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醒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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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长生在破庙中醒来。</p>
头痛欲裂。</p>
他睁开眼。</p>
看到的是一尊断了头的泥塑佛像。</p>
佛头滚在蒲团旁边。</p>
裂成两半。</p>
裂缝里积了陈年的香灰。</p>
香灰是湿的。</p>
昨夜漏雨。</p>
他的后脑勺抵在冰凉的砖地上。</p>
砖缝里长着青苔。</p>
青苔是倒着长的。</p>
从他躺着的角度看，青苔像一片倒悬的森林。</p>
他动了动手指。</p>
手指能动。</p>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。</p>
这张脸不是他的。</p>
他的脸应该在渡劫天劫里化为了飞灰。</p>
他记得最后一道雷的颜色。</p>
紫黑色的。</p>
劈下来的时候撕裂了半边天空。</p>
他的元婴在那一瞬间炸开。</p>
他的肉体在那一瞬间汽化。</p>
他用最后的神识裹住一缕残魂。</p>
钻进了虚空裂缝。</p>
然后就是这里。</p>
一具陌生的身体。</p>
一座破庙。</p>
一个雨夜之后的清晨。</p>
他坐起来。</p>
动作很慢。</p>
不是因为他虚弱。</p>
是因为他在原主的记忆里看到了一个画面。</p>
画面里是一个少年。</p>
少年站在一条河边。</p>
河水是黄的。</p>
少年对着河水大喊。</p>
“我一定会考中的！”</p>
那声音在原主的记忆里回荡了十年。</p>
十年后的昨天。</p>
同一个声音说。</p>
“活着，不如死了。”</p>
他把那个少年的脸从记忆里翻出来。</p>
和铜镜里的脸对比。</p>
是同一张脸。</p>
只是瘦了。</p>
老了。</p>
眼睛里的光全灭了。</p>
“你的命，我来替你活。”</p>
他对镜子里那张脸说。</p>
“你考不中的，我替你考。”</p>
“你活不下去的，我替你活。”</p>
“你报不了的仇——”</p>
他停了一下。</p>
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仇人。</p>
原主的仇人是这个不肯给他出路的世界。</p>
“那就替你掀翻这个世界。”</p>
他把原主自尽的念头从神识里剔了出去。</p>
他不是贾雨村。</p>
他是太虚宗太上长老。</p>
元婴大圆满修士。</p>
活了三千二百年。</p>
距离飞升只差一步。</p>
他见过无数人死。</p>
也杀过无数人。</p>
他不允许自己死在一间破庙里。</p>
死在一根腰带上。</p>
绝不。</p>
他扶着神台站起来。</p>
膝盖发软。</p>
这具身体饿了至少两天。</p>
他扶着神台的边缘。</p>
指尖触到冰凉的石头台面。</p>
台面上有残留的香烛。</p>
烛泪积了厚厚一层。</p>
最上面插着半截残香。</p>
残香是灭的。</p>
他的指尖触到香灰的那一瞬间。</p>
神识捕捉到了一样东西。</p>
灵气。</p>
稀薄。</p>
极其稀薄。</p>
如果说他前世的灵气浓度是汪洋大海。</p>
此界的灵气就是沙漠里的一滴露水。</p>
但它是存在的。</p>
就在那截残香里。</p>
在香灰深处。</p>
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。</p>
像一缕烟。</p>
还没散尽。</p>
他闭上眼。</p>
将神识集中在那丝灵气上。</p>
他用的是太虚归元诀的引气法门。</p>
筑基期时自创的功法。</p>
专门用来在灵气贫瘠之地捕捉游离的灵气粒子。</p>
他前世用它捕捉过地肺深处的太古灵气。</p>
捕捉过陨星残骸中的天外灵气。</p>
捕捉过上古战场遗迹中的死气转化灵气。</p>
现在他用它捕捉这截残香里的一丝残灵。</p>
神识锁定。</p>
