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赴宴
收藏【零一小说wWw.db229.Com】，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！
顾长生撑着伞，走进了雨里。</p>
那把伞是甄士隐放在破庙门口的。</p>
伞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“甄”字。</p>
他把这个字握在掌心里。</p>
面试开始了。</p>
他要走的第一步，是走进甄府。</p>
第二步，是让甄士隐把他从“可资助的人”升级为“可投资的人”。</p>
这两步之间，隔着一场宴席。</p>
他要在这场宴席上，拿出一篇让所有人闭嘴的文章。</p>
泥路被雨水泡软了。</p>
踩上去，鞋底陷进去半寸。</p>
他走得不快。</p>
他在用这段路整理原主对甄士隐的记忆。</p>
原主见过甄士隐三次。</p>
第一次是半年前，在姑苏城的文会上。</p>
甄士隐坐在首座。</p>
穿一身藏青色的绸袍。</p>
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。</p>
听人念诗的时候眼睛半闭着。</p>
像在品茶。</p>
又像在打盹。</p>
但每当有人念到好句子，他的眼睛会睁开。</p>
眼珠里有一道光。</p>
亮一下。</p>
又灭了。</p>
第二次是三个月前，在破庙门口。</p>
甄士隐坐轿经过。</p>
停下来。</p>
让下人送了两件棉衣进去。</p>
他本人没有下轿。</p>
轿帘只掀开了一角。</p>
露出一只手。</p>
手很白。</p>
指节修长。</p>
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</p>
那只手递出来一个包袱。</p>
然后就收回去了。</p>
轿帘落下。</p>
轿子走了。</p>
第三次是上个月，在甄府的花厅。</p>
原主去谢恩。</p>
甄士隐请他喝茶。</p>
茶是龙井。</p>
水是虎跑的水。</p>
甄士隐问他最近在读什么书。</p>
原主说《论语》。</p>
甄士隐又问读到哪一句了。</p>
原主说“学而优则仕”。</p>
甄士隐笑了笑。</p>
说，喝茶。</p>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</p>
原主从甄府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被羞辱了。</p>
他以为甄士隐在嘲笑他。</p>
顾长生不这么看。</p>
“学而优则仕。”</p>
他在雨里自言自语。</p>
“你是在试探他。你想看他知不知道下一句。”</p>
《论语》里那句话的下一句是：仕而优则学。</p>
做官做得好，就要回头学习。</p>
甄士隐不是在考原主的学问。</p>
他是在问原主——你急着做官，是为了什么。</p>
做官之后呢。</p>
你还要不要继续学。</p>
原主没听懂。</p>
所以他笑了笑，说喝茶。</p>
那杯茶里泡着的不是龙井。</p>
是失望。</p>
顾长生在雨里走了半个时辰。</p>
姑苏城的城门到了。</p>
城门是拱形的。</p>
门洞很深。</p>
像一张张开的嘴。</p>
城门两侧贴着告示。</p>
纸被雨水打湿了。</p>
墨迹洇开。</p>
看不清内容。</p>
守门的兵丁缩在门洞里避雨。</p>
看了他一眼。</p>
没有拦。</p>
他进了城。</p>
城里的路是青石板铺的。</p>
雨水在石板上流成一层薄薄的水膜。</p>
两边的店铺都开着门。</p>
卖布的。</p>
卖米的。</p>
卖香烛的。</p>
伙计们站在屋檐下招呼客人。</p>
声音在雨里被泡软了。</p>
听起来懒洋洋的。</p>
他路过一家茶馆。</p>
茶馆门口挂着水牌。</p>
水牌上写着一个字：说。</p>
下面是一行小字：今日讲《石头记》，入座十文。</p>
茶馆里坐满了人。</p>
一个老头坐在台上。</p>
手里拿着一把折扇。</p>
正在讲一个少年衔玉而生的故事。</p>
台下的人听得入神。</p>
有人拍桌子。</p>
有人抹眼泪。</p>
顾长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</p>
他没进去。</p>
但他记下了那个名字。</p>
《石头记》。</p>
这本书在甄士隐上次请他喝茶时提到过。</p>
甄士隐说这本书是贾府一个公子写的。</p>
他没记住。</p>
现在记住了。</p>
他没有在街上多停留。</p>
他顺着原主的记忆找到了甄府。</p>
甄府在城东。</p>
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。</p>
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。</p>
被雨淋透了。</p>
红绸变成了暗红色。</p>
像凝固的血。</p>
大门紧闭。</p>
门上镶着铜钉。</p>
铜钉排列成菱形的图案。</p>
门前站着一个小厮。</p>
十五六岁。</p>
穿着青布短衫。</p>
袖口挽到肘弯。</p>
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。</p>
顾长生走到门前。</p>
小厮迎上来，打量了他一眼。</p>
“是贾相公吧。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老爷吩咐过了，相公请随我来。”</p>
小厮推开门。</p>
侧身让到一边。</p>
顾长生收伞。</p>
他把伞上的雨水甩了甩。</p>
