢？”</p>
白渊第一次认真看他。</p>
“你不行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你无史。”</p>
陈野有点不爽。</p>
“听着怎么像瞧不起我？”</p>
白渊说：</p>
“祁需要一个有过去的人。”</p>
“把外面的历史带进来。”</p>
“你没有。”</p>
马天问突然开口：</p>
“所以每一轮新王。”</p>
“都是外面进来的人。”</p>
白渊看他。</p>
“对。”</p>
“上一轮顾川。”</p>
“对。”</p>
“这一轮顾衡。”</p>
“原本是。”</p>
“原本？”</p>
白渊看向我。</p>
“现在有更好的。”</p>
大殿里所有人。</p>
祁都宫城沿用的是一种介于周礼与秦汉之间的旧制。</p>
入宫要过三门。第一门验兵器，第二门验姓名，第三门最怪——要在一面青铜镜前报父名、祖父名和籍贯。没有三代来处的人不得入内。</p>
这条规矩让陈野在门前停了很久。</p>
他没有父亲，也没有祖父，甚至没有真正的出生地。</p>
守门官问第三遍时，他忽然回头看我。</p>
我说：“写陈野。籍贯……先写陇西。”</p>
林照看我一眼，没有反对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马天问在后面淡淡补了一句：“来处也不全是血缘。有人记得你从哪儿开始，就算来处。”</p>
陈野没说谢谢，只骂了一句“麻烦”。</p>
可进门以后，他一直摸那块临时写了籍贯的木牌。</p>
这段小事后来比王宫里很多大事都重要。</p>
因为祁都真正争的，从来不是谁更像活人。</p>
而是谁有资格拥有一个名字、一个来处，以及被别人承认的一生。</p>
同时看向我。</p>
陈昭。</p>
昭陈后裔。</p>
经历玄京、归墟、绿渊、王庭、记名城、无史陵。</p>
我的记忆。</p>
几乎已经串起整个失落文明体系。如果祁朝把我写进自己的历史。</p>
它能获得的东西。</p>
远比顾衡多。</p>
白渊缓缓说道：</p>
“请陈王。”</p>
“登基。”</p>
＊ ＊ ＊</p>
我们当然没有答应。</p>
奇怪的是。</p>
白渊也没强迫。</p>
他甚至让人给我们安排宫中住所。马天问说：</p>
“他不急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明晚子时以前。”</p>
“我们总得有人选。”</p>
“如果都不选？”</p>
顾川回答：</p>
“城会自己选。”</p>
“怎么选？”</p>
他没说。</p>
只是脸色很难看。</p>
当晚。</p>
白渊主动来找马天问。我和林照藏在屏风后。</p>
教授知道。</p>
没阻止。</p>
白渊坐下。</p>
第一句话：</p>
“你觉得祁是假的。”</p>
马天问说：</p>
“你们的七十二年史，是拼的。”</p>
“所以假吗？”</p>
教授没立即回答。</p>
白渊继续：</p>
“汉书里不记我们。”</p>
“史记不记我们。”</p>
“后世所有人都说我们没存在。”</p>
“那么。”</p>
“这四万百姓。”</p>
“七十二年战争。”</p>
“婚丧。”</p>
“生死。”</p>
“全部算假吗？”</p>
马天问问：</p>
“第一批祁人是谁？”</p>
白渊沉默。</p>
“旧人。”</p>
“地日借死人名字显出来的？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不是自然出生。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所以外面的人认为你们是假人？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白渊第一次露出明显情绪。</p>
“可他们会疼。”</p>
“会怕。”</p>
“会爱。”</p>
“会生孩子。”</p>
“会建立国家。”</p>
“为什么因为出生方式不同。”</p>
“就不算人？”</p>
屏风后。</p>
陈野脸色变了。</p>
这个问题。</p>
他最有资格听。</p>
白渊说。</p>