引气开始。</p>
那丝灵气在他的神识牵引下微微颤动。</p>
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。</p>
他开始将它往体内引导。</p>
一寸一寸。</p>
缓慢。</p>
但稳定。</p>
香灰动了。</p>
残香上出现了一道裂纹。</p>
灵气开始从裂纹中渗出。</p>
朝他的指尖移动。</p>
然后。</p>
没了。</p>
残香碎裂。</p>
香灰散落。</p>
那丝灵气像断了线的风筝。</p>
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。</p>
他没有抓住。</p>
失败了。</p>
他把手上的香灰拍掉。</p>
但没有立刻站起来。</p>
他蹲在神台边。</p>
用手指拨开散落的香灰。</p>
香灰下面是木制的台面。</p>
台面上有陈年的香渍。</p>
一圈一圈。</p>
深褐色的。</p>
年轮一样。</p>
他用指尖沾了一点香渍。</p>
放在鼻尖。</p>
不是普通的香渍。</p>
有愿力的残留。</p>
极微弱。</p>
但存在。</p>
他闭上眼睛。</p>
把刚才失败的全过程在神识里回放了一遍。</p>
残香中的灵气不是独立存在的。</p>
是被愿力吸附在香灰里的。</p>
愿力是凡人的精神能量。</p>
凡人在神前焚香。</p>
跪下。</p>
许愿。</p>
他们的愿望会留在香灰里。</p>
灵气被愿望吸引。</p>
附着在上面。</p>
此界的灵气不是游离态。</p>
是吸附态。</p>
它需要依附愿力。</p>
或者依附人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才能存留。</p>
这个发现比抓住那一丝灵气更重要。</p>
他记住了此界第二条规则。</p>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</p>
灵气需要依附愿力才能存留。</p>
他睁开眼睛。</p>
“第一步不是抓住你。”</p>
他对自己说。</p>
“是确认你存在。”</p>
“第二步是找到你的源头。”</p>
“第三步才是抓住你。”</p>
“我不急。”</p>
“我等得起。”</p>
他站起来。</p>
转身。</p>
神台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破铜镜。</p>
镜面生满了绿锈。</p>
照不出细节。</p>
只能勉强照出一个轮廓。</p>
他看到了自己的新脸。</p>
年轻。</p>
消瘦。</p>
颧骨很高。</p>
眼眶深陷。</p>
一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。</p>
但眼睛是他的。</p>
不是原主的眼睛。</p>
原来的贾雨村眼神是死的。</p>
他的眼神是活的。</p>
那里面有三千二百年攒下来的东西。</p>
他推开破庙的门。</p>
站在门槛上。</p>
门外是一条泥路。</p>
路两边是荒草。</p>
草长得比人高。</p>
路的尽头，姑苏城的城墙隐约可见。</p>
城墙是灰色的。</p>
城头插着几面褪色的旗。</p>
旗上绣着一个字。</p>
距离太远。</p>
看不清。</p>
但他看清了城墙上方盘旋的东西。</p>
不是鸟。</p>
是气运。</p>
凡人的气运。</p>
灰色的。</p>
浑浊的。</p>
缓慢流动的。</p>
像一条还没睡醒的河。</p>
他前世见过这种河。</p>
在凡人的王朝更替时。</p>
在战场杀伐时。</p>
在万人朝拜时。</p>
气运汇聚如龙。</p>
而龙的嘴里。</p>
含着灵气。</p>
凡间最大的灵气来源。</p>
是气运本身。</p>
他的计划分两步。</p>
第一步，在甄士隐的宴席上找到有用的人。</p>
第二步，去姑苏城里。</p>
顺着气运的流向。</p>
找到灵气的依附点。</p>
门外有脚步声。</p>
脚步声很轻。</p>
踩在碎石上，沙沙的响。</p>
有人来了。</p>
他抬头。</p>
门没关严。</p>
门缝里透进来一缕晨光。</p>
也透进来一个影子。</p>