甩在石阶上。</p>
水花溅开。</p>
像一朵碎了的梅花。</p>
他把伞靠在门边的石鼓旁。</p>
跟着小厮走了进去。</p>
甄府的院子比他想象的大。</p>
进了大门是一道影壁。</p>
影壁上雕着一只鹿。</p>
鹿嘴里衔着一枝灵芝。</p>
绕过影壁，是一方天井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天井里铺着鹅卵石。</p>
石头被雨洗得发亮。</p>
像一地的鸟蛋。</p>
天井正中放着一口大缸。</p>
缸里养着荷花。</p>
花还没开。</p>
只有几片荷叶。</p>
叶子边缘卷着。</p>
叶心积了一汪雨水。</p>
穿过天井是正厅。</p>
小厮在厅门口停下来。</p>
朝里面喊了一声：“贾相公到。”</p>
然后他就退下了。</p>
顾长生跨进门槛。</p>
正厅很大。</p>
正面挂着一幅中堂。</p>
画的是富春江。</p>
画两边是一副对联。</p>
上联写着“世事洞明皆学问”。</p>
下联写着“人情练达即文章”。</p>
笔墨很旧了。</p>
纸张泛黄。</p>
但装裱很新。</p>
对联下面是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。</p>
桌边坐着一个人。</p>
甄士隐。</p>
他和原主记忆里的样子差不多。</p>
藏青色的绸袍。</p>
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。</p>
他比原主记忆中胖了一点。</p>
下巴圆润。</p>
面色红润。</p>
看起来不像一个商人。</p>
更像一个赋闲在家的京官。</p>
他身边站着一个人。</p>
那个人穿一身灰布长衫。</p>
头发花白。</p>
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。</p>
他的站姿很直。</p>
脊背挺得像一根竹竿。</p>
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纸。</p>
纸的边缘被磨毛了。</p>
显然被翻过很多次。</p>
顾长生的神识在那个老人身上扫了一下。</p>
没有灵气。</p>
没有气运波动。</p>
但有一种别的东西。</p>
一种他前世在天机阁的长老们身上见过的东西。</p>
书卷气。</p>
书卷气不是修炼出来的。</p>
是用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磨出来的。</p>
甄士隐站起来。</p>
“贾相公来了。快请坐。”</p>
他的声音不高。</p>
但很清楚。</p>
每一个字都像被称量过。</p>
不多不少。</p>
刚刚好。</p>
顾长生拱手。</p>
“甄老爷。”</p>
“不必多礼。”甄士隐指了指身边的座位，“坐。”</p>
顾长生坐下。</p>
小厮端上茶来。</p>
茶杯是青花瓷的。</p>
杯壁上画着一枝瘦梅。</p>
茶汤的颜色淡黄透绿。</p>
是龙井。</p>
他端起茶杯。</p>
没有喝。</p>
他把杯子放在鼻端闻了闻。</p>
然后放下。</p>
甄士隐看着他的动作。</p>
“茶不好？”</p>
“茶很好。”顾长生说，“只是我早上喝了粥。胃里还有东西。空腹喝茶伤胃。饱腹喝茶也伤胃。这杯茶，等一等再喝。”</p>
甄士隐笑了。</p>
“贾相公今天说话，和上次不一样。”</p>
“上次是上次。”</p>
“那这次呢。”</p>
“这次是这次。”</p>
甄士隐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。</p>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</p>
像是确认了什么。</p>
“我给贾相公介绍一下。”他指了指身边灰衣老人，“这位是姑苏学政衙门的严先生。严先生在学政大人手下做了三十年书吏。整个姑苏府的秀才，都是他经手考的。”</p>
顾长生转头看向严先生。</p>
严先生微微点头。</p>
“贾相公。”</p>
他的声音很干。</p>
像翻旧书页时发出的沙沙声。</p>
甄士隐说：“严先生今天来，是想看看贾相公的文章。”</p>
他把“文章”两个字咬得很轻。</p>
但顾长生听到了。</p>
他听出来甄士隐的重音不在“文章”上。</p>
而在“看”上。</p>
不是看文章写得好不好。</p>
是看他会不会写。</p>
这两件事看起来是一件事。</p>
其实是两件事。</p>
写得好不好，是才华。</p>
会不会写，是脑子。</p>
“在看文章之前，”甄士隐站起来，走到八仙桌旁，“我想请贾相公先做一件事。”</p>
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。</p>
纸上写着两句诗。</p>
“玉在椟中求善价，钗于奁内待时飞。”</p>
顾长生认出了这两句诗。</p>
是原主写的。</p>
夹在呈给甄士隐的文稿里。</p>
不是有意呈的。</p>
是夹错了。</p>
原主为此懊恼了很久。</p>
“这两句诗，”甄士隐说，“是贾相公写的吧。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我今天想请贾相公以这两句诗为引，续成一首七律。不拘格律，随意即可。”</p>
顾长生明白了。</p>
甄士隐把他夹在文稿里的诗捡出来了。</p>
一直没有还给他。</p>
一直留着。</p>
一直等。</p>
等他来。</p>
等他解释。</p>
“玉在椟中求善价，钗于奁内待时飞。”</p>
顾长生念了一遍。</p>
然后他说：“不必续了。”</p>
甄士隐挑眉。</p>
“为何。”</p>