最初祁城盟确实全部由“旧人”建立。他们是地日借死者魂念、姓名与城中香火显出的旧人。</p>
被那支秦末旧组织认为危险。</p>
驱逐。</p>
追杀。</p>
他们向东逃。</p>
聚集。</p>
最后建立祁。</p>
祁朝存在七十二年。越来越多旧人开始拥有自己的生活。甚至出现新出生的孩子。真正肉身出生的孩子。旧人和活人的边界。</p>
开始模糊。</p>
可秦汉之间。</p>
一些知情者仍认为祁是“灾”。最终组织十二路军队。</p>
摧毁祁城盟。</p>
并使用无史城和削籍门的一部分技术。抹除关于祁的记忆。</p>
祁朝灭亡。</p>
数万人消失。</p>
白渊是幸存者。</p>
也是祁朝最后一任太史令。</p>
“我不服。”</p>
他说。</p>
“他们说我们不是人。”</p>
“所以便可以杀。”</p>
“他们说我们没有历史。”</p>
“所以祁便从未存在。”</p>
“那我就把祁留下。”</p>
祁都如今的循环。</p>
是白渊制造的。</p>
他利用地日残留和祁城盟共同记忆，把祁朝七十二年的史料做成一套可以反复套用的“祁籍模板”。时间不会重来，真正被反复重写的是人的社会身份与人生履历。</p>
但模板不能凭空与现实保持联系。每一轮结束，都必须加入一个来自真实世界的人，作为“史锚”。</p>
这个人的姓名、亲属和现实经历，会成为下一轮无法彻底伪造的骨架。</p>
所以每到祁七十二年末。</p>
需要一个新王。</p>
新王的真实经历会被祁史吸收，城中众人的官籍与履历则重新编排。</p>
祁朝因此继续。</p>
一轮。</p>
又一轮。</p>
白渊认为。</p>
只要祁还有人在记得。</p>
祁就没有亡。</p>
马天问听完。</p>
问了一个问题。</p>
“你留下的是祁朝。”</p>
“还是你想让祁朝成为的样子？”</p>
白渊愣住。</p>
教授把白天拓下的几幅战争图放桌上。</p>
“唐代城楼。”</p>
“宋代兵器。”</p>
“明代甲胄。”</p>
“你每一轮都在改。”</p>
“不是改。”</p>
“是补。”</p>
“补什么？”</p>
“让祁继续。”</p>
“那第一轮真正发生的事。”</p>
“还剩多少？”</p>
白渊没回答。</p>
马天问说：</p>
“你恨外面的人删掉祁。”</p>
“所以你花两千多年。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“做了同样的事。”</p>
“什么？”</p>
“你把真实的祁。”</p>
“也删了。”</p>
屋里安静。</p>
“你不是在保存历史。”</p>
“你在修一个。”</p>
“你希望永远不结束的故事。”</p>
白渊脸色彻底冷了。</p>
“祁若停止。”</p>
“城中人都会死。”</p>
马天问摇头。</p>
“他们现在活着吗？”</p>
“当然。”</p>
“明天重启以后。”</p>
“今晚发生的事情。”</p>
“他们还记得吗？”</p>
白渊不说话。</p>
“一个人活七十二年。”</p>
“然后所有关系重置。”</p>
“父母换掉。”</p>
“孩子换掉。”</p>
“爱过的人换掉。”</p>
“战争重新打。”</p>
“死过的人重新活。”</p>
马天问看着他。</p>
“这不是活。”</p>
“是你不让他们死。”</p>
“也不让他们往前。”</p>
白渊猛地站起。</p>
第一次失态。</p>
“你知道他们真正死过一次！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“我亲眼看见祁城盟烧起来！”</p>
“知道。”</p>
“我看见孩子被拖出去！”</p>
“知道。”</p>
“所有人说我们是假人！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马天问依旧坐着。</p>
声音没有提高。</p>
“所以你怕。”</p>
白渊停住。</p>
“你不是怕祁亡。”</p>
“你是怕再看一次。”</p>
“他们死。”</p>
老人一动不动。</p>
很久。</p>
才低声说：</p>
“你不是祁人。”</p>
“你不懂。”</p>
马天问说：</p>
“对。”</p>