瘦小的影子。</p>
穿着粗布衣衫。</p>
端着一样东西。</p>
门被推开。</p>
门口站着一个老仆。</p>
老仆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。</p>
碗里是两个馒头和一碗稀粥。</p>
老仆看到他站着。</p>
明显愣了一下。</p>
“贾相公，您——您好了？”</p>
顾长生看着老仆。</p>
原主的记忆告诉他，这个老仆姓刘。</p>
是甄家的下人。</p>
甄家是姑苏城里有名的富绅。</p>
甄老爷叫甄士隐。</p>
乐善好施。</p>
知道贾雨村寄居破庙。</p>
每隔几日便让下人送些吃食过来。</p>
原主把这些施舍当作羞辱。</p>
每次都要推辞再三才肯收下。</p>
但顾长生不在乎。</p>
施舍也好。</p>
羞辱也罢。</p>
都是资源。</p>
他在修仙界活了三千年。</p>
学会的第一条规则就是：先活下来。</p>
再管面子。</p>
“有劳了。”</p>
他说。</p>
他的声音是哑的。</p>
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</p>
这具身体太久没进水了。</p>
刘老仆把馒头和粥放在桌上。</p>
桌腿瘸了一条。</p>
用砖块垫着。</p>
一晃就摇。</p>
“甄老爷还有一句话带给相公。”</p>
刘老仆说。</p>
“什么话。”</p>
“老爷说，今晚府上设宴，请了几位本地文士，想请相公过去一叙。老爷说——说相公若身子不适，改日也可，不必勉强。”</p>
顾长生端起粥碗。</p>
粥是糙米粥。</p>
上面漂着几片菜叶。</p>
冷了大半。</p>
他喝了一口。</p>
喉咙里的棉花被泡开了。</p>
“我去。”</p>
他说。</p>
刘老仆走了。</p>
门重新关上。</p>
他坐在摇摇晃晃的桌子边。</p>
就着冷水咽下一个馒头。</p>
馒头硬了。</p>
咬起来硌牙。</p>
但胃里有东西比什么都重要。</p>
他一边嚼一边在脑子里梳理原主对甄士隐的记忆。</p>
甄士隐。</p>
本地富绅。</p>
乐善好施。</p>
爱才。</p>
资助过不止一个寒门学子。</p>
这些标签是原主对他的印象。</p>
但顾长生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一个细节。</p>
甄士隐每次送东西来。</p>
都要附带一句话。</p>
这句话的措辞每次都不同。</p>
有时是问候。</p>
有时是邀请。</p>
有时是一句诗。</p>
而且每次都是让下人传话。</p>
从不亲自来。</p>
不亲自来。</p>
是保持距离。</p>
每次都有话。</p>
是维持联系。</p>
他在观察。</p>
他在试探。</p>
他在评估这笔投资值不值得。</p>
顾长生咽下最后一口馒头。</p>
“你不是在施舍我。”</p>
他对着空碗说。</p>
“你是在面试我。”</p>
他把碗放下。</p>
碗底刻着一个字。</p>
甄。</p>
他把碗翻过来。</p>
看着那个字。</p>
窗外在下雨。</p>
不大。</p>
细雨。</p>
淅淅沥沥的。</p>
打在瓦上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曲。</p>
他推开破窗户。</p>
雨丝飘进来。</p>
落在他的手背上。</p>
凉。</p>
干净。</p>
他的目光越过雨幕。</p>
落在远处。</p>
远处是姑苏城的轮廓。</p>
白墙黑瓦。</p>
烟雨朦胧。</p>
像一幅画。</p>
但他的神识捕捉到的不只是烟雨。</p>
还有一样东西。</p>
在姑苏城的方向。</p>
在雨幕和雾气之外。</p>
有微弱的波动。</p>
那波动不是灵气。</p>
是气运。</p>
凡人的气运。</p>
无数人的生活。</p>
欲望。</p>
爱恨。</p>
生死。</p>
汇聚在一起。</p>
形成无形的洪流。</p>
他把窗户关上。</p>
走到门边。</p>
拉开门。</p>
雨还在下。</p>
破庙门口的石阶上有人放了一把伞。</p>
伞是旧的。</p>