“因为这两句诗本身就是半首。玉在椟中，是把自己比作待售的玉。钗于奁内，是把自己比作待飞的钗。这写诗的人心里想的全是——我这么值钱，怎么还没人来买。我这么好看，怎么还没人戴。”</p>
他停了一下。</p>
“他太小了。”</p>
“什么太小。”</p>
“心太小。天大地大，他只看到了自己。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甄士隐没有说话。</p>
他捻佛珠的手指停住了。</p>
“那如果是贾相公今日来写，”甄士隐把那张纸翻过来，露出空白的背面，“会怎么写。”</p>
顾长生提起笔。</p>
墨已经磨好了。</p>
羊毫蘸饱了墨。</p>
他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。</p>
“匣中剑作龙吟久，不出则已，出则斩天。”</p>
他搁下笔。</p>
正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</p>
甄士隐把那张纸拿起来。</p>
看了一遍。</p>
又看了一遍。</p>
然后把纸递给严先生。</p>
严先生接过。</p>
看完。</p>
把纸放下。</p>
然后他转向甄士隐。</p>
“甄老爷，不用考了。”</p>
甄士隐点了点头。</p>
严先生展开随身带来的那卷纸。</p>
纸上是空白的。</p>
只有最上面印着红色的方格。</p>
“请贾相公以‘破庙听雨’为题，作一篇八股。”严先生说。</p>
破庙。</p>
听雨。</p>
顾长生在心里把这两个词拆开。</p>
破庙是他住的地方。</p>
听雨是他此刻正在经历的事。</p>
严先生出这个题，不是随意出的。</p>
他知道贾雨村住在破庙里。</p>
也知道今天是雨天。</p>
他在用现实出题。</p>
这道题可以写景。</p>
写破庙里的雨声如何凄清。</p>
写穷书生的心境如何凄凉。</p>
原主会这么写。</p>
原主的文章他读过。</p>
才华有。</p>
但全是自怜。</p>
自怜的文章能打动人。</p>
但不能让学政大人点头。</p>
也可以不写景。</p>
不写雨。</p>
不写破庙。</p>
写别的。</p>
顾长生选了第三种写法。</p>
他提起笔。</p>
落笔之前他遇到了第一个坎。</p>
破题需要引经据典。</p>
他前世不读儒家经典。</p>
此界的书他一本都没翻过。</p>
原主的记忆里有四书五经的碎片。</p>
但那些碎片像破庙地砖缝里的青苔。</p>
东一块。</p>
西一块。</p>
拼不成完整的图案。</p>
他闭上眼睛。</p>
把原主十年的寒窗记忆在神识里过了一遍。</p>
快进。</p>
一秒一页。</p>
三息之后，他在原主的记忆角落里找到了一句《孟子》。</p>
“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，必先苦其心志，劳其筋骨，饿其体肤。”</p>
这句话原主背过。</p>
但原主从来没用对过地方。</p>
原主用它来安慰自己。</p>
他用它来破题。</p>
落笔。</p>
“圣人居陋巷，闻雨声而悟天理。”</p>
这是破题。</p>
两句话。</p>
把“破庙”换成“陋巷”。</p>
把“听雨”扣在“闻雨声”上。</p>
把主题挂在“圣人”和“天理”上。</p>
他没有写自己的破庙。</p>
而是引了孔子困于陈蔡的典故。</p>
孔子住在陋巷里。</p>
听雨声而悟出天理。</p>
他在四两拨千斤。</p>
他学到了此界第三条规则：原主的记忆也是资源。以前他把原主的记忆当废纸。现在他知道废纸翻过来，背面有字。</p>
他接着写承题。</p>
“夫雨者，天地之息也。居陋者，圣人之舍也。以天地之息入圣人之舍，非听也，是察也。”</p>
雨不是雨。</p>
是天地的呼吸。</p>
破庙不是破庙。</p>
是圣人的住所。</p>
把天地的呼吸引入圣人的住所。</p>
这不叫“听”。</p>
这叫“察”。</p>
他在承题里偷换了概念。</p>
题目是“听雨”。</p>
他换成了“察天”。</p>
听是被动的。</p>
察是主动的。</p>
他在用修仙者的角度改写这道题。</p>
他在告诉严先生：我不会被动地听任何东西。我要察。我要主动去看这个世界背后的规则。</p>
严先生站在他身后。</p>
顾长生听到他的呼吸变了一下。</p>
不是变快。</p>
是变慢了。</p>
人在认真看东西的时候，呼吸会自己慢下来。</p>
他继续写。</p>
起讲、入手、起股、中股、后股、束股。</p>
他用了一炷香的时间。</p>
把整篇八股写完了。</p>
最后一个字落笔。</p>
墨迹未干。</p>
他把笔搁在笔山上。</p>
站起来。</p>
把纸递给严先生。</p>
严先生接过纸。</p>
他没有立刻看。</p>
他先把纸举到眼前。</p>
隔着一臂的距离。</p>
像看一幅画一样看整篇文章的布局。</p>
然后他凑近了。</p>
从头开始读。</p>
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。</p>
一根手指沿着字迹慢慢移动。</p>
读完。</p>
他把纸放下。</p>
“贾相公。”</p>
“在。”</p>
“你这篇文章——”</p>
他停了。</p>
顾长生等。</p>
“你这篇文章，”严先生把纸折好，放进袖子里，“我明天呈给学政大人。我不敢替学政大人下判断。但我可以替我自己说一句。我在学政衙门三十年，经手的八股文章不下两千篇。你这一篇——不是最好的。最好的是十年前一个叫林如海的考生写的。但你的这篇是最不像八股的八股。它好就好在不像。学政大人看腻了像的。他一直在等不像的。”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他站起来。</p>