“所以我不能替祁人决定。”</p>
“你也不能。”</p>
</p>
第二天清晨。</p>
王宫派人来。</p>
邀请四位“外史官”入朝。</p>
拒绝没有意义。</p>
因为整条街已经站满黑甲士兵。马天问却依旧很平静。换上客舍准备的黑色长袍。</p>
把笔记塞进怀里。</p>
我问：</p>
“教授您还带笔记？”</p>
“不然呢？”</p>
“进王宫。”</p>
“王宫也得记。”</p>
有时候我怀疑。</p>
哪怕世界末日。</p>
马天问第一反应也会是找纸。祁王宫规模并不夸张。</p>
但极深。</p>
一重门。</p>
第二重。</p>
第三重。</p>
每一进院落。</p>
都竖着十二根黑柱。</p>
柱子表面。</p>
雕刻祁朝“七十二年历史”。</p>
战争。</p>
丰收。</p>
灾荒。</p>
王祭。</p>
建城。</p>
但马天问越看越慢。</p>
第五进院落。</p>
他停住。</p>
“这里不对。”</p>
我低声问：</p>
“什么？”</p>
教授指一幅战争浮雕。</p>
祁军攻打一座城。</p>
城楼形制。</p>
不是秦汉。</p>
“唐以后。”</p>
继续。</p>
另一幅。</p>
士兵使用一种接近宋代的火器雏形。</p>
再后一幅。</p>
出现明代甲胄。</p>
祁朝所谓“历史”。一直在吞噬中国真正历史中的碎片。每完成一次七十二年循环。就从外界加入新的部分。</p>
所以。它越来越完整。</p>
越来越像一个真实王朝。</p>
直到有一天。</p>
它可能不满足于只存在这里。</p>
大殿门开。</p>
百官跪拜。</p>
“外史官入殿——”</p>
我们走进去。</p>
王座上坐着一个人。</p>
不是顾衡。</p>
黑袍。</p>
十二旒冕冠。</p>
脸完全隐藏。</p>
身材也无法判断。</p>
殿中站着顾衡。</p>
他穿王太子服。</p>
双手被黑色丝带缠住。</p>
看见我们时。</p>
眼神清醒。</p>
但不能说话。</p>
他右侧。</p>
站着顾川。</p>
左侧。</p>
是一名老人。</p>
白袍。</p>
胡须垂胸。</p>
手里捧一卷黑色竹简。</p>
马天问看到老人。</p>
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。</p>
“太史令？”</p>
顾川点头。</p>
老人名叫：</p>
白渊。</p>
祁朝历代史官之首。</p>
至少。</p>
他自己也记不清，只说已经活过“三十余轮”。每一轮七十二年。</p>
两千多年。</p>
白渊看起来不过六十岁。</p>
他看马天问。</p>
第一句话：</p>
“终于来了一个真的史官。”</p>
马天问回答：</p>
“我不是史官。”</p>
“读史的人。”</p>
白渊笑。</p>
“读史。”</p>
“修史。”</p>
“有什么区别？”</p>
“很大。”</p>
“哪里？”</p>
马天问抬头。</p>
“读史的人。”</p>
“不一定有资格改。”</p>
白渊脸上笑容淡了一点。</p>
我立刻知道。</p>
这两个人要不对付。王座上的祁王终于开口。</p>
声音不是一个人。</p>
男。</p>
女。</p>
老人。</p>
孩子。</p>
无数声音重叠。</p>
“祁七十三年。”</p>
“史断。”</p>
“请外史续。”</p>
马天问问：</p>
“怎么续？”</p>
白渊打开竹简。</p>
最上面。</p>
只有一行。</p>
新王即位。</p>
下面空白。</p>
老人指顾衡。</p>
“写下他的名字。”</p>
我立刻说：</p>
“不行。”</p>
白渊连看都不看我。</p>
“陈氏王血。”</p>
“你也可以。”</p>
我心里一冷。</p>
果然。</p>
祁朝并不只要顾衡。它需要一个来自“外史”的强身份。</p>
谁都可以。</p>
顾衡。</p>
我。</p>
甚至马天问。只要这个人的外部关系足够稳定。就能作为下一轮的历史锚点。陈野忽然问：</p>
“我呢？”</p>
白渊第一次认真看他。</p>
“你不行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你无史。”</p>