伞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“甄”字。</p>
他拿起伞。</p>
“面试开始了。”</p>
他说。</p>
</p>
顾长生在破庙中醒来。</p>
头痛欲裂。</p>
他睁开眼。</p>
看到的是一尊断了头的泥塑佛像。</p>
佛头滚在蒲团旁边。</p>
裂成两半。</p>
裂缝里积了陈年的香灰。</p>
香灰是湿的。</p>
昨夜漏雨。</p>
他的后脑勺抵在冰凉的砖地上。</p>
砖缝里长着青苔。</p>
青苔是倒着长的。</p>
从他躺着的角度看，青苔像一片倒悬的森林。</p>
他动了动手指。</p>
手指能动。</p>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。</p>
这张脸不是他的。</p>
他的脸应该在渡劫天劫里化为了飞灰。</p>
他记得最后一道雷的颜色。</p>
紫黑色的。</p>
劈下来的时候撕裂了半边天空。</p>
他的元婴在那一瞬间炸开。</p>
他的肉体在那一瞬间汽化。</p>
他用最后的神识裹住一缕残魂。</p>
钻进了虚空裂缝。</p>
然后就是这里。</p>
一具陌生的身体。</p>
一座破庙。</p>
一个雨夜之后的清晨。</p>
他坐起来。</p>
动作很慢。</p>
不是因为他虚弱。</p>
是因为他在原主的记忆里看到了一个画面。</p>
画面里是一个少年。</p>
少年站在一条河边。</p>
河水是黄的。</p>
少年对着河水大喊。</p>
“我一定会考中的！”</p>
那声音在原主的记忆里回荡了十年。</p>
十年后的昨天。</p>
同一个声音说。</p>
“活着，不如死了。”</p>
他把那个少年的脸从记忆里翻出来。</p>
和铜镜里的脸对比。</p>
是同一张脸。</p>
只是瘦了。</p>
老了。</p>
眼睛里的光全灭了。</p>
“你的命，我来替你活。”</p>
他对镜子里那张脸说。</p>
“你考不中的，我替你考。”</p>
“你活不下去的，我替你活。”</p>
“你报不了的仇——”</p>
他停了一下。</p>
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仇人。</p>
原主的仇人是这个不肯给他出路的世界。</p>
“那就替你掀翻这个世界。”</p>
他把原主自尽的念头从神识里剔了出去。</p>
他不是贾雨村。</p>
他是太虚宗太上长老。</p>
元婴大圆满修士。</p>
活了三千二百年。</p>
距离飞升只差一步。</p>
他见过无数人死。</p>
也杀过无数人。</p>
他不允许自己死在一间破庙里。</p>
死在一根腰带上。</p>
绝不。</p>
他扶着神台站起来。</p>
膝盖发软。</p>
这具身体饿了至少两天。</p>
他扶着神台的边缘。</p>
指尖触到冰凉的石头台面。</p>
台面上有残留的香烛。</p>
烛泪积了厚厚一层。</p>
最上面插着半截残香。</p>
残香是灭的。</p>
他的指尖触到香灰的那一瞬间。</p>
神识捕捉到了一样东西。</p>
灵气。</p>
稀薄。</p>
极其稀薄。</p>
如果说他前世的灵气浓度是汪洋大海。</p>
此界的灵气就是沙漠里的一滴露水。</p>
但它是存在的。</p>
就在那截残香里。</p>
在香灰深处。</p>
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。</p>
像一缕烟。</p>
还没散尽。</p>
他闭上眼。</p>
将神识集中在那丝灵气上。</p>
他用的是太虚归元诀的引气法门。</p>
筑基期时自创的功法。</p>
专门用来在灵气贫瘠之地捕捉游离的灵气粒子。</p>
他前世用它捕捉过地肺深处的太古灵气。</p>
捕捉过陨星残骸中的天外灵气。</p>
捕捉过上古战场遗迹中的死气转化灵气。</p>
现在他用它捕捉这截残香里的一丝残灵。</p>
神识锁定。</p>
引气开始。</p>
那丝灵气在他的神识牵引下微微颤动。</p>
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。</p>
他开始将它往体内引导。</p>
一寸一寸。</p>
缓慢。</p>
但稳定。</p>