朝甄士隐拱了拱手。</p>
“甄老爷，我告辞了。”</p>
甄士隐站起来送他。</p>
严先生走到门口。</p>
回头看了顾长生一眼。</p>
“贾相公，我有一个问题。”</p>
“请说。”</p>
“你那句‘非听也，是察也’，是从哪里来的。我看过现存所有八股文选本，没有这一句。”</p>
顾长生看着他。</p>
“是从我自己来的。”</p>
严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。</p>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</p>
“用在自己身上的东西，比从书里抄来的东西，多一样东西——命。你的文章有命。”</p>
他走了。</p>
甄士隐送走严先生。</p>
回到厅里。</p>
他没有坐下。</p>
站在门口。</p>
背对着外面的雨幕。</p>
看着顾长生。</p>
“有一件事，我要告诉你。”他说。</p>
“请说。”</p>
“三个月前，有一个书生来找过严先生。他也想考。他带来的文章，和你今天写的这篇——像。但不是同一种像。他写得很好。但他写完之后，把自己的名字涂掉了。”</p>
“为什么。”</p>
“他说，写得再好也没用。没有人会看一个穷书生的文章。”</p>
甄士隐看着顾长生。</p>
“那个书生住在破庙里。你认识他吗。”</p>
顾长生沉默了一会儿。</p>
“认识。”他说。</p>
“他是我。”</p>
厅里安静了好几息。</p>
然后甄士隐说：“你上次来的时候，我让你喝茶，你喝了。今天我让你喝茶，你没喝。”</p>
“上次是上次。”</p>
“今天呢。”</p>
“今天我知道茶叶多少钱一两了。”</p>
甄士隐愣了一下。</p>
然后他笑出声来。</p>
笑声不大。</p>
但很真。</p>
不是那种应酬的笑。</p>
是被人说中了什么东西的笑。</p>
“你知道了。”</p>
“知道了。”</p>
“谁告诉你的。”</p>
“没人告诉我。”顾长生说，“我自己算出来的。你桌上的茶是明前龙井，市价一两银子一两茶。甄家虽然富裕，但也不会用明前龙井招待一个穷书生。除非——你觉得他的价值不止一两银子。”</p>
甄士隐不笑了。</p>
他看着顾长生的眼神变了。</p>
不再是打量。</p>
是确认。</p>
就像一个人看一块石头看了很久。</p>
终于确认了石头里有一块玉。</p>
“你今天留下吃饭。”他说。</p>
这一次用的不是邀请的语气。</p>
是陈述的语气。</p>
顾长生点头。</p>
“好。”</p>
甄士隐让小厮带他去偏厅休息。</p>
偏厅比正厅小得多。</p>
但更精致。</p>
墙上挂着四幅山水条屏。</p>
画的分别是春山、夏水、秋林、冬雪。</p>
画师技法一般。</p>
但设色雅致。</p>
看得出是花了心思选的。</p>
靠窗摆着一张罗汉榻。</p>
榻上铺着竹席。</p>
席上放着一张矮几。</p>
矮几上放着一碟点心。</p>
一壶茶。</p>
顾长生没有坐。</p>
他站在条屏前看着那四幅画。</p>
他的神识捕捉到的不只是笔墨。</p>
冬雪那幅画里，雪山的轮廓隐隐约约呈现出一个图案。</p>
他认出来了。</p>
是他在破庙地砖缝隙里看到过的那种青苔生长方向。</p>
天然的聚气纹路。</p>
画师画这座雪山的时候一定见过某种超凡力量的痕迹。</p>
画师不知道那是什么。</p>
但他画下来了。</p>
这个世界到处都在给他信号。</p>
残香里的愿力。</p>
城墙上的气运。</p>
画里的聚气纹路。</p>
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答案。</p>
灵气还在。</p>
只是被藏起来了。</p>
小厮在门外说：“贾相公，宴席快准备好了。老爷请您先到花园水榭稍候。”</p>
“好。”</p>
小厮带他穿过一道月洞门。</p>
甄府的花园不大。</p>
但布置得很精巧。</p>
假山是太湖石叠的。</p>
石上长着青苔。</p>
池塘里养着锦鲤。</p>
雨滴打在荷叶上。</p>
锦鲤在水下翻了个身。</p>
水花溅开。</p>
又落回去。</p>
他沿着石子路往水榭走。</p>
路过一丛海棠。</p>
然后他听到有人在说话。</p>
是女人的声音。</p>
压得很低。</p>
从假山后面传来。</p>
“……那个姓贾的书生。上次来的时候穿得破破烂烂的，今天换了身干净衣服，倒像个人样了。”</p>
“小声点。别让人听见。”</p>
“怕什么。他又不是贾府的人。贾府的表小姐那才叫排场。上次来省亲，带了一整船的箱子。听说那个姓林的，一个人就带了十二个丫鬟……”</p>
顾长生停下脚步。</p>
他没有偷听。</p>
但神识自己捕捉到了关键词。</p>
贾府。</p>
表小姐。</p>
姓林。</p>
他不认识这些人。</p>
但他记住了。</p>
他继续往前走。</p>
绕过假山。</p>
水榭在池塘对面。</p>
有一座小小的折桥连着。</p>
他走上折桥。</p>
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。</p>
不是在水榭里。</p>
是在池塘边。</p>
一个丫鬟。</p>
穿着浅绿色的比甲。</p>
梳着双丫髻。</p>
蹲在池边。</p>
手里拿着一枝柳条。</p>
正用柳条逗弄水里的锦鲤。</p>
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。</p>
她的头发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</p>
在阴暗的天色里。</p>
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</p>