陈野有点不爽。</p>
“听着怎么像瞧不起我？”</p>
白渊说：</p>
“祁需要一个有过去的人。”</p>
“把外面的历史带进来。”</p>
“你没有。”</p>
马天问突然开口：</p>
“所以每一轮新王。”</p>
“都是外面进来的人。”</p>
白渊看他。</p>
“对。”</p>
“上一轮顾川。”</p>
“对。”</p>
“这一轮顾衡。”</p>
“原本是。”</p>
“原本？”</p>
白渊看向我。</p>
“现在有更好的。”</p>
大殿里所有人。</p>
祁都宫城沿用的是一种介于周礼与秦汉之间的旧制。</p>
入宫要过三门。第一门验兵器，第二门验姓名，第三门最怪——要在一面青铜镜前报父名、祖父名和籍贯。没有三代来处的人不得入内。</p>
这条规矩让陈野在门前停了很久。</p>
他没有父亲，也没有祖父，甚至没有真正的出生地。</p>
守门官问第三遍时，他忽然回头看我。</p>
我说：“写陈野。籍贯……先写陇西。”</p>
林照看我一眼，没有反对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马天问在后面淡淡补了一句：“来处也不全是血缘。有人记得你从哪儿开始，就算来处。”</p>
陈野没说谢谢，只骂了一句“麻烦”。</p>
可进门以后，他一直摸那块临时写了籍贯的木牌。</p>
这段小事后来比王宫里很多大事都重要。</p>
因为祁都真正争的，从来不是谁更像活人。</p>
而是谁有资格拥有一个名字、一个来处，以及被别人承认的一生。</p>
同时看向我。</p>
陈昭。</p>
昭陈后裔。</p>
经历玄京、归墟、绿渊、王庭、记名城、无史陵。</p>
我的记忆。</p>
几乎已经串起整个失落文明体系。如果祁朝把我写进自己的历史。</p>
它能获得的东西。</p>
远比顾衡多。</p>
白渊缓缓说道：</p>
“请陈王。”</p>
“登基。”</p>
＊ ＊ ＊</p>
我们当然没有答应。</p>
奇怪的是。</p>
白渊也没强迫。</p>
他甚至让人给我们安排宫中住所。马天问说：</p>
“他不急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明晚子时以前。”</p>
“我们总得有人选。”</p>
“如果都不选？”</p>
顾川回答：</p>
“城会自己选。”</p>
“怎么选？”</p>
他没说。</p>
只是脸色很难看。</p>
当晚。</p>
白渊主动来找马天问。我和林照藏在屏风后。</p>
教授知道。</p>
没阻止。</p>
白渊坐下。</p>
第一句话：</p>
“你觉得祁是假的。”</p>
马天问说：</p>
“你们的七十二年史，是拼的。”</p>
“所以假吗？”</p>
教授没立即回答。</p>
白渊继续：</p>
“汉书里不记我们。”</p>
“史记不记我们。”</p>
“后世所有人都说我们没存在。”</p>
“那么。”</p>
“这四万百姓。”</p>
“七十二年战争。”</p>
“婚丧。”</p>
“生死。”</p>
“全部算假吗？”</p>
马天问问：</p>
“第一批祁人是谁？”</p>
白渊沉默。</p>
“旧人。”</p>
“地日借死人名字显出来的？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不是自然出生。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所以外面的人认为你们是假人？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白渊第一次露出明显情绪。</p>
“可他们会疼。”</p>
“会怕。”</p>
“会爱。”</p>
“会生孩子。”</p>
“会建立国家。”</p>
“为什么因为出生方式不同。”</p>
“就不算人？”</p>
屏风后。</p>
陈野脸色变了。</p>
这个问题。</p>
他最有资格听。</p>
白渊说。</p>
最初祁城盟确实全部由“旧人”建立。他们是地日借死者魂念、姓名与城中香火显出的旧人。</p>
被那支秦末旧组织认为危险。</p>
驱逐。</p>
追杀。</p>