香灰动了。</p>
残香上出现了一道裂纹。</p>
灵气开始从裂纹中渗出。</p>
朝他的指尖移动。</p>
然后。</p>
没了。</p>
残香碎裂。</p>
香灰散落。</p>
那丝灵气像断了线的风筝。</p>
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。</p>
他没有抓住。</p>
失败了。</p>
他把手上的香灰拍掉。</p>
但没有立刻站起来。</p>
他蹲在神台边。</p>
用手指拨开散落的香灰。</p>
香灰下面是木制的台面。</p>
台面上有陈年的香渍。</p>
一圈一圈。</p>
深褐色的。</p>
年轮一样。</p>
他用指尖沾了一点香渍。</p>
放在鼻尖。</p>
不是普通的香渍。</p>
有愿力的残留。</p>
极微弱。</p>
但存在。</p>
他闭上眼睛。</p>
把刚才失败的全过程在神识里回放了一遍。</p>
残香中的灵气不是独立存在的。</p>
是被愿力吸附在香灰里的。</p>
愿力是凡人的精神能量。</p>
凡人在神前焚香。</p>
跪下。</p>
许愿。</p>
他们的愿望会留在香灰里。</p>
灵气被愿望吸引。</p>
附着在上面。</p>
此界的灵气不是游离态。</p>
是吸附态。</p>
它需要依附愿力。</p>
或者依附人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才能存留。</p>
这个发现比抓住那一丝灵气更重要。</p>
他记住了此界第二条规则。</p>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</p>
灵气需要依附愿力才能存留。</p>
他睁开眼睛。</p>
“第一步不是抓住你。”</p>
他对自己说。</p>
“是确认你存在。”</p>
“第二步是找到你的源头。”</p>
“第三步才是抓住你。”</p>
“我不急。”</p>
“我等得起。”</p>
他站起来。</p>
转身。</p>
神台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破铜镜。</p>
镜面生满了绿锈。</p>
照不出细节。</p>
只能勉强照出一个轮廓。</p>
他看到了自己的新脸。</p>
年轻。</p>
消瘦。</p>
颧骨很高。</p>
眼眶深陷。</p>
一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。</p>
但眼睛是他的。</p>
不是原主的眼睛。</p>
原来的贾雨村眼神是死的。</p>
他的眼神是活的。</p>
那里面有三千二百年攒下来的东西。</p>
他推开破庙的门。</p>
站在门槛上。</p>
门外是一条泥路。</p>
路两边是荒草。</p>
草长得比人高。</p>
路的尽头，姑苏城的城墙隐约可见。</p>
城墙是灰色的。</p>
城头插着几面褪色的旗。</p>
旗上绣着一个字。</p>
距离太远。</p>
看不清。</p>
但他看清了城墙上方盘旋的东西。</p>
不是鸟。</p>
是气运。</p>
凡人的气运。</p>
灰色的。</p>
浑浊的。</p>
缓慢流动的。</p>
像一条还没睡醒的河。</p>
他前世见过这种河。</p>
在凡人的王朝更替时。</p>
在战场杀伐时。</p>
在万人朝拜时。</p>
气运汇聚如龙。</p>
而龙的嘴里。</p>
含着灵气。</p>
凡间最大的灵气来源。</p>
是气运本身。</p>
他的计划分两步。</p>
第一步，在甄士隐的宴席上找到有用的人。</p>
第二步，去姑苏城里。</p>
顺着气运的流向。</p>
找到灵气的依附点。</p>
门外有脚步声。</p>
脚步声很轻。</p>
踩在碎石上，沙沙的响。</p>
有人来了。</p>
他抬头。</p>
门没关严。</p>
门缝里透进来一缕晨光。</p>
也透进来一个影子。</p>
瘦小的影子。</p>
穿着粗布衣衫。</p>
端着一样东西。</p>
门被推开。</p>
门口站着一个老仆。</p>
老仆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。</p>