她听到脚步声。</p>
转过头来。</p>
然后她愣了一下。</p>
他也愣了一下。</p>
是娇杏。</p>
</p>
顾长生撑着伞，走进了雨里。</p>
那把伞是甄士隐放在破庙门口的。</p>
伞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“甄”字。</p>
他把这个字握在掌心里。</p>
面试开始了。</p>
他要走的第一步，是走进甄府。</p>
第二步，是让甄士隐把他从“可资助的人”升级为“可投资的人”。</p>
这两步之间，隔着一场宴席。</p>
他要在这场宴席上，拿出一篇让所有人闭嘴的文章。</p>
泥路被雨水泡软了。</p>
踩上去，鞋底陷进去半寸。</p>
他走得不快。</p>
他在用这段路整理原主对甄士隐的记忆。</p>
原主见过甄士隐三次。</p>
第一次是半年前，在姑苏城的文会上。</p>
甄士隐坐在首座。</p>
穿一身藏青色的绸袍。</p>
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。</p>
听人念诗的时候眼睛半闭着。</p>
像在品茶。</p>
又像在打盹。</p>
但每当有人念到好句子，他的眼睛会睁开。</p>
眼珠里有一道光。</p>
亮一下。</p>
又灭了。</p>
第二次是三个月前，在破庙门口。</p>
甄士隐坐轿经过。</p>
停下来。</p>
让下人送了两件棉衣进去。</p>
他本人没有下轿。</p>
轿帘只掀开了一角。</p>
露出一只手。</p>
手很白。</p>
指节修长。</p>
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</p>
那只手递出来一个包袱。</p>
然后就收回去了。</p>
轿帘落下。</p>
轿子走了。</p>
第三次是上个月，在甄府的花厅。</p>
原主去谢恩。</p>
甄士隐请他喝茶。</p>
茶是龙井。</p>
水是虎跑的水。</p>
甄士隐问他最近在读什么书。</p>
原主说《论语》。</p>
甄士隐又问读到哪一句了。</p>
原主说“学而优则仕”。</p>
甄士隐笑了笑。</p>
说，喝茶。</p>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</p>
原主从甄府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被羞辱了。</p>
他以为甄士隐在嘲笑他。</p>
顾长生不这么看。</p>
“学而优则仕。”</p>
他在雨里自言自语。</p>
“你是在试探他。你想看他知不知道下一句。”</p>
《论语》里那句话的下一句是：仕而优则学。</p>
做官做得好，就要回头学习。</p>
甄士隐不是在考原主的学问。</p>
他是在问原主——你急着做官，是为了什么。</p>
做官之后呢。</p>
你还要不要继续学。</p>
原主没听懂。</p>
所以他笑了笑，说喝茶。</p>
那杯茶里泡着的不是龙井。</p>
是失望。</p>
顾长生在雨里走了半个时辰。</p>
姑苏城的城门到了。</p>
城门是拱形的。</p>
门洞很深。</p>
像一张张开的嘴。</p>
城门两侧贴着告示。</p>
纸被雨水打湿了。</p>
墨迹洇开。</p>
看不清内容。</p>
守门的兵丁缩在门洞里避雨。</p>
看了他一眼。</p>
没有拦。</p>
他进了城。</p>
城里的路是青石板铺的。</p>
雨水在石板上流成一层薄薄的水膜。</p>
两边的店铺都开着门。</p>
卖布的。</p>
卖米的。</p>
卖香烛的。</p>
伙计们站在屋檐下招呼客人。</p>
声音在雨里被泡软了。</p>
听起来懒洋洋的。</p>
他路过一家茶馆。</p>
茶馆门口挂着水牌。</p>
水牌上写着一个字：说。</p>
下面是一行小字：今日讲《石头记》，入座十文。</p>
茶馆里坐满了人。</p>
一个老头坐在台上。</p>
手里拿着一把折扇。</p>
正在讲一个少年衔玉而生的故事。</p>
台下的人听得入神。</p>
有人拍桌子。</p>
有人抹眼泪。</p>
顾长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</p>
他没进去。</p>
但他记下了那个名字。</p>
《石头记》。</p>
这本书在甄士隐上次请他喝茶时提到过。</p>
甄士隐说这本书是贾府一个公子写的。</p>
他没记住。</p>
现在记住了。</p>
他没有在街上多停留。</p>
他顺着原主的记忆找到了甄府。</p>
甄府在城东。</p>
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。</p>
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。</p>
被雨淋透了。</p>
红绸变成了暗红色。</p>
像凝固的血。</p>
大门紧闭。</p>
门上镶着铜钉。</p>
铜钉排列成菱形的图案。</p>
门前站着一个小厮。</p>
十五六岁。</p>
穿着青布短衫。</p>
袖口挽到肘弯。</p>
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。</p>
顾长生走到门前。</p>
小厮迎上来，打量了他一眼。</p>
“是贾相公吧。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老爷吩咐过了，相公请随我来。”</p>
小厮推开门。</p>
侧身让到一边。</p>
顾长生收伞。</p>
他把伞上的雨水甩了甩。</p>
甩在石阶上。</p>
水花溅开。</p>
像一朵碎了的梅花。</p>
他把伞靠在门边的石鼓旁。</p>
跟着小厮走了进去。</p>