他们向东逃。</p>
聚集。</p>
最后建立祁。</p>
祁朝存在七十二年。越来越多旧人开始拥有自己的生活。甚至出现新出生的孩子。真正肉身出生的孩子。旧人和活人的边界。</p>
开始模糊。</p>
可秦汉之间。</p>
一些知情者仍认为祁是“灾”。最终组织十二路军队。</p>
摧毁祁城盟。</p>
并使用无史城和削籍门的一部分技术。抹除关于祁的记忆。</p>
祁朝灭亡。</p>
数万人消失。</p>
白渊是幸存者。</p>
也是祁朝最后一任太史令。</p>
“我不服。”</p>
他说。</p>
“他们说我们不是人。”</p>
“所以便可以杀。”</p>
“他们说我们没有历史。”</p>
“所以祁便从未存在。”</p>
“那我就把祁留下。”</p>
祁都如今的循环。</p>
是白渊制造的。</p>
他利用地日残留和祁城盟共同记忆，把祁朝七十二年的史料做成一套可以反复套用的“祁籍模板”。时间不会重来，真正被反复重写的是人的社会身份与人生履历。</p>
但模板不能凭空与现实保持联系。每一轮结束，都必须加入一个来自真实世界的人，作为“史锚”。</p>
这个人的姓名、亲属和现实经历，会成为下一轮无法彻底伪造的骨架。</p>
所以每到祁七十二年末。</p>
需要一个新王。</p>
新王的真实经历会被祁史吸收，城中众人的官籍与履历则重新编排。</p>
祁朝因此继续。</p>
一轮。</p>
又一轮。</p>
白渊认为。</p>
只要祁还有人在记得。</p>
祁就没有亡。</p>
马天问听完。</p>
问了一个问题。</p>
“你留下的是祁朝。”</p>
“还是你想让祁朝成为的样子？”</p>
白渊愣住。</p>
教授把白天拓下的几幅战争图放桌上。</p>
“唐代城楼。”</p>
“宋代兵器。”</p>
“明代甲胄。”</p>
“你每一轮都在改。”</p>
“不是改。”</p>
“是补。”</p>
“补什么？”</p>
“让祁继续。”</p>
“那第一轮真正发生的事。”</p>
“还剩多少？”</p>
白渊没回答。</p>
马天问说：</p>
“你恨外面的人删掉祁。”</p>
“所以你花两千多年。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“做了同样的事。”</p>
“什么？”</p>
“你把真实的祁。”</p>
“也删了。”</p>
屋里安静。</p>
“你不是在保存历史。”</p>
“你在修一个。”</p>
“你希望永远不结束的故事。”</p>
白渊脸色彻底冷了。</p>
“祁若停止。”</p>
“城中人都会死。”</p>
马天问摇头。</p>
“他们现在活着吗？”</p>
“当然。”</p>
“明天重启以后。”</p>
“今晚发生的事情。”</p>
“他们还记得吗？”</p>
白渊不说话。</p>
“一个人活七十二年。”</p>
“然后所有关系重置。”</p>
“父母换掉。”</p>
“孩子换掉。”</p>
“爱过的人换掉。”</p>
“战争重新打。”</p>
“死过的人重新活。”</p>
马天问看着他。</p>
“这不是活。”</p>
“是你不让他们死。”</p>
“也不让他们往前。”</p>
白渊猛地站起。</p>
第一次失态。</p>
“你知道他们真正死过一次！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“我亲眼看见祁城盟烧起来！”</p>
“知道。”</p>
“我看见孩子被拖出去！”</p>
“知道。”</p>
“所有人说我们是假人！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马天问依旧坐着。</p>
声音没有提高。</p>
“所以你怕。”</p>
白渊停住。</p>
“你不是怕祁亡。”</p>
“你是怕再看一次。”</p>
“他们死。”</p>
老人一动不动。</p>
很久。</p>
才低声说：</p>
“你不是祁人。”</p>
“你不懂。”</p>
马天问说：</p>
“对。”</p>
“所以我不能替祁人决定。”</p>
“你也不能。”</p>
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