碗里是两个馒头和一碗稀粥。</p>
老仆看到他站着。</p>
明显愣了一下。</p>
“贾相公，您——您好了？”</p>
顾长生看着老仆。</p>
原主的记忆告诉他，这个老仆姓刘。</p>
是甄家的下人。</p>
甄家是姑苏城里有名的富绅。</p>
甄老爷叫甄士隐。</p>
乐善好施。</p>
知道贾雨村寄居破庙。</p>
每隔几日便让下人送些吃食过来。</p>
原主把这些施舍当作羞辱。</p>
每次都要推辞再三才肯收下。</p>
但顾长生不在乎。</p>
施舍也好。</p>
羞辱也罢。</p>
都是资源。</p>
他在修仙界活了三千年。</p>
学会的第一条规则就是：先活下来。</p>
再管面子。</p>
“有劳了。”</p>
他说。</p>
他的声音是哑的。</p>
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</p>
这具身体太久没进水了。</p>
刘老仆把馒头和粥放在桌上。</p>
桌腿瘸了一条。</p>
用砖块垫着。</p>
一晃就摇。</p>
“甄老爷还有一句话带给相公。”</p>
刘老仆说。</p>
“什么话。”</p>
“老爷说，今晚府上设宴，请了几位本地文士，想请相公过去一叙。老爷说——说相公若身子不适，改日也可，不必勉强。”</p>
顾长生端起粥碗。</p>
粥是糙米粥。</p>
上面漂着几片菜叶。</p>
冷了大半。</p>
他喝了一口。</p>
喉咙里的棉花被泡开了。</p>
“我去。”</p>
他说。</p>
刘老仆走了。</p>
门重新关上。</p>
他坐在摇摇晃晃的桌子边。</p>
就着冷水咽下一个馒头。</p>
馒头硬了。</p>
咬起来硌牙。</p>
但胃里有东西比什么都重要。</p>
他一边嚼一边在脑子里梳理原主对甄士隐的记忆。</p>
甄士隐。</p>
本地富绅。</p>
乐善好施。</p>
爱才。</p>
资助过不止一个寒门学子。</p>
这些标签是原主对他的印象。</p>
但顾长生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一个细节。</p>
甄士隐每次送东西来。</p>
都要附带一句话。</p>
这句话的措辞每次都不同。</p>
有时是问候。</p>
有时是邀请。</p>
有时是一句诗。</p>
而且每次都是让下人传话。</p>
从不亲自来。</p>
不亲自来。</p>
是保持距离。</p>
每次都有话。</p>
是维持联系。</p>
他在观察。</p>
他在试探。</p>
他在评估这笔投资值不值得。</p>
顾长生咽下最后一口馒头。</p>
“你不是在施舍我。”</p>
他对着空碗说。</p>
“你是在面试我。”</p>
他把碗放下。</p>
碗底刻着一个字。</p>
甄。</p>
他把碗翻过来。</p>
看着那个字。</p>
窗外在下雨。</p>
不大。</p>
细雨。</p>
淅淅沥沥的。</p>
打在瓦上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曲。</p>
他推开破窗户。</p>
雨丝飘进来。</p>
落在他的手背上。</p>
凉。</p>
干净。</p>
他的目光越过雨幕。</p>
落在远处。</p>
远处是姑苏城的轮廓。</p>
白墙黑瓦。</p>
烟雨朦胧。</p>
像一幅画。</p>
但他的神识捕捉到的不只是烟雨。</p>
还有一样东西。</p>
在姑苏城的方向。</p>
在雨幕和雾气之外。</p>
有微弱的波动。</p>
那波动不是灵气。</p>
是气运。</p>
凡人的气运。</p>
无数人的生活。</p>
欲望。</p>
爱恨。</p>
生死。</p>
汇聚在一起。</p>
形成无形的洪流。</p>
他把窗户关上。</p>
走到门边。</p>
拉开门。</p>
雨还在下。</p>
破庙门口的石阶上有人放了一把伞。</p>
伞是旧的。</p>
伞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“甄”字。</p>
他拿起伞。</p>
“面试开始了。”</p>
他说。</p>
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