甄府的院子比他想象的大。</p>
进了大门是一道影壁。</p>
影壁上雕着一只鹿。</p>
鹿嘴里衔着一枝灵芝。</p>
绕过影壁，是一方天井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天井里铺着鹅卵石。</p>
石头被雨洗得发亮。</p>
像一地的鸟蛋。</p>
天井正中放着一口大缸。</p>
缸里养着荷花。</p>
花还没开。</p>
只有几片荷叶。</p>
叶子边缘卷着。</p>
叶心积了一汪雨水。</p>
穿过天井是正厅。</p>
小厮在厅门口停下来。</p>
朝里面喊了一声：“贾相公到。”</p>
然后他就退下了。</p>
顾长生跨进门槛。</p>
正厅很大。</p>
正面挂着一幅中堂。</p>
画的是富春江。</p>
画两边是一副对联。</p>
上联写着“世事洞明皆学问”。</p>
下联写着“人情练达即文章”。</p>
笔墨很旧了。</p>
纸张泛黄。</p>
但装裱很新。</p>
对联下面是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。</p>
桌边坐着一个人。</p>
甄士隐。</p>
他和原主记忆里的样子差不多。</p>
藏青色的绸袍。</p>
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。</p>
他比原主记忆中胖了一点。</p>
下巴圆润。</p>
面色红润。</p>
看起来不像一个商人。</p>
更像一个赋闲在家的京官。</p>
他身边站着一个人。</p>
那个人穿一身灰布长衫。</p>
头发花白。</p>
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。</p>
他的站姿很直。</p>
脊背挺得像一根竹竿。</p>
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纸。</p>
纸的边缘被磨毛了。</p>
显然被翻过很多次。</p>
顾长生的神识在那个老人身上扫了一下。</p>
没有灵气。</p>
没有气运波动。</p>
但有一种别的东西。</p>
一种他前世在天机阁的长老们身上见过的东西。</p>
书卷气。</p>
书卷气不是修炼出来的。</p>
是用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磨出来的。</p>
甄士隐站起来。</p>
“贾相公来了。快请坐。”</p>
他的声音不高。</p>
但很清楚。</p>
每一个字都像被称量过。</p>
不多不少。</p>
刚刚好。</p>
顾长生拱手。</p>
“甄老爷。”</p>
“不必多礼。”甄士隐指了指身边的座位，“坐。”</p>
顾长生坐下。</p>
小厮端上茶来。</p>
茶杯是青花瓷的。</p>
杯壁上画着一枝瘦梅。</p>
茶汤的颜色淡黄透绿。</p>
是龙井。</p>
他端起茶杯。</p>
没有喝。</p>
他把杯子放在鼻端闻了闻。</p>
然后放下。</p>
甄士隐看着他的动作。</p>
“茶不好？”</p>
“茶很好。”顾长生说，“只是我早上喝了粥。胃里还有东西。空腹喝茶伤胃。饱腹喝茶也伤胃。这杯茶，等一等再喝。”</p>
甄士隐笑了。</p>
“贾相公今天说话，和上次不一样。”</p>
“上次是上次。”</p>
“那这次呢。”</p>
“这次是这次。”</p>
甄士隐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。</p>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</p>
像是确认了什么。</p>
“我给贾相公介绍一下。”他指了指身边灰衣老人，“这位是姑苏学政衙门的严先生。严先生在学政大人手下做了三十年书吏。整个姑苏府的秀才，都是他经手考的。”</p>
顾长生转头看向严先生。</p>
严先生微微点头。</p>
“贾相公。”</p>
他的声音很干。</p>
像翻旧书页时发出的沙沙声。</p>
甄士隐说：“严先生今天来，是想看看贾相公的文章。”</p>
他把“文章”两个字咬得很轻。</p>
但顾长生听到了。</p>
他听出来甄士隐的重音不在“文章”上。</p>
而在“看”上。</p>
不是看文章写得好不好。</p>
是看他会不会写。</p>
这两件事看起来是一件事。</p>
其实是两件事。</p>
写得好不好，是才华。</p>
会不会写，是脑子。</p>
“在看文章之前，”甄士隐站起来，走到八仙桌旁，“我想请贾相公先做一件事。”</p>
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。</p>
纸上写着两句诗。</p>
“玉在椟中求善价，钗于奁内待时飞。”</p>
顾长生认出了这两句诗。</p>
是原主写的。</p>
夹在呈给甄士隐的文稿里。</p>
不是有意呈的。</p>
是夹错了。</p>
原主为此懊恼了很久。</p>
“这两句诗，”甄士隐说，“是贾相公写的吧。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我今天想请贾相公以这两句诗为引，续成一首七律。不拘格律，随意即可。”</p>
顾长生明白了。</p>
甄士隐把他夹在文稿里的诗捡出来了。</p>
一直没有还给他。</p>
一直留着。</p>
一直等。</p>
等他来。</p>
等他解释。</p>
“玉在椟中求善价，钗于奁内待时飞。”</p>
顾长生念了一遍。</p>
然后他说：“不必续了。”</p>
甄士隐挑眉。</p>
“为何。”</p>
“因为这两句诗本身就是半首。玉在椟中，是把自己比作待售的玉。钗于奁内，是把自己比作待飞的钗。这写诗的人心里想的全是——我这么值钱，怎么还没人来买。我这么好看，怎么还没人戴。”</p>
他停了一下。</p>
“他太小了。”</p>
“什么太小。”</p>
“心太小。天大地大，他只看到了自己。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甄士隐没有说话。</p>
他捻佛珠的手指停住了。</p>
“那如果是贾相公今日来写，”甄士隐把那张纸翻过来，露出空白的背面，“会怎么写。”</p>
顾长生提起笔。</p>
墨已经磨好了。</p>
羊毫蘸饱了墨。</p>
他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。</p>
“匣中剑作龙吟久，不出则已，出则斩天。”</p>
他搁下笔。</p>
正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</p>
甄士隐把那张纸拿起来。</p>
看了一遍。</p>
又看了一遍。</p>
然后把纸递给严先生。</p>
严先生接过。</p>
看完。</p>
把纸放下。</p>
然后他转向甄士隐。</p>
“甄老爷，不用考了。”</p>
甄士隐点了点头。</p>
严先生展开随身带来的那卷纸。</p>
纸上是空白的。</p>
只有最上面印着红色的方格。</p>
“请贾相公以‘破庙听雨’为题，作一篇八股。”严先生说。</p>
破庙。</p>
听雨。</p>
顾长生在心里把这两个词拆开。</p>
破庙是他住的地方。</p>
听雨是他此刻正在经历的事。</p>
严先生出这个题，不是随意出的。</p>
他知道贾雨村住在破庙里。</p>
也知道今天是雨天。</p>
他在用现实出题。</p>
这道题可以写景。</p>
写破庙里的雨声如何凄清。</p>
写穷书生的心境如何凄凉。</p>
原主会这么写。</p>
原主的文章他读过。</p>
才华有。</p>
但全是自怜。</p>
自怜的文章能打动人。</p>
但不能让学政大人点头。</p>
也可以不写景。</p>
不写雨。</p>
不写破庙。</p>
写别的。</p>
顾长生选了第三种写法。</p>
他提起笔。</p>
落笔之前他遇到了第一个坎。</p>
破题需要引经据典。</p>
他前世不读儒家经典。</p>
此界的书他一本都没翻过。</p>
原主的记忆里有四书五经的碎片。</p>
但那些碎片像破庙地砖缝里的青苔。</p>
东一块。</p>
西一块。</p>
拼不成完整的图案。</p>
他闭上眼睛。</p>
把原主十年的寒窗记忆在神识里过了一遍。</p>
快进。</p>
一秒一页。</p>
三息之后，他在原主的记忆角落里找到了一句《孟子》。</p>
“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，必先苦其心志，劳其筋骨，饿其体肤。”</p>
这句话原主背过。</p>
但原主从来没用对过地方。</p>
原主用它来安慰自己。</p>
他用它来破题。</p>
落笔。</p>
“圣人居陋巷，闻雨声而悟天理。”</p>
这是破题。</p>
两句话。</p>
把“破庙”换成“陋巷”。</p>
把“听雨”扣在“闻雨声”上。</p>
把主题挂在“圣人”和“天理”上。</p>
他没有写自己的破庙。</p>
而是引了孔子困于陈蔡的典故。</p>
孔子住在陋巷里。</p>
听雨声而悟出天理。</p>
他在四两拨千斤。</p>
他学到了此界第三条规则：原主的记忆也是资源。以前他把原主的记忆当废纸。现在他知道废纸翻过来，背面有字。</p>
他接着写承题。</p>
“夫雨者，天地之息也。居陋者，圣人之舍也。以天地之息入圣人之舍，非听也，是察也。”</p>
雨不是雨。</p>
是天地的呼吸。</p>
破庙不是破庙。</p>
是圣人的住所。</p>
把天地的呼吸引入圣人的住所。</p>
这不叫“听”。</p>
这叫“察”。</p>
他在承题里偷换了概念。</p>
题目是“听雨”。</p>
他换成了“察天”。</p>
听是被动的。</p>
察是主动的。</p>
他在用修仙者的角度改写这道题。</p>
他在告诉严先生：我不会被动地听任何东西。我要察。我要主动去看这个世界背后的规则。</p>
严先生站在他身后。</p>
顾长生听到他的呼吸变了一下。</p>
不是变快。</p>
是变慢了。</p>
人在认真看东西的时候，呼吸会自己慢下来。</p>
他继续写。</p>
起讲、入手、起股、中股、后股、束股。</p>
他用了一炷香的时间。</p>
把整篇八股写完了。</p>
最后一个字落笔。</p>
墨迹未干。</p>
他把笔搁在笔山上。</p>
站起来。</p>
把纸递给严先生。</p>
严先生接过纸。</p>
他没有立刻看。</p>
他先把纸举到眼前。</p>
隔着一臂的距离。</p>
像看一幅画一样看整篇文章的布局。</p>
然后他凑近了。</p>
从头开始读。</p>
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。</p>
一根手指沿着字迹慢慢移动。</p>
读完。</p>
他把纸放下。</p>
“贾相公。”</p>
“在。”</p>
“你这篇文章——”</p>
他停了。</p>
顾长生等。</p>
“你这篇文章，”严先生把纸折好，放进袖子里，“我明天呈给学政大人。我不敢替学政大人下判断。但我可以替我自己说一句。我在学政衙门三十年，经手的八股文章不下两千篇。你这一篇——不是最好的。最好的是十年前一个叫林如海的考生写的。但你的这篇是最不像八股的八股。它好就好在不像。学政大人看腻了像的。他一直在等不像的。”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他站起来。</p>
朝甄士隐拱了拱手。</p>
“甄老爷，我告辞了。”</p>
甄士隐站起来送他。</p>
严先生走到门口。</p>
回头看了顾长生一眼。</p>
“贾相公，我有一个问题。”</p>
“请说。”</p>
“你那句‘非听也，是察也’，是从哪里来的。我看过现存所有八股文选本，没有这一句。”</p>
顾长生看着他。</p>
“是从我自己来的。”</p>
严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。</p>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</p>
“用在自己身上的东西，比从书里抄来的东西，多一样东西——命。你的文章有命。”</p>
他走了。</p>
甄士隐送走严先生。</p>
回到厅里。</p>
他没有坐下。</p>
站在门口。</p>
背对着外面的雨幕。</p>
看着顾长生。</p>
“有一件事，我要告诉你。”他说。</p>
“请说。”</p>
“三个月前，有一个书生来找过严先生。他也想考。他带来的文章，和你今天写的这篇——像。但不是同一种像。他写得很好。但他写完之后，把自己的名字涂掉了。”</p>
“为什么。”</p>
“他说，写得再好也没用。没有人会看一个穷书生的文章。”</p>
甄士隐看着顾长生。</p>
“那个书生住在破庙里。你认识他吗。”</p>
顾长生沉默了一会儿。</p>
“认识。”他说。</p>
“他是我。”</p>
厅里安静了好几息。</p>
然后甄士隐说：“你上次来的时候，我让你喝茶，你喝了。今天我让你喝茶，你没喝。”</p>
“上次是上次。”</p>
“今天呢。”</p>
“今天我知道茶叶多少钱一两了。”</p>
甄士隐愣了一下。</p>
然后他笑出声来。</p>
笑声不大。</p>
但很真。</p>
不是那种应酬的笑。</p>
是被人说中了什么东西的笑。</p>
“你知道了。”</p>
“知道了。”</p>
“谁告诉你的。”</p>
“没人告诉我。”顾长生说，“我自己算出来的。你桌上的茶是明前龙井，市价一两银子一两茶。甄家虽然富裕，但也不会用明前龙井招待一个穷书生。除非——你觉得他的价值不止一两银子。”</p>
甄士隐不笑了。</p>
他看着顾长生的眼神变了。</p>
不再是打量。</p>
是确认。</p>
就像一个人看一块石头看了很久。</p>
终于确认了石头里有一块玉。</p>
“你今天留下吃饭。”他说。</p>
这一次用的不是邀请的语气。</p>
是陈述的语气。</p>
顾长生点头。</p>
“好。”</p>
甄士隐让小厮带他去偏厅休息。</p>
偏厅比正厅小得多。</p>
但更精致。</p>
墙上挂着四幅山水条屏。</p>
画的分别是春山、夏水、秋林、冬雪。</p>
画师技法一般。</p>
但设色雅致。</p>
看得出是花了心思选的。</p>
靠窗摆着一张罗汉榻。</p>
榻上铺着竹席。</p>
席上放着一张矮几。</p>
矮几上放着一碟点心。</p>
一壶茶。</p>
顾长生没有坐。</p>
他站在条屏前看着那四幅画。</p>
他的神识捕捉到的不只是笔墨。</p>
冬雪那幅画里，雪山的轮廓隐隐约约呈现出一个图案。</p>
他认出来了。</p>
是他在破庙地砖缝隙里看到过的那种青苔生长方向。</p>
天然的聚气纹路。</p>
画师画这座雪山的时候一定见过某种超凡力量的痕迹。</p>
画师不知道那是什么。</p>
但他画下来了。</p>
这个世界到处都在给他信号。</p>
残香里的愿力。</p>
城墙上的气运。</p>
画里的聚气纹路。</p>
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答案。</p>
灵气还在。</p>
只是被藏起来了。</p>
小厮在门外说：“贾相公，宴席快准备好了。老爷请您先到花园水榭稍候。”</p>
“好。”</p>
小厮带他穿过一道月洞门。</p>
甄府的花园不大。</p>
但布置得很精巧。</p>
假山是太湖石叠的。</p>
石上长着青苔。</p>
池塘里养着锦鲤。</p>
雨滴打在荷叶上。</p>
锦鲤在水下翻了个身。</p>
水花溅开。</p>
又落回去。</p>
他沿着石子路往水榭走。</p>
路过一丛海棠。</p>
然后他听到有人在说话。</p>
是女人的声音。</p>
压得很低。</p>
从假山后面传来。</p>
“……那个姓贾的书生。上次来的时候穿得破破烂烂的，今天换了身干净衣服，倒像个人样了。”</p>
“小声点。别让人听见。”</p>
“怕什么。他又不是贾府的人。贾府的表小姐那才叫排场。上次来省亲，带了一整船的箱子。听说那个姓林的，一个人就带了十二个丫鬟……”</p>
顾长生停下脚步。</p>
他没有偷听。</p>
但神识自己捕捉到了关键词。</p>
贾府。</p>
表小姐。</p>
姓林。</p>
他不认识这些人。</p>
但他记住了。</p>
他继续往前走。</p>
绕过假山。</p>
水榭在池塘对面。</p>
有一座小小的折桥连着。</p>
他走上折桥。</p>
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。</p>
不是在水榭里。</p>
是在池塘边。</p>
一个丫鬟。</p>
穿着浅绿色的比甲。</p>
梳着双丫髻。</p>
蹲在池边。</p>
手里拿着一枝柳条。</p>
正用柳条逗弄水里的锦鲤。</p>
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。</p>
她的头发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</p>
在阴暗的天色里。</p>
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</p>
她听到脚步声。</p>
转过头来。</p>
然后她愣了一下。</p>
他也愣了一下。</p>
是娇杏。</p>
</